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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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旅行的行程基本都是梁書繹一個人敲定,只有今晚的酒店是祝宜清選的。

前幾天在甘南,住宿條件都大差不差,回到城市的第一晚,梁書繹特意讓小朋友選自己喜歡的,住著舒服、開心。

酒店的地理位置不錯,臨近市中心,房間在二十一樓,從窗外就能看到繁華的步行街。

“我們晚上做什麽?”梁書繹從身後抱著他,嗓音慵懶,帶著點疲憊,“你來安排。”

祝宜清靠在他懷裏,輕輕打了個哈欠,想著自己之前看過的旅行攻略,說:“吃好吃的,喝奶茶,然後去中山橋上走一走……”

“好,都聽你的。”

天黑以後,中山橋附近的人流量越來越大,梁書繹和祝宜清都不是愛往人堆裏鉆的性子,但不管怎麽說,還是要到橋上走一遍的。

白塔山上霓虹點點,夜晚在河面上緩緩流動。

他們走過了橋,繼續沿著河岸往前,直到周圍的行人不再那麽密集,才停下來靠著欄桿吹風。

原本是肩並著肩站著,梁書繹摸了下兜裏的煙盒,想起忘了帶打火機,頓了頓,松開盒子,扣上祝宜清的衛衣帽子。

祝宜清偏頭看他,下一秒,被他從身後擁住了,圈在身體和欄桿中間。

這裏光線暗,祝宜清又戴著帽子,從旁人的角度看,大概會以為是對平常的情侶。祝宜清放松又大膽,順勢親了一下他的下巴,又轉過頭繼續看向遠處。

旅途中,遼闊的地方讓人放空,另一半則是佛寺裏的信仰,帶來的也是平靜和釋然,忽然回到城市裏,每個角落都塞滿了故事,盤錯著各種關系,人的思緒難免變得覆雜。

兩個人都沒說話,站在旅途終點,各自適應著這種轉換。

風有些大,梁書繹緊了緊手臂。

祝宜清低頭看向他的手腕,那裏空無一物,原本應該有手表,但梁書繹好像不習慣在休息日戴表。

他吸了吸鼻子,顫抖的聲線隱在風聲裏:“哥,沅沅送的手串呢?”

“沒戴了,”梁書繹淡淡道,“從他出事以後,就再也沒戴了。”

祝宜清楞了楞,垂下眼睛,小聲喃喃自語:“為什麽不戴,明明是保平安的……”

“戴也好,不戴也好,對我來說都一樣了。”

語氣中依舊聽不出情緒,穩定、冷靜,是一個優秀外科醫生的基本素養。

全世界大概只有祝宜清會認為,他在哭。

陌生的城市,夜色的掩蓋下,祝宜清第一次主動邁過那條不敢輕易靠近的界線,壓著心酸,試圖用一種不過分刻意的方式,對梁書繹說:“戴回去吧,哥。”

“你是沅沅最愛的哥哥,不管到哪裏,他都希望你過得幸福。

可惜不大成功。

他想他故作聰明的樣子一定很滑稽,都把梁書繹逗笑了。

“怎麽,你要給我幸福嗎?”他笑著問。

祝宜清沒有猶豫,握住他的手腕,很用力,像要在那上面憑空畫出一條保平安的手串。

“我會努力給。”

傻不傻。梁書繹心想。

祝宜清或許意識不到,那句話其實可以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你是沅沅最愛的朋友,不管到哪裏,他都希望你過得幸福。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像他這樣去接下一句:我給。

“沒有你想象的那麽放不下,”他俯身靠在祝宜清肩頭,撥開帽子一側,吻了吻他的側臉,“但是謝謝。”

夜色甚濃,風漸起。

有兩根末端相同的引線,始終埋伏在他們身邊,碰一下就無法收場,在任何時刻讓平靜的現狀崩塌,然後,將他們帶回到那場暴風雪。

不符合季節的冷,漫天漫地地湧過來,祝宜清手腳發抖,轉身抱住梁書繹,臉埋進他肩窩裏。

“……我好想他。”

“小時候我們拉過勾的,不許有比對方更好的朋友,要永遠在一起,”祝宜清哽咽著說,“長大以後就沒有傻瓜會相信永遠了,我只信這個……可是、可是……”

眼淚濡濕了梁書繹的衣服,他又說了一遍,字與字間被哭音黏得分辨不清:“哥,我好想他。”

忍到極點,終於說出真話的時候,是往自己心裏捅刀子。

祝宜清不願意說,可他真的已經太久沒有離開過首都,出來玩過了。

在祝宜清二十幾年的人生裏,幾乎所有關於旅行的記憶都是和梁書沅共享的,國內國外,飛機硬座,他們都一塊體驗過。兩年前,梁書沅邀請他一起去西藏采風,但因為要趕論文,他猶豫再三,還是拒絕了。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他們打了一通很長的電話,就為了討論這件事。

最後,祝宜清感覺他要發脾氣了,只好跟他撒嬌:“啊,不要生我氣!下次,下次一定!”

誰能想到,再也沒有下次了。

沒有下次,他哪也去不了,仿佛被釘死在了附中家屬院的老樓房裏。那是哪一年,記不清了,院子裏還掛著迎接新世紀的大紅燈籠,爬山虎從墻根開始瘋長,攀上紅磚墻,旁邊蹲著兩個穿校服、系紅領巾,形影不離的小孩兒。

他們幼稚地做著那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動作,說要永遠在一起。

永遠。

他們是通過彼此,從兩棵並肩生長的稚嫩小芽,一點點感知這個世界,有溫柔,也有殘酷與破碎,還有離別。

……

懷裏的人在發抖,像是神經性地不受控制,梁書繹嘆了口氣,緊緊回抱他,閉上眼睛,拍著他的後背,“好了,我知道。”

手掌按著他的肩胛骨,緩緩施力,將他更緊地壓向自己,“……我都知道。”

風吹起他的額發,吹得他眼眶生疼。

過了很久,他低頭,捧起祝宜清的臉,一個吻落在帽檐上,溫熱的指腹擦過眼尾,每個動作都附帶一種輕飄飄的溫柔。

他看到祝宜清的眼睛濕漉漉地亮著,覆著一層淚膜,鋪滿細碎的光點,卻不知道自己在他眼裏也是一樣。

“不哭了。”

“風一吹,眼睛該疼了。”

祝宜清眨了眨眼,像被定住了一般。梁書繹摘下他的帽子,和他牽起手,“走吧,去給你買奶茶。”

走回酒店的路上,祝宜清眼睛通紅,心心念念的甜醅子奶茶失去吸引力,還要梁書繹提醒,他才會拿起來喝一小口。

剛才自顧自說了那些話,他後知後覺感到後悔。自己的掏心掏肺,對別人可能是一種負擔,梁書繹已經很累了,沒有義務再替他多承受一份痛苦。

他懊惱地反思,自己到底是怎麽敢的,在梁書繹面前,說自己有多想梁書沅。

走著走著,穿過一片居民區,導航顯示要進地下通道。

下樓梯時,兩個人的腳步都是沈的。

“哥。”

祝宜清停在最後一節臺階上,叫他,就著牽手的姿勢,梁書繹被扯了一下,回頭看他。

祝宜清捧著奶茶,小心翼翼地,把吸管送到他唇邊,“哥,你不要難過,好不好?”

他剛哭過,鼻尖還帶點紅,不知道怎麽想的,急著去哄別人。臺階補上了身高差,祝宜清不用仰起臉,兩個人平視,梁書繹看不見他鼻尖靠下那顆小痣。

“嗯,不難過。”他低聲答應道。

梁書繹沒有喝奶茶,而是側頭繞過吸管,捏著祝宜清的下巴吻他,舌尖淺淺地掃過,嘗到他嘴巴裏的甜味。

祝宜清呼吸一滯,勾住他的脖子,上癮似地,反覆舔他的下唇。

通道有兩個入口,一個因為重新鋪地磚,被暫時封上了。

腳步聲響起,身後有人來了,梁書繹帶他閃身到了對面的昏暗處,背對著人,擁著他。

那大概是個住在附近的中年人,腳步匆匆,很快路過他們,從另一側的出口上去。

通道再次靜下來,像沈入了更深的地下。祝宜清握著冰奶茶,手凍得有些僵,目光從梁書繹的眼睛滑到嘴唇。

因為剛才的吻,那裏染上了和平常不一樣的紅。

他不過腦子地脫口而出:“哥,你好漂亮。”

這次梁書繹是真的被他逗笑了,撚著他的耳垂,“漂亮?第一次聽人這麽誇我。”

“確定不換個詞?”

祝宜清搖頭:“不換。”

梁書繹挑了下眉:“所以你是喜歡我漂亮?”

頭頂,施工隊臨時裝的燈泡忽然閃了一下。他們對視,前一秒還在笑,後一秒,眼底翻湧著的、別人看不穿的悲傷,在對方面前變得無所遁形,沒有人再說插科打諢的話,也都說不出來了。

無法判定是誰先主動,祝宜清手裏的奶茶橫在兩人中間,被梁書繹拿過來,剛好塞進他外套的口袋。

遠比剛才更深,也更長的吻,發生在陌生城市的地下道。

祝宜清扶著他的腰側,手心漸漸熱了起來,被牽連的似乎還有眼眶。

他緊閉雙眼,感受這份難以抑制的酸澀,並在梁書繹的舌尖上,嘗到了相同的滋味。

——這是不是他們唯一持有的默契?

時間的開解、他人的慰藉,都是徒勞,因為他們選擇了同樣的方式:希望所有人穿過暴風雪,繼續往前走,卻從未對自己仁慈。

地下通道裏安靜而空蕩,廣告牌的燈箱裏透出黑乎乎的光,車流碾過頭頂,帶來輕微的震動。這只是蘭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藏得下一個長長的吻,就算再有人經過也無所謂,反正在這座城市裏,沒人認識他們。

梁書繹喜歡將事事掌握在手中的穩妥,但也逃不開某些時刻的情不自禁。

他將祝宜清壓在墻根處,手掌墊在後面,護著他的腰,近乎兇狠地掠奪著他嘴裏的甜。奶茶從吸管周圍晃出來,弄臟了他的外套,他絲毫不在意。

甜醅子自帶一股酒釀的香氣,不斷發酵升騰,讓他們都醉了。

呼吸越來越熱,巨大的悲傷如兩杯零度的水,在不停的顛倒和交換中,被替換成沸騰的欲望,直至燃燒。

在今晚,有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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