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對賭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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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六點,城市華燈初上,臨近某大學的夜市漸漸開始熱鬧起來,蒸騰的煙霧和亂七八糟的食物香氣飄蕩在整條街上。

露天的大排檔裏,江燃捧著裝關東煮的盒子,隨著幾串滾燙的食物下肚,他渾身上下頓時熨帖無比,再加上這會兒雞崽子因為去給他跑腿買東西而不在眼前,所以之前積攢的滿腹火氣也消散了不少。

此刻擡頭望著四周人聲鼎沸的場景,江燃總覺得自己的生活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充滿了迷幻。

倘若二十歲以前,有人跟他說,五年後將會有兩個男人為了你在公共場合大打出手,那江燃肯定不會相信,甚至覺得被冒犯,但這種事卻偏偏真的在他眼前發生了,甚至情節還覆雜到讓人難以想象——這大打出手的兩個男人,一個是他前夫最好的朋友,另一個則是連他前夫自己都不知道的私生子弟弟。

江燃扶了扶前額,忽然感覺心力交瘁,仿佛他越想遠離和周輔深相關聯的一切,這些東西就越是會糾纏不休地找上門來。

而就像在附和他的想法似的,不遠處,雞崽已經提著一兜子東西回來了。

跟聶稚心的狼狽不同,他脫下那身沾滿油汙的玩偶服後仍舊衣冠楚楚,再加上那副給江燃遞上冰鎮酸梅湯的乖巧姿態,他看起來就如同某高端會所裏的頭牌公關一般,忙前忙後對金主殷勤備至。

不過這其中的區別是,該名金主自己點的東西不但不付錢,還需要公關倒搭。

“感覺好點了嗎?”任勞任怨的周公關語氣關切,他就像上供似的把手裏的東西整齊有序的擺放到江燃面前,而仔細觀察的話,你就能發現這些小吃差不多是要跑完整條街才能買全的。

只是江燃對此並不怎麽買賬,他拿起酸梅湯豪邁地猛吸了一口,然後又將那只塑料杯子像砸啤酒般重重砸在桌面上,對雞崽比比劃劃道:“你以為你像現在這樣裝個慫,服個軟,我就不會追究你今天的所作所為了嗎?”

周輔深盯著那杯酸梅湯,眉間微皺:“這東西裏面含酒精嗎?”

“你少轉移話題!”江燃抱起雙臂,身體後仰,兩腿在桌下交疊:“聽著,我就不問你今天到底是巧遇,還是像個跟蹤狂一樣在跟蹤我了……”

“我沒有跟蹤你,我只是在把玩偶服拿去送洗的時候恰巧路過。”周輔深搶著解釋道,他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甚至還能倒打一耙:“誰讓你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那個男人難道都沒錢請你上樓上包廂的嗎?”

江燃就知道他總有理由對付,也不跟他爭辯,只挑眉:“你是開車來的?”

“嗯。”周輔深點點頭,故作沈重道:“不過現在車應該被交警拖走了吧,當時我看見你們坐在那裏,連開車撞進去的心都有了,還能有心思在乎交通制度嗎?……不過這不怪你,都是我想法不夠成熟,也太容易沖動,所以無論受到什麽處罰都是我應得的。”

江燃看他把違章停車講得跟要蹲局子似的,便出言諷刺道:“怎麽?說這麽委屈是要我把駕駛證給你拿去扣分嗎?”

“不用了。”周輔深就跟聽不出來他的語氣似的,刻意有模有樣地推辭道:“男人就是該有擔當。””你擔當個屁!”江燃聞言失笑,盡管不想承認,但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有本事讓他忍俊不禁。

可很快,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夜市絢麗的燈光勾過他嘴角的輪廓,只隱約能分辨出一個寡淡的弧度:“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明白。”

他沒有花費太多時間給雞崽做緩沖,直接便圖窮匕見:“這可能是咱們最後一次面對面坐在一起了。”

周輔深猛然擡起頭。

而江緊跟著,大排檔裏驟然爆發出一陣喧鬧,瓶蓋被啟開,幾只玻璃酒瓶碰撞在一起,熱熱鬧鬧的背景音就像是最好的催化劑,使露天棚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熱切起來。

可這種氛圍卻絲毫感染不了周輔深,他僵硬著身軀,渾身的煙火氣忽然盡數褪去,整個人與嘈雜廉價的場景格格不入,就好像已經沒有多餘的思緒來維持演技似的,語氣不經修飾便硬邦邦地問出口道:“什麽意思。”

“我馬上就會向大盛遞交辭呈。”江燃道:“這份主播的工作我不會再繼續做下去了。”

周輔深這才緩過勁兒來,他一下想到之前在耳機裏聽到的江燃的那些話。

那種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慌又湧了上來,他是真的怕了,他怕江燃一轉身就再也不回頭。

“是因為我嗎?”周輔深喉結艱難地動了動,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再做任何讓你感到困擾或者難過的事,真的,再給我個機會,我發誓我會改。”

“這跟機不機會的沒關系。”江燃嘆口氣:“……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周輔深咬牙:“我想聽你說我愛聽的話。”

“但是我這裏就只有兩個選擇。”江燃自顧自道:“假話就是,我現在好聲好氣哄著你,但等回家後我就會把你所有聯系方式拉黑;至於真話就是……對不起,我不能再跟你繼續相處下去了。”

“為什麽?”明知答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周輔深還是固執地發問:“為什麽非要這樣?你明明就對我有感覺。”

說到此處,他頓了下,然後語氣突然變得舒緩,他想用一貫的言語暗示讓江燃產生動搖:“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江燃,每天見到我讓你想起周輔深是吧?而更糟的是你還發現自己竟然有所動心,所以你就想通過逃避——”“我是因為……”

“因為——!”江燃陡然提高聲音壓過他,隨後深吸口氣,目光移向結著水霧的酸梅湯:“我發現我對你的感情只是想玩玩那種,而不是真的想共度一生,所以為了避免給雙方造成不必要的傷害,我覺得這種關系就到此打住吧,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杯子的冰塊上下浮沈,就如同周輔深的心情,他突然感覺自己仿佛是第一天認識江燃,就好像曾經他是靠什麽魔法藥劑才迷惑了江燃,而在那層效用失效後,這個曾經對他百般依順、溫柔繾綣的青年,終於爪牙畢現,輕描淡寫間就能吐出這種形如冰錐般刺骨的話。

“你以前總說周輔深不在乎你的感受。”他道:“但你現在也在對我做同樣的事。”

用偽裝的身份說出這種話,周輔深這個男人不僅僅是不知廉恥而已了,他簡直就是無恥至極。

只是可惜江燃並不知道,他的瞳孔微微顫動:“隨便你怎麽想吧。”

說著他拿起車鑰匙準備起身,但這時候周輔深卻開始長篇累牘地道歉:“對不起,一切都是我太過貪心造成的,但是跟你相處這些日子,真的給了我一種錯覺,就好像我們是熱戀中的情侶,不過現在夢醒了……我知道我沒資格去插手你的生活、你的人際交往,我不應該想占有你想到發瘋,我更不應該背著你去調查你和江澤的關系,調查他們的資金來源是因為簽了對賭協議……”

“再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我……呃?等等等……你知道我和江澤……你說他、他簽了什麽協議?”

江燃剛擡起的身軀又坐了回去,一時間連脫出口的話都語無倫次,顯然周輔深這招打得他措手不及,而且看他臉上崩裂的表情,就能夠明白他方才好不容易構建起的防線終於宣告破功。

只見周輔深擡起頭,黑沈沈的眸子盯著他:“再給我一次機會。”

江燃:“………”

事實證明,再堅固的城墻也怕死纏爛打,尤其是在城墻已經破開一個口子之後。

僵持了半晌,江燃終於洩氣道:“好……好吧……”

危機終於解除,周輔深馬上就開始貪得無厭:“所以我現在可以從備胎轉正了嗎?”

啪嚓,江燃劈開手裏的一次性筷子,瞇起眼:“我勸你不要得寸進尺。”

周輔深:“………”

“繼續說剛才的問題。”為了緩解郁悶,江燃夾了一大坨烤冷面就往嘴裏塞,含混道:“江澤簽了什麽東西?”

“對賭協議。”周輔深向他解釋道:“江澤還算有點門路,他找的投資方想拿下一塊地皮,剛好就可以用當下正熱的電競項目當審批條件,所以他們算是一拍即合,只不過對方也不是白給他投這個錢,除了大半地皮的歸屬權之外,對方還要求戰隊必須保證每次都能夠殺進半決賽,而如果達不到這個成績,那麽每年損失的利潤就要江澤自己來填。”

“這種條件江澤也敢簽?”江燃驚訝地瞪圓眼睛,拿起醋瓶子往碗裏倒,同時腮幫子裏還嚼著東西:“是他太天真了,還是我見識太少低估他們了?”

“我也不清楚,關於電競賽事的這方面你應該更懂,不過我倒是恰好知道如果他們破產後,怎麽操作才能把俱樂部的經營權轉到你的手上。”

這話周輔深其實都說得算是謙虛了,因為他完全有能力把IASON俱樂部收購下來,然後再將其當作禮物轉到江燃名下,但他明白那樣絕對收獲不來江燃的感動。

所以倒不如只做個順水人情,這樣才能讓彼此的感情進展更自然些。

思及此處,周輔深支著下巴,眼神一錯不錯地盯著江燃,裏面飽含寵溺:“當然你要是覺得麻煩,我還認識好幾個喜歡喝得爛醉再開車的司機可以任你差遣。”

江燃面無表情:“再說這種話,待會兒坐在醉酒司機副駕駛上的人就是你。”

周輔深道:“我以為你會很想看他下場淒慘。”

“我當然想讓他付出代價,畢竟如果不是他,媽媽也不會……”江燃搖搖頭:“但不是用那種過激的方式,更何況做了齷齪事的人是他,我又憑什麽這樣偷偷摸摸地弄臟自己的手?像他這種人,讓他無聲無息的死在某個車輪下都是便宜他了,真正讓他感到折磨的,應該是身敗名裂,又被千夫所指吧。”

他語氣聽上去很平靜,但周輔深卻能聽出翻湧在下面的陰沈波濤,這或許就是真正的江燃,遠沒有他外表看上去那麽柔順爛漫,在那副風平浪靜的表皮下,其實一直埋藏著受生活百般淬煉的堅韌根系。

或者換句話說,江燃雖然紮根在容易滋生黑暗的土壤中,但卻永遠心向光明。

不知怎麽回事,周輔深突然升起想要把江燃攬在懷裏的沖動,他想確認這個人是他能觸碰到的,可還沒動作,江燃就像未蔔先知般警告他:“如果你還敢不經允許就隨便碰我,那今天就絕對是咱倆最後一次見面。”

周輔深不悅道:“現在被教育的戒備心特別重的女孩都沒你這麽多規矩。”

“那是因為她們沒遇到一個愛穿玩偶裝跟蹤她們的變|態。”江燃沒好氣地答道,說著,他感覺手機在兜裏震了一下,便沒再理會周輔深,拿出手機掃了眼,然後神情便陡然變得十分古怪。

“怎麽了?”周輔深好奇道。

“沒什麽。”江燃滿臉黑線:“只是你和聶稚心打架的視頻火了。”

說罷就將手機舉給他看。

只見搖晃的畫面裏,黃色的大雞崽子一個前撲,便先把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氣質型帥哥按倒在桌子上,各色菜品嘩啦啦摔了一地,場面上來就十分激烈,但可惜的是,接下來的動作戲卻沒有保持住這個水準。

明明是兩個大男人,卻跟菜市場互相撕扯的老太太似的,各種低端打架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雞毛撒了滿地,而更損的是,視頻發布者還給配了個背景音樂,就是那段知名的古早瑪麗蘇街舞偶像劇的名場面。

‘你們不要再打了!’這句話每每出現,鏡頭就會切到旁邊試圖拉架的江燃身上,尤其最後江燃把雞崽子拖走那一段,彈幕幾乎全是歡聲笑語,簡直讓江燃不忍直視。

可當事人雞崽子看著看著居然也跟著笑出了聲。

“???”江燃憤怒:“你還笑得出來?就不嫌丟人嗎!?”

“這有什麽好丟人的。”周輔深理所當然道:“遠古時代雌性資源稀缺,兩個雄性為爭奪交|配權打得頭破血流那都是常有的事,而我最後怎麽看都是那個被雌性青睞的雄性,所以真正丟人的就只有那個被挑剩下的人而已,我為什麽笑不出來?”

被他一套歪理說得氣不打一處來,江燃怒火中燒道:“因為你馬上就要失去‘雌性’的青睞了。”

這話一撂下,果然言出必行,接下來回程的路上,周輔深就被江燃無情的扔在某個公交車站,然後自己開著車揚長而去了。

……

……

IASON俱樂部。

埃德加盯著電腦屏幕,鼠標來回拖動著視頻的進度條。

這個文件夾裏是所有關於聞於野的視頻資料,他這些天已經研究了不下幾十遍了。

雖然當初在聞於野面前,他將對方的價值一貶再貶,但實際上他心中卻明白,就憑聞於野所表現出來的技術水準,只要他還能打,那不管多大年紀,都會有俱樂部搶著要他。

而相比之下,埃德加就不敢斷言說自己有這個資本,甚至他都沒把握保證在電競選手那短暫的職業生涯中,有一天能夠達到像聞於野這種層次。

太不公平了。

強烈的不甘縈繞在埃德加心頭,就像一把利劍橫穿他的肋骨,隱隱作痛。

憑什麽?他花費了多少辛苦,接受了多少訓練才終於有了一身引以為傲的本事,但結果呢?突然憑空出現一個小主播,不光擁有他難以企及的天賦,還對每個玩家都夢想的電競圈嗤之以鼻。

埃德加從沒感覺這麽挫敗過,小時候,他曾試探著追問過江澤國內家人的事,得知他本來有個熱愛游戲的小兒子,而每次談及此處,江澤的神色都很黯淡。

但在發現他在電競方面的天賦後,江澤這種黯淡就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每次看他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一項訓練,他都會欣慰地說:“不愧是你媽媽的孩子。”

哪怕並不認同這句誇讚的因果關系,但埃德加聞言還是會感到驕傲以及……安心。

沒錯,盡管江澤一直待他如已出,有求必應,但或許是因為沒有血緣關系這份強烈的紐帶,埃德加始終沒辦法把他當作真正的父親一般信賴。

因此在懂事後,雖然遇到很多人都覺得他命好,說他遇到了好心人撫養,但他卻覺得自己過得辛苦,總感覺自己是寄人籬下,時刻都在看別人臉色過日子。

而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他無法相信憑自己母親這樣一個女人,怎麽能夠讓像江澤這樣有家有業的成年男人拋妻棄子,跑到國外來撫養一個連生父都不知道是誰的孩子呢?

所以他需要一個可靠的依托來維持安全感,而這個依托就是電競。

他對競技水平的執著幾乎到了著魔的程度,跟江燃可以將電競當做工作來對待不同,埃德加將其奉為信仰,同時堅信自己的天賦與能力遠超所有職業選手,哪怕是現在比不過的,將來也必定被他踩在腳下。

然而這個認知卻被聞於野打破了。

埃德加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相信這個人竟然僅僅是個主播。

他更傾向於聞於野其實是某個退役的電競選手,而在研究了好久游戲錄像後,他心底已經隱約有了一個答案——江燃。

只有這個退役大神的技術水平符合聞於野的表現,並且網上這樣猜測的言論也不再少數,但究竟正確與否,他還需要進行驗證。

想到這,埃德加關掉視頻窗口,點開一個微信對話框,上面是他向某大盛內部人員旁敲側擊聞於野身份的對話,他上次就是從這個人口中打聽到了聞於野的年齡,可當問及更詳細的資料時,那人卻怎麽也不肯說了。

【不是我不幫你這個忙,而是……我就這麽說吧,原來管平臺這邊有個姓劉的領導,在有次部門聚會的時候,非要灌聞於野酒喝,人家不喝他還急了,反正最後是鬧得挺難看,那領導甚至還放話說要讓聞於野混不下去,但結果你猜怎麽著?第二天這個領導就滾蛋了,聞於野倒丁點事都沒有。】

仔細將這段話琢磨了好幾遍,埃德加想到自己無意間翻到的關於江燃的一則爆料,說是江燃跟影帝離婚是因為傍上了大盛少東家。

埃德加皺眉思索了一會兒,他當然對八卦沒有興趣,但如果聞於野真是江燃,那麽這條爆料就能解釋為什麽聞於野會在大盛得到如此特殊的待遇了。

到了這個地步,心底的猜測幾乎是已經得到了認證,困擾埃德加的那股不甘瞬間淡化了不少,畢竟被江燃比下去,跟被一個無名主播比下去,兩者之間的落差根本不能相提並論,而且江燃作為退役選手已經妨礙不了他什麽了,尤其在想起在世界聯賽上那次略有驚艷的見面後,埃德加甚至有些不屑一顧的想,這個江燃明明有一手好牌,但卻偏偏願意跑去做有錢人的玩物,簡直是自甘墮落。

然而此時此刻,埃德加沒有註意到的是,他在為此感到釋然的時候,其實心底已經承認了自己不如江燃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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