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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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裏是死一般的寂靜。

易衛國唇角微動,似乎還想再替江易知找更體面的說辭。

“愛人、男朋友,”江易知搶在他之前說,“不是借口,也沒有和你開玩笑。”

“……簡直是胡鬧!”易衛國臉上浮現出慍怒的神色。

江易知擡頭,平靜地看向陰沈著臉的父親,對他的評價不置一詞。

記掛著心裏還沒有完成的事,易衛國深呼吸好幾次,壓下了心頭的怒火,硬生生擠出了一個僵硬的笑:“也好……既然你有對象了,那小行就跟我回家去吧。聽老相說你買了新房子,老房子的鑰匙就給我吧,我帶小行住老家去。半大小子養起來最費錢,你每個月給我三千塊……”

易衛國說著話,江易行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差,逐漸向鐵青色過渡。聽到易衛國竟然還敢開口問江易知要錢,他再也忍不住了,憤怒地拍著桌子站起來:“你在說什麽鬼話?”

“我早就當你死在外面了,不需要你來照顧我!”江易行盯著男人,眼神裏好似能迸發出火花,“還每個月給你三千塊養我?我小時候你有養過我一天嗎?”

被小兒子當場怒斥,易衛國卻沒有生氣,眼睛裏閃爍著貪婪的精光:“哦對了,你開的車也不錯,給我也整一輛。”

對面的男人還在喋喋不休,話語間流露著的理所當然讓林謙樹感到悲哀。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完全不愛孩子,卻能自私地只要求索取的父親。

更令人難過的是,江易知神色淡然地看著對面人講話,臉上完全沒有一絲波瀾。那是見識了多少次這樣的理直氣壯才會換來如此的毫不意外。

林謙樹心頭泛酸,只想這難熬的談話時間趕緊過去,回家好好地抱一抱江易知。

易衛國提出了許多有關於他和江易行生活在一起之後的規劃,獅子大開口的條件提了一堆,但每一個條件都“理直氣壯”到讓人感覺好像的確是迫切需要的。江易行已經氣得渾身發抖了,他想沖過去讓男人閉嘴,但剛剛站起來,他的衣角就被江易知抓住了。江易知往下扯了扯,示意他不要動,於是江易行就雙眼冒火地站著聽完了易衛國的呶呶不休。

易衛國講完,見對面沒了聲,以為江易知被自己提出的種種設想打動,心頭懸著的大石頭落了一半,瞇著眼睛呷了口茶,不以為然地想:果然中國人翻不出個孝字,兒子總歸還是要孝敬老子的。

“講完了嗎?”看著易衛國拿起茶杯,江易知薄唇微掀,吐出四個字。

易衛國點點頭,等待著江易知說出那個“好”字。

“我不同意。”江易知說。

四個字成功地讓包廂裏的溫度再創新低。

易衛國已經醞釀好的笑僵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要讓江易知再說一遍。

江易知滿足了他的想法,凝視著他的眼睛:“我不同意讓小行跟你回去。”

林謙樹餘光瞥見江易行緊繃著的肩膀塌了下來。

……他還真在緊張哥哥會同意這種奇葩的要求啊!

“我會帶小行一起出國,”江易知道,“不需要你來照顧他。”

“嘭——!”

有東西掉到地上發出了一聲悶響。林謙樹低下頭,只見江易行的腳邊多出了一個玻璃杯,杯子裏盛著的水流出來,迅速地被地毯吸收了幹凈。

江易行轉頭看向江易知:“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要出國了?”

江易知也轉過頭,平靜地看向弟弟:“我不放心你一個人留在國內。”

“你不放心我,就可以瞞著我做這樣的決定?”江易行被氣笑了,“那你打算出國的時候有問過我的意見嗎?還是說,我的意見對你來說根本不重要?”

易衛國沒有料到事情竟然會有這樣的發展,看著江易行怒視著江易知,心頭剛剛攢起來的火一瞬間消散了幹凈。他又呷了口茶,陰陽怪氣地笑道:“出國是要好好商量的大事兒啊。”

“你閉嘴!”江易行上一秒還在生江易知的氣,下一秒聽到易衛國說話,又憤怒地扭頭瞪他。

“你這小子,幫你說話還不領情……”易衛國皺了皺眉,旋即舒展開,看向江易知,“你看,小行不想出國,那就考慮我說的,讓他和我住一塊兒,你每個月給我打錢來。”

江易行攥緊了拳頭,努力克制著才沒讓自己揮拳出擊:“我不會和你住在一起的!”

“我也不會和你出國。”江易行猛地轉頭朝向江易知。

說完,他輕輕一掙,讓衣角脫離了江易知的桎梏,轉身跑出門去。江易知的手懸在半空中,微微張了張,最後無力地垂落下來。

林謙樹站起來,拍了拍江易知的肩膀,低聲對他說:“我去追小行,你和……他好好談談吧。”他看了一眼易衛國,轉身跟著江易行跑了出去。

包廂裏只剩下江易知和易衛國隔著一張大圓桌對坐著。

江易知深深吐了一口氣,再次看向易衛國時,眼神中多了幾分淩厲:“我和小行現在姓江。”

——江是江柔的江,和易衛國沒有關系。

“你們姓什麽都和我沒有關系,”易衛國說,“只要你們是我生的,你們就得養我。”

江易知臉上浮現出嘲弄的神色:“當年你離開家的時候,要求的是和我們斷絕一切關系。”

易衛國臉上的不自在只停留了極其短暫的時間:“此一時彼一時嘛。”

“給你贍養費可以,”江易知擡頭,看著男人眼底掩飾不住的狂喜,心頭的嘲諷無限放大,“但你欠的債我不會幫你還。”

“你怎麽知道我欠了錢?”易衛國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很難猜麽?江易知自嘲地想,這天底下最是不難猜的便是他這位父親的心思。

被拆穿了目的,易衛國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離開家之後,我和你三叔去長浦開廠子,頭兩年也是賺了點的,想著生意好一點就把你和小行接到長浦去。”

江易知不動聲色地看著易衛國繼續表演。

易衛國:“但是前年開始,生意走下坡路了,我借了點錢想要去……”幾個字在易衛國的口中含混地打了個轉:“碰碰運氣回本。”

易衛國生性好賭。江易知並不意外他在有錢之後會重蹈覆轍。

正說著,易衛國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江易知看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只汙漬斑斑的劣質手機,摁了好多下才讓鈴聲停下來。

過了幾秒,鈴聲再次大作。

“操他媽。”易衛國咒罵一句,不耐煩地再次摁下掛斷。

如是重覆了四五次,鈴聲才終於沒有再響。

易衛國揣起手機,再想開口說話,已然忘了自己講到了哪裏。

江易知的手機也震動兩下,他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林謙樹發來消息說是已經追上江易行了。

“聽老相說你賺得挺多,我要的也不多,你給我十萬,我以後保證不再來打擾你和小行……”

易衛國還在說話,江易知卻已經完全失去了談話的耐心。他站起來對易衛國說:“十萬塊錢是你欠的賭債,你的債和我或是小行都沒有關系,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如果再讓我看到你接近小行,”江易知眼中閃過一道暗芒,“我不介意去育苗路43號拜訪一下。”

易衛國渾身一震,伸手顫抖著指江易知:“你你你你……怎麽知道?”

江易知勾起一抹諷笑,“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

在易衛國卷走家裏的錢離開南陵之前,江易知和江易行享受過一段頗為短暫的平和時光。那段日子裏,易衛國對兩人的態度空前的和顏悅色,而江柔卻已隱約有了些情感雙相障礙的征兆。出於對母親的擔心,江易知在某個周末清晨,尾隨著一早出門的易衛國一路來到了育苗路43號,看到易衛國和來開門的女人一邊擁抱一邊接吻,爾後關門,從門後傳來女人的嬌嗔和男人的低吼。

江易知渾渾噩噩地回到家,一進門就看到了在廚房裏低垂著眉眼煮粥的母親。

聽到腳步聲,江柔轉過頭,溫柔地朝大兒子笑了笑:“早餐好了,來吃吧。”

江易知擡腳走到餐桌旁坐下。

江柔端來粥和小菜,細心地給江易知布好菜,不著痕跡地把袖子往下挪了挪,遮住新添上的傷:“剛才去哪裏了?”

江易知很想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訴江柔,然而看著江柔眼底掩飾得並不怎麽高明的憔悴和驚慌,他最終還是沈默地咽了下去。

“就在樓下隨便轉了轉。”他聽到自己說。

江柔看向大兒子,忽然問他:“小知,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和你爸要離婚的話,你要跟誰?”

江易知夾菜的手一頓。

江柔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裏帶著多麽明顯的顫抖。

“我跟你,”江易知擡頭,堅定地對江柔說,“我能把你和小行照顧好。”

事實證明在易衛國離開的歲月裏,江易知的確踐行了自己的諾言,把一切規劃妥帖又執行完美。

作者有話要說: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上班好累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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