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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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書繹在車上睡了一夜。

他沒有停在墓園門口,而是漫無目的地行駛,上高架,穿小巷,最後停在不太熟悉的繁華路段,去便利店買了個小蛋糕,回到車上,把自己鎖在了裏面。

形形色色的人從擋風玻璃前走過,城市的燈光透不進昏暗的車廂,後視鏡上掛著的小熊吊墜和“出入平安”一起晃動。

梁書繹按下打火機,在被火光照亮的一隅中,手指顫抖,沒能一次點燃蠟燭的燃線。

與此同時,祝宜清在自己的小公寓裏,給蛋糕插上了蠟燭。

燭光映著他哭過的臉,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一下,對著空氣小聲說:“生日快樂沅沅……我很想你。”

祝宜清一個人吃掉了蛋糕,上面的草莓很酸,酸得他又想流眼淚了。梁書沅最喜歡草莓,每到季節,都要拉著祝宜清去果園采摘,這是他離開後的第二個春天,祝宜清再也沒吃過草莓,除了今天這個例外。

人總是會勸自己想開一點,讓舊事翻篇,讓一切重新開始。

但至親之人離世,是無論如何都翻不過去的一篇,哥哥放不下,方阿姨放不下,祝宜清也放不下。

仿佛那天夜裏的暴風雪從未停歇,飄到了兩個春天以外的今天。因為失去不僅是當下的劇痛,還是長久的牽痛,你會被任何一個瞬間牽動,然後回到那場暴風雪中。

人潮湧向你時,你知道沒有一個人是他,你也知道他分明無所不在。

二十幾年的陪伴,梁書沅早已成為祝宜清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他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祝宜清每晚都會夢到和他一起長大的記憶,又哭又笑,一次次驚醒。

梁書沅是他的影子,他走了,留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燈下,像被全世界拋棄。

然而在這份失去的痛苦背後,對祝宜清來說,放不下的還有些別的。

他忘不了搶救室裏,梁書繹痛苦狼狽的樣子,忘不了葬禮上,梁書繹臉上未幹的淚痕。那些都是於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梁書繹,輕易刺痛他,在他掌心留下一個消不下去的血點。

他好想陪著他。

不管以什麽身份,什麽方式。

可是他不敢在今天聯系梁書繹,就算他覺得對方或許需要人陪,也不敢貿然靠近。

城市燈火不熄,不眠不休。祝宜清關了臥室的燈,窩在飄窗上,看著遠處金融商圈的點點霓虹,點開和梁書繹的聊天界面,一整晚,一個字都沒有敲出來。

……

梁書繹醒來後直接開車去了醫院。

他今天只排了一臺手術,在下午,但早上有科室的大查房,他不能缺席。

查房結束,溫主任和往常一樣,一一了解了科室的科研和課題進度。

剛好來跟診的學生也在,溫主任看過報告,遞給了身旁的梁書繹,“書繹,這個課題你幫忙盯著點,有需要的儀器設備,及時跟醫院申請。”

“還有過幾天的會議,有臺手術直播,你來當我的一助。”

“好。”梁書繹點頭,取下胸前口袋裏夾著的筆,在記事本上添了兩項。

再過兩年,梁書繹要評副高,臨床、論文、課題,一樣都少不了。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狀態是每個年輕醫生逃不開的考驗,是必經之路,也是唯一的路,溫裕華看好他,而這種看好往往表現在讓他承擔更多。

午休時間,梁書繹趴在桌子上休息,旁邊是待整理的課題資料,淩亂無章。

不知是誰跟溫主任提了一句,說梁書繹弟弟的生日就在最近幾天,因此溫主任中午特意抽空來了一趟,剛好看見梁書繹趴著睡覺的樣子。

同事都知道,梁醫生沒了最疼愛的弟弟,就在他們醫院裏沒的,牽扯到這個,連溫主任都要顧慮一下。

聽到腳步聲,梁書繹從臂彎裏擡起頭,露出布滿血絲的雙眼,皺了皺眉。見來人是溫主任,他忙站起身,找出壓在文件底下的眼鏡戴上。

“老師。”

溫主任欲言又止,看了一眼他桌上堆滿的東西,“書繹,要不你最近多休息下吧,那些學生……我找別人帶。”

“不用,我狀態很好,可以兼顧。”梁書繹說。

得,這是不想商量,非要扛的意思。

溫主任了解他的性子,猶豫片刻,根本沒繼續勸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囑咐道:“知道你能扛,但你也別太拼了,平時還是要多註意身體。”

“會的。”

溫主任不聽他敷衍,目光掃過整間辦公室。

前段時間剛結婚的住院醫師小鄭,桌上擺了盆綠植,還有家裏帶的水果切,特有人味兒,不像梁書繹這兒,堆滿了資料,連個熱水杯都沒有,他對自己不上心,也沒個人能管管他。

“還是找個對象好。”

溫主任語重心長,對他一手帶出來的學生可謂是關懷備至:“事業是要自己拼,別人分擔不了,但起碼有人能在生活上照顧你,陪陪你。”

眼看著就要說到介紹對象的事,溫主任手機響了,有領導找。

梁書繹逃過一劫。

他取下眼鏡,按了按鼻根,從抽屜裏翻出一塊不知道過期沒有的糖,含住了。

祝宜清隔了好幾天才敢見梁書繹。

今晚梁書繹值班,他決定先斬後奏,直接帶著親手做的飯菜去醫院。

辦公室沒人,祝宜清拎著飯盒走進去,看到梁書繹桌上散落著沒蓋好筆帽的水筆、耳機線、糖紙,還有眼鏡,順手幫他理了理桌面。

他篤定梁書繹是去病房了,於是便放下飯盒,在走廊裏等,一會兒踮腳看墻上貼著的科普海報,正確洗手三步法,一會兒低頭數著地磚。

大概是他這樣子在別人看來有些鬼鬼祟祟,沒多久就被叫住了。

“你找哪位?”

祝宜清嚇了一跳,轉身看到一個不認識的醫生,磕磕巴巴地問:“梁、梁醫生在嗎?”

“找梁醫生啊,”那人說,“他生病了,今晚跟我換了班。”

“你是病人家屬?”

“不是,我是他弟弟。”

聞言,那人臉色微變,擡眼細細打量他,顯然對他的說法充滿懷疑,已經將他蓋上了騙子二字的戳。

稱呼模糊不清所帶來的歧義讓祝宜清感到心虛,下意識壓低了聲音,解釋道:“不是親弟弟,是認識的鄰居……”

那人表情明顯松動了些,“哦,鄰居啊。”

“那你有事直接聯系他吧。他病得挺重,這兩天應該都來不了醫院。”

“嗯,謝謝您。”

祝宜清也不敢多問關於梁書繹的事,在那位醫生半信半疑的註視下,進辦公室拿回飯盒,全程低著頭,像做了什麽壞事一樣。

一附院前面的那條路經常擁堵,許多來看病的人,因為等不到車位,選擇在門口調頭,另找地方停車,進進出出的車輛擠在一起,十分混亂,派交警指揮也無濟於事。

若是遇到突發狀況,那就更要堵個水洩不通。

有個女人坐在醫院門口哭,他兒子一個月前被確診癌癥晚期,治不了,只能拖。第一期的化療剛剛結束,三十歲出頭,事業剛有些起色的青年獨自離開醫院,跳進了護城河。

有人說他選擇了解脫,但母親不接受,每天都來醫院,想知道哪天到底發生過什麽。

可那天在醫院,她的兒子除了積極配合化療之外,什麽都沒發生。

醫院就是個將世相百態攤開來數的地方,生和死、苦與樂的概念在這裏暗湧,沒人想思考這些,但運氣不好的時候,或許就會被命運的手一把拽進醫院,然後不得不用盡全力去思考。

從親眼目睹好朋友躺在搶救室裏,身上插滿管子,連著各種機器,卻還是一點點失去體溫後,祝宜清就對醫院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恐懼。

如果不是想見梁書繹,他一定會躲得遠遠的。

來的時候揣著緊張和期待,走的時候添上小小的竊喜,他就會忘記擡頭去看樓頂懸著的那片紅光,也會註意不到救護車的嗚咽。

快步繞過門口的混亂,祝宜清走到公交站,懷裏抱著飯盒包,在嘈雜的人聲、車喇叭聲中,像只迷路的小狗,呆呆地站著。

他心裏很亂,後悔、擔心、委屈,種種情緒亂纏在一起,亂到甚至可以蓋過外界的吵。

- 哥,你生病了嗎?

- 是重感冒嗎,吃過藥了嗎?有沒有吃晚飯?

他這樣問一個醫生,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妥。

梁書繹怎麽可能不知道生病要吃藥,什麽藥需要飯後吃,他肯定一清二楚。

祝宜清也只有在焦躁之中,帶著點僥幸,才會發出那兩條消息。他下意識認為梁書繹不會這麽快看到消息,畢竟他早已習慣了和梁書繹之間的聊天總是保持著“時差”,正打算撤回消息,重新斟酌語言,梁書繹的回覆跳了出來。

只有一句話,三個字:

- 過來吧。

祝宜清手快,已經撤回了自己的那兩條消息,現在對話只剩下突兀的祈使句。

他楞楞地看著,宛如身臨一個巨大的誘惑。沒有人知道那是天堂還是陷阱,但對於祝宜清來說,只是不需要猶豫的唯一選項。

“對方正在輸入…”

- 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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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哥:病了想要毛絨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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