凡煙小說

第91章 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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榨汁機開始轉動,江燃註意力被打斷,轉過頭去,就見鮮紅的汁液在玻璃壁中翻滾著,周輔深好整以暇地站在島臺後,對他微笑道:“早上好,燃燃。”

清晨的光線仿佛蒙著一層海水和薄荷混合而成的冷淡濾鏡,將周輔深嘴角上揚的弧度勾勒得鋒利分明。

他穿著質地松垂的純黑襯衫站在那裏,儀態挺拔地好像正接受閃光燈的洗禮,而更神奇的是,這種整肅卻並沒有因為周圍透著家常瑣碎味道的場景而顯得拿腔拿調,就仿佛他生來就如此從容優雅、宜室宜家。

江燃蹙眉看著,不得不承認周輔深這副皮囊的確賞心悅目,尤其是在這個男人想要取悅你的時候。

可是江燃如今已經不能再允許自己被騙了,他扭過頭不再去看,專心致志地在面包片上塗抹著果醬,而此時機器攪拌的嗡鳴聲也戛然而止,隨後響起地是水流接觸玻璃杯底的聲響,等那聲音也靜止後,周輔深從島臺後繞出來,將江燃面前的杯子倒滿。

他襯衫袖口半挽上去,銀色腕表邊緣鑲嵌的藍寶石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光線,江燃瞇起眼,這才有些察覺出不對,他又仔細打量了眼周輔深的裝束——這可不像周輔深平時在家的著裝習慣,思及此處江燃立刻把目光投向玄關,果然看到了晾在掛燙機上的外套。

“你要出門?”江燃狐疑道。

周輔深被詢問後似乎心情很好,撐著桌子問道:“嗯,等會兒吃完飯就走,燃燃會害怕嗎?”

“我有什麽可怕的?”江燃哼了聲,咬掉一口面包。

“不怕麽?要知道除了我之外,這世上再沒有人知道你在哪裏,如果我不回來,就意味著你要面臨真正意義上的孤島,從日升到日落……”周輔深低沈而緩慢地訴說著,像惡魔的低語:“而在這如死水般漫長而死寂的時光裏,你唯一的指望就是我。”

“呵呵。”江燃聞言放下面包,冷笑道:“有種你就一直別回來。”

“我舍不得。”周輔深神情柔軟地一塌糊塗,說著便伸手去擦他嘴角的果醬。

江燃不客氣地打掉他的手,端起手旁的番茄汁一飲而盡,然後用紙巾擦了擦嘴,也不管周輔深再說什麽,自己起身就走。

周輔深僵在半空的手緩緩放下,視線移到玻璃杯底那點遺留的殘渣上盯了會兒,隨即又轉向不遠處沙發背頂露出的那一截毛絨絨的腦袋,眸色忽然間反常地如同諒解般逐漸緩和。

……

十五分鐘後,江燃睡著了。

他身體蜷縮在沙發裏,眉頭緊皺,周輔深走過去,蹲在沙發前,指腹抹過江燃的嘴唇。

番茄汁裏加了調配好的安眠物質,足以讓江燃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內陷入沈睡。

周輔深不想橫生枝節,畢竟江燃怎麽說也是一個體能正常的成年男人,即使門窗緊鎖,但事在人為,難保對方不會在角落裏翻出滅火器之類重型器具強行破窗。

當然,倘若真的砸碎窗戶跑出去也就算了,反正沒有載具江燃也跑不出這座島,外面相連的又是幾十公裏內都找不見人影的郊區,所以周輔深最怕的,還是江燃搞不好弄傷自己。

“好好睡吧,等燃燃醒了,我就回來了。”周輔深低頭在江燃額頭印下一吻,然後將人橫抱起來,上了二樓臥室,把人輕輕放在了床上。

臨走前,周輔深想了想還是把臥室的門反鎖住了。

下樓後他走到玄關,拎起外套隨意掛在小臂上,又從兜裏翻出墨鏡戴好,就這樣踏出門檻,合上那道門的時候他很鄭重,甚至特意回過身來將門推死——就像裏面藏匿著什麽來路不明的財寶。

用財寶這種俗物來形容他的江燃或許不甚準確,但兩者間的共同特征都很好總結,那就是——偷來的快樂。

周輔深笑了笑,其實做這些的時候他的內心並不是毫無波瀾。

一方面,他既為現在只能用這種方法留住江燃而感到痛苦;但另一方面,能夠把江燃像個人所屬物品那樣隨意擺弄又讓他感到難以自抑的興奮。

懷著這種矛盾的心情,他一路將車開上了高速,十好幾公裏行駛過去,遇見的車輛屈指可數,寬闊的道路前後空曠無比,周輔深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翻看著微信的聊天記錄。

這是江燃的手機,自從落在他手中後,他就一直以江燃的名義和江烽保持著聯絡。

要取信於人其實很簡單,想的太覆雜了反而容易露出馬腳,對江烽這種多疑的人尤其如此,因為在對方此時的認知中,江燃不過是回了趟老家散散心,並無特別之處,若是貿然為了自證而發個語音或者小視頻過去,倒顯得刻意,也跟江燃的習慣不符。

因此偽裝的重點就是要表現得一切如常,或者用江燃的話來說,就是‘天塌下來,日子該過還得過’。

不過這樣的話,這個理由最多也就能應付三四天就要被戳破,因此就有了周輔深之前在微博上鬧得那一出,這引起軒然大波的兩句話,對周輔深來說卻僅僅像是一個引子,在由著其發酵一兩天後,他便順理成章用江燃的口吻在與江烽的對話中談到了這個。

江燃:【哥你覺得他這是什麽意思?】

江烽:【想引起你註意唄,跟一哭二鬧三上吊是一個意思,哥告訴你啊,千萬別琢磨,一琢磨你就上他套了】

江燃:【……怎麽讓你說得周輔深能隔空洗腦我一樣】

江燃:【唉……哥,說真的,我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老這麽拖著也不是事,我想再見周輔深一面跟他做個了斷】

江烽:【別!燃燃!你先冷靜,這樣……你先在老家再待一陣,反正H市這邊媒體什麽的也成天群魔亂舞的,也不知道他們從哪打聽到咱們的關系,現在我家門口也被堵了,你回來也不安全,幹脆等這波風頭過去了再回來吧,行嗎?聽哥的】

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周輔深嗤笑一聲,將手機隨手扔在了副駕駛上。

至多一個月,他還可以和江燃渡過一個月的美好時光,而他之所以在江燃面前表現得宛如能掌握對方一生,是他不想讓江燃覺得有盼頭。

因為人一旦有了盼頭,那再想攻破這個人的心理防線就遙遙無期了。

想到這他心底又升起強烈的黯然和不甘,曾經他以為自己和江燃有的是時間可以用來揮霍,可沒想到有朝一日,兩人剩下的相處時光竟然靠扳著手指頭就能算到頭。

假如……假如能夠的話,他現在真是一秒的時間都不想浪費,可H市那頭他要是太久不露面,必然會引起懷疑,尤其是在江燃幾乎刪光了他微信好友的情況下,他有必要現個身以顯示自己精神狀態正常,沒有想自殺或者犯下其他罪行的傾向。

況且,有些事有些人他也想解決一下。

想到這,周輔深回頭朝後車座看了眼。

一只像是裝著某種運動器材的長筒型背包,此刻正靜靜躺著那裏。

……

……

穿過舞池刺眼晃動的燈光,周輔深被態度恭敬的侍者引導至包廂,門一關上,酒吧嘈雜的音樂和煙酒混合的糜爛氣息登時被阻截在外。

包廂裏一反常態的清凈,甚至從周輔深進來後便開始彌漫著一股尷尬的氣息,本來要按平時的場面,此刻怎麽說也得有幾個‘陪場’的,可這回偌大的空間裏卻只冷冷清清的坐了四個人,其中有三個是周輔深的發小。

齊燁、薛朔……聶稚心,最後是角落裏模樣楚楚可憐,望眼欲穿的裴菡。

周輔深挑了個離眾人最遠的位置坐下,順手把背包從肩頭摘下來放到手旁,隨後雙腿交疊,目光擡起掃視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就仿佛古時高高在上的剝削階級,問道:“有什麽事說吧。”

話音剛落,還沒人應聲呢,包廂裏就突然傳來一道細小的啜泣聲。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輔深哥……”裴菡低著頭,手臂撐著膝蓋,眼淚跟不要錢一樣不停往下落,任誰看了,不論前因後果都要生出三分憐惜。

但在場四個男人卻沒有絲毫動容,就連齊燁臉上也是尷尬之色更勝。

齊燁根本沒有打好腹稿,可被裴菡這麽一哭,他也不得不開口了:“輔深……今天哥們叫你來就是想賠個罪,小菡她不懂事,在微博上亂說話,你別跟她計較……快!小菡,給你輔深哥道個歉!”

裴菡聞言才仿佛終於從無盡的悲傷中抽離出來一樣,但依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揉著眼睛,用一副柔弱得隨時要暈倒的模樣:“輔深哥,對——”“不必了。”周輔深就像開會時快速否決了一個煞筆提案的領導,說完就把視線投向齊燁:“不用玩這種像過家家似的把戲來粉飾太平,她算是我哪門子的妹妹?又用什麽立場和斤兩敢對江燃指手畫腳?莫非是在你身邊攀龍附鳳久了,進入角色走不出來了嗎?”

“我不是……我不是!”裴菡哭聲陡然大了起來,顫抖道:“我只是不想輔深哥被誤解才……”

“誤解什麽?”周輔深無動於衷地涼涼道:“我就是個愛江燃愛到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瘋子,難道你比我自己還了解我嗎?”

裴菡立即目瞪口呆,連哭都忘了,顯然比起微博上那些文字,現實中親耳聽到周輔深沖擊性的發言,帶給她的刺激更大。

“唔。”薛朔那邊抿住唇使勁憋住笑,去仍從攥緊的指節間洩露出些許聲音,於是趕緊拿起面前酒杯喝了一口。

聶稚心則是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眼見淚水沒有換來任何同情,反而換來嘲笑和冷眼旁觀,裴菡備受打擊,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到底是從小看到大的妹妹,饒是明知其中道理,齊燁見狀仍是有些不落忍:“輔深,你也不用說得這麽難聽吧……”

“不光是她,你也是,齊燁。”周輔深揚起下巴,神態透著層看似鄙薄的憐憫:“假如我早知道你也是讓江燃對我失望的誘因之一,那我從一開始就不會交你這個朋友。”

說到這,他又冰冷地補了句:“可惜時光不能重來。”

聽出他話中真切的遺憾,齊燁這會兒也顧不上裴菡了,瞪眼道:“周輔深,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終於明白自己以前渾渾噩噩,耽誤、錯失了太多與江燃共度的時光,把它們用在了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周輔深直白道:“所以現在我想要彌補,盡管覆水難收,可重來一次我不想再後悔。”

話音落地,齊燁的神情由憤怒轉化成了震驚,老實說,他認識周輔深十幾年,這是頭一次見到對方暴露出‘悔恨’這種屬於普通人都會有的情緒,頓時間猶如見了鬼,道:“媽的,你是被江燃灌了**湯了吧?”

“咳!插句嘴啊。”薛朔這時開口道:“那個,輔深,你放心,我是絕對支持你和江燃百年好合的,以前呢,是我腦子拎不清,可能對江燃多有得罪,往後你們覆婚大辦的時候,我肯定準備厚禮當面跟江燃賠罪。”

說著薛朔拿起酒杯:“現在兄弟先自罰三杯,對不住了!”

周輔深沒什麽反應,倒是齊燁見狀氣笑了:“你他媽倒是會見風使舵啊!以前趁周輔深不在,帶頭攛掇人給江燃灌酒擠兌人家的不是你嗎?現在又他媽的裝什麽好人!”

薛朔聞言摸了摸鼻子,表情訕訕。

“你呢?老聶?”齊燁轉過頭急道:“別他媽在那兒裝啞巴了?你到底怎麽個態度?”

尷尬的場面,充滿□□味的對話,包廂裏氣氛霎時變得劍拔弩張,周輔深適時地朝這邊看過來。

大概是察覺到了那道視線,聶稚心彈煙灰的手指微微一頓,也許是出於某種隱秘的沖動,他這次沒有再避諱這種話題,可能是這份心情已經忍耐了太久,太久,所以他迫切地想要宣之於口,公之於眾——“我這輩子也不會祝福他們。”他道:“我不會再把江燃讓給一個配不上他的男人。”

“………”

“………”

包廂內霎時寂靜無比,眾人就跟石化了一般,就連裴菡都震驚得無暇顧及其他,畢竟在她印象中,聶稚心就是那種性格冷淡又沈默寡言的學霸代名詞,這種人顯而易見是情情愛愛的絕緣體,就應該被束之高閣,沒有人能夠沾染……可沒想到這樣的人竟然也對江燃……

齊燁也半晌緩不過神來,不過他還比裴菡知道的要多些,以往聶稚心談及江燃的種種異常被他回想起來,他才恍然發現一切都有跡可循,當即磕絆道:“老聶,你、你……”

“我出去透透風。”聶稚心猛然站起身,方才那種發言實在與他內斂的性格相悖,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尤其在想到江燃之前明確的拒絕後更覺煩悶,感覺自己在自說自話,於是一時各種情緒混雜著湧上來,他看也不看周輔深,兀自推門走了出去。

而他前腳剛邁出去,後腳一串鑰匙就掉落在地上,辨識度極高的黃色毛氈雞崽玩偶栓在上面,嘰裏咕嚕的繞著銀環滾了一圈。

周輔深抓住背包的手掌驟然收緊,隱約能聽到從中發出金屬互相磨動的吱嘎聲響。

“輔深,那是……”薛朔註意到那像琴盒一樣的黑色背包,試探著問道。

“我先走一步,你們好自為之。”周輔深充耳未聞,拎起背包轉瞬便出了包廂。

……

外面天色已經漸暗,昏沈的天際線只剩下淡淡的微紅,聶稚心手臂拄在酒吧後門鐵質老舊的外置樓梯扶手上,煙頭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滅。

他徐徐吐出一口煙圈,其實人來人往的街道與這條後巷只有一墻之隔,但就是讓人有種與所有繁華隔絕的錯覺。

不過很快,這種寧靜就被打破了。

咚,咚,咚。

腳步落在生銹階梯上發出的震動就像人心跳的節奏,緩慢而有力。

聶稚心猜到是什麽人,可沒猜到的是接下來腦後發出的聲響。

——弓弦被拉到極致的動靜在夜風中清晰可聞,以至他不用回頭就能想象到那是一把多麽漂亮的覆合弓。

“轉過頭來吧,我想讓你死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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