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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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書繹最近運氣很差。

北京成功入夏,氣溫在三十度居高不下,而他成功得了熱感冒,簡稱上火。最折磨的癥狀是咽喉腫痛,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吃藥也沒用,每天靠著潤喉含片硬撐。

身體不爭氣,工作上也不順利。

因為一個可以避免的失誤,他名下的基金錯失優秀結題,而下一個機會又要等一年。

科室新收治了兩個胰腺癌中期的病人,因為手術預後不一樣,一個進了ICU觀察,一個轉回普通病房,不久就能轉回老家的縣醫院。

ICU的費用高得可怕,看不到效果,只知道每天一兩萬塊錢就這樣打了水漂,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的。家屬不理解為什麽自己要多花錢,只能一遍遍找醫生。

癌癥病人的主治醫生一向難做,梁書繹每天都要花大量的時間和家屬溝通,偏偏又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很難發聲,只能扯著嗓子說話,疼得他直皺眉,然而換來的是家屬的投訴——醫生態度惡劣。

醫務處恐怕是每個醫生最不願意打卡的地方,這一次對梁書繹來說尤其難熬。

家屬聲淚俱下地控訴,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物理意義上的。一板潤喉含片吃完了,他用手按著塑料殼鋒利的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醫務處主任調解。

額頭有些發熱,他想自己可能需要請假休息了。

耗了兩個小時,總算是解決了問題,梁書繹跟主任請了假,換下白大褂,頭一次在工作時間,穿著便裝穿過長長的走廊。

他拿了藥,剛好在大廳碰到聶哲遠。

“是個人都有運氣不好的時候,你現在就是趕上了,沒辦法,”聶哲遠拍了下他的肩膀,安慰道,“別著急,這幾天好好休息。”

梁書繹實在說不了話,指了下自己的喉嚨,苦笑著搖頭。

如此狼狽的樣子在梁書繹身上著實少見,聶哲遠一時也有些無所適從,只得表示理解:“行了,我都知道,趕緊回家吧。”

在梁書繹的朋友中,聶哲遠算是最了解他的一個了,但他要是說,現在困擾自己不是工作,而是……感情?可能連聶哲遠也不會相信。

一周前,梁書繹在附中對面的茶館和祝宏川見了面。

祝宏川開門見山,問他:“你在和祝宜清談戀愛嗎?”

挺奇妙的,這是他十幾年前的班主任,他在回話時竟帶著點緊張,仿佛是課間被叫到辦公室問話,而原因目的,他自己也清楚。

“可能是的。”

“可能是?”祝宏川眉頭緊鎖,不自覺擡高了聲音,喝了口茶才勉強壓下去。

茶館幽靜,雅座間都是用屏風隔起來的,適合談正事,不適合抓混蛋小子,祝宏川後悔沒把地方約在大排檔。

“梁書繹,你不能騙他。”

“他從小就崇拜你,喜歡你,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他太明顯了,這段時間尤其是,我旁敲側擊好幾次,他都不肯說,直到那天我去拿體檢報告,親眼看見了。”

“你的車限號,他來接你下班是吧?”

祝宏川想起那天就氣不打一處來,啪地一下放下杯子,恨不能指著鼻子罵他:“梁書繹你哪來那麽大面子?好意思跟我說你們沒談戀愛?”

梁書繹默默聽著,自覺添茶倒水,那張英俊端正、處變不驚的臉確實人模狗樣,只有祝宏川越看越覺得不順眼。

“說實話,十年前我就開始擔心,怕他只看得見你,還沒看過別的人就被限制住了。後來他談對象了,我還松了口氣,沒想到發展到今天,還是沒躲過你。”

眼下的情況和訓學生沒什麽區別,因為對方在自己面前都不敢說話,祝宏川說累了,長舒了口氣,道:“我對你是不滿意的,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梁書繹垂眸,盯著平靜的茶水表面,終於開口說了句:“我知道,老師。”

學生時代的梁書繹始終鍍著一層優秀的光環,從小到大,他都是老師眼裏的“香餑餑”,唯獨祝老師,好像從來沒對他滿意過,他高中的時候就知道。

他上自習課睡覺,其他老師都會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祝老師不行,會把他叫出去訓一頓。

他明明禮貌道歉了,祝老師卻還是說:“梁書繹,你態度好點,別跟我吊兒郎當的。”

怪了,好像把他看穿了似的。

有些話很難說出口,但祝宏川必須說:“我不知道你是因為沅沅走了,想找個寄托,就像你媽媽那樣,還是……”

“不是。”梁書繹忽然打斷他。

祝宏川瞥了他一眼,臉色仍不怎麽好看,“總之,如果你不打算負責任,不打算真心回應,就離祝宜清遠點。”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他的情況和別人不一樣。”

“我和他媽媽就這麽一個寶貝,保護了這麽多年,不能眼看著被你欺負。”

“我們見面的事,我不會告訴乖乖,至於你……”祝宏川停頓了一下,手掌捂緊杯壁,“我現在不是你的班主任,管不了你,但是,既然你還願意叫我一聲老師,就把我今天說的這些話聽進去,好好想想。”

祝宏川走後,梁書繹獨自坐了很久。

窗外隔著一條馬路便是附中,午休時間結束,大批走讀學生穿過馬路,追趕預備鈴。

他仿佛看到穿著高中校服的祝宜清,和他弟弟並肩走在路上,兩個人說笑打鬧,書包上同款的毛絨掛墜一晃一晃的。

天真快樂的小朋友,卻在見到他的一瞬間變得局促,揪著褲縫,仰起臉,緊張地笑了一下,鼻尖靠下的那顆小痣溜出來,在陽光底下格外惹眼。

“……哥哥下午好。”

他忘了自己是怎麽回應的,大概是單字:“嗯,好。”或是沒說話,擡手按了一下小朋友的頭發。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從那時起就享受著祝宜清的註視,也喜歡看見他那顆小痣。

到後來,還不想讓別人看見。

說是出差三天,結果已經一個星期了,祝宜清還沒回來。

他白天在合作單位處理項目數據,晚上回到酒店,還要改自己的論文,忙得暈頭轉向,這會兒也是把手機架在電腦旁邊,一邊和梁書繹視頻,一邊幹活。

沒能得到全心全意註視的梁書繹只能操著難聽的啞嗓,給自己找存在感:“……嗓子好疼。”

祝宜清敲完一行字,擡起頭看到他叼著根煙,頓時瞪大了眼睛:“嗓子疼還抽煙!不準抽了!”

這麽兇的兔子還是第一回 見,梁書繹笑了一聲,把那支沒點燃的煙拿到屏幕前給他看,“沒抽,咬著過會兒癮。”

祝宜清還是不放心,嘀咕了半天,不準他生著病還抽煙。

他不知道在自己出差期間,他哥的生活已經亂成了一團糟,還和平時一樣,講著瑣碎的小事。

他窩在椅子裏,腳踩在椅面上,梁書繹能看到他抱在胸前的膝蓋和一節小腿,問他:“穿的什麽?”

“哥,我沒衣服穿了。”祝宜清打了個哈欠,癟著嘴說。

“老師在坑我,說是兩三天就能回來,我就只帶了兩件上衣一條褲子,結果現在還走不了,我只能這樣等著褲子晾幹……”

他站起來,上身穿著寬松的睡衣T恤,下身只穿了條內褲,藏在衣擺底下,幾乎看不見。

梁書繹偏頭咳嗽了一陣,靠著床頭,問他:“明天休息?”

“嗯,儀器故障了,說是要送回廠裏修,”祝宜清撐著下巴看他,心不在焉地講著自己的事,“我在想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去看海,但是論文還沒改完……”

祝宜清這次出差是在青島,然而合作單位在一個極偏遠的區縣,離著海邊老遠,到青島一星期了,他還沒吹到海風。

“去吧,看看能不能再撿到海螺。”

祝宜清眼睛一亮,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很多年前送的海螺。

“哥,原來那個還在嗎?”

“在。”

梁書繹起身去到書房,打開書櫃,鏡頭翻轉,對著最上面的一格架子。祝宜清看到,一枚畫著手繪的貝殼和一只紅色海螺並排擺在一起,分別是梁書沅和他送的,距離現在……已經快有十年了。

它們放在一起。

像是從收到那天起,就一直放在一起,並不是一個被珍惜,一個受冷落。

祝宜清正發楞,只聽到一陣沈悶的咳嗽聲傳來。梁書繹說:“都在的。”

……

時間不早了,祝宜清再不舍也得顧及著他哥的身體,更何況梁書繹一晚上也沒說幾句話,嗓子太難受了。

“哥,我們掛電話吧,你吃了藥早點睡。”他偷偷摸了摸屏幕裏梁書繹的眼睛。

梁書繹整整一周沒睡過一個好覺,黑眼圈嚴重,今天也沒顧得上刮胡子,憔悴得很。也難怪醫務處的同事跟他開玩笑,讓他趕緊請假休息,說家屬同意和解,很可能是因為這醫生看著太慘了,不忍心再鬧了。

“想抱著你睡。”

他今晚的每句話都很短,沙啞的氣聲聽著讓人心疼,也心癢。

不知是否是錯覺,祝宜清總覺得他今晚一直在盯著自己看,眼神透著濃濃的疲憊,又比任何時候都要熱切。

“我也想你……”他抿了抿唇,把想念說得更直白,“應該再過幾天就能回去了,我們一起過端午。”

梁書繹笑了,費力地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像壞掉的收音機:“嗯,等你回來。”

電話斷掉後,他買了張機票,扔下手機,連臥室燈都沒關,直接把祝宜清的睡衣蓋在臉上,昏睡了過去。

公寓裏少了一股他非常需要的氣味,於是他又一次夢到了祝宜清——氣味的主人。

這次夢裏的,是他們真真正正的“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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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哥:愁。

(應該兩章之內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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