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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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梁書繹的正常下班時間是五點半。

不過正常情況下,他都不會根據正常時間下班。

今天還算好的,他七點從醫院出發,回覆了祝宜清的消息,把家裏門鎖的密碼發過去,讓他先進屋,別在門口站著等。

小朋友挺笨的,也挺招人疼。

梁書繹自詡不是什麽好人,有當壞人的天賦,但缺乏經驗,因此偶爾會猶豫一下方式和力度。

祝宜清發來小兔子點頭的表情,梁書繹掃了一眼,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打轉向,匯入高架橋擁堵的車流中。

——他們之間的聊天總是無一例外地中止於祝宜清的兔子表情包。

夜色漸起,光怪陸離的霓虹燈火在車窗外晃動,一下下掠過梁書繹的側臉。

實時路況很糟糕,車流寸步難行,連電臺信號都時好時壞,但他仍然為即將到來的夜晚感到愉悅。

到家時將近八點,祝宜清已經把食材都準備得差不多,就差下鍋炒了,另外還洗了一碗小番茄,擺在茶幾上。

裝小番茄的碗是梁書沅某一年送給他哥的生日禮物。確實漂亮,半磨砂的,適合裝水果,只是祝宜清大概並不了解它的來歷,也不知道梁書繹從來沒舍得用過它。

梁書繹拿了兩顆小番茄,走進廚房,敲了敲冰箱門。

“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祝宜清正在給雞肉焯水,“我們兩個人吃,做兩個熱菜一個涼菜就夠了,很快。”

梁書繹走過去,餵給祝宜清小番茄,“那我先去洗個澡,路上出汗了。”

“好、好……”祝宜清已經開始手忙腳亂,顧不上驚喜,一邊慌裏慌張地調小火,一邊叼著小番茄,轉頭沖梁書繹笑。

自獨居以來,祝宜清的廚藝進步明顯。

梁書繹洗完澡出來,他已經做好了可樂雞翅和幹鍋菜花。

祝宜清聽見了腳步聲,故意沒做出反應,繼續低頭翻炒菜花,直到梁書繹從冰箱裏拿了瓶冰水出來,而後靠近了他一些。

“這麽厲害?”梁書繹說。

梁書繹穿著灰色運動褲和一件布料輕薄的白襯衫,越過祝宜清的肩膀,去看鍋裏的菜。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很淡,但存在感絲毫不弱,祝宜清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味道上所攀附著的溫度。

一旦靠近,就難以規避。

祝宜清走神想起初一那個暑假,梁書沅去參加寫生夏令營了,他在家自學初二的課程,下午母親心血來潮,做了一大堆炸蝦仁,讓他端一盤送去樓下。

他嘴甜,和梁叔叔方阿姨聊了半天,眼珠左轉右轉,小聲問他們:“哥哥在家嗎?”

那天梁書繹也是剛洗完澡,頭發還半濕著,沐浴露的味道很好聞。

是那種很普通的好聞,清淡涼爽,不摻任何覆雜的修飾,拉開十幾年的距離,和三十一歲的梁書繹相比,早已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十七歲的梁書繹穿著寬松的跨欄背心,肩上搭著毛巾,倚在他臥室的門框旁,對祝宜清笑,“找我什麽事啊?”

因為青春期個子竄得太快,體重卻沒能跟上,梁書繹夏天穿得比較輕省時,看上去就有些不平衡,過於高瘦了,像一節尚在拔節期的竹子。

祝宜清擡起臉,目光繞著他脖子中間那個自己還沒有的東西打轉,不自覺吞了吞口水。

他挪開視線,一口氣講完了自己的目的,語速很快:“哥哥我想再借一下高二下冊的物理書可以嗎,上冊我明天還你。”

“上冊學完了?”

“嗯。”

梁書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挺厲害嘛。”

他的手是濕的,涼的,於悶熱的夏夜,落在祝宜清臉上,由此帶來的觸感被多層次地放大。

那年祝宜清十三歲,正要遲鈍地、茫然地,踏入青春期,並將要踏空,跌落,賠上後青春期的失重。

很多人單看梁書繹的長相,都會覺得他應該挺講究,或者說難伺候。

還有人說過他長得不像醫生,像坐在寫字樓頂樓裏的精英階層,還得是有家世背景的那種,不然沒法像他那樣,帶著一股子隨性散漫的氣質。

然而事實上,梁書繹非但不難伺候,在生活中還非常隨意。

不挑食,無過敏源,沒有任何蔥姜蒜的忌口;衣著方面甚至稱得上簡樸,幾件經典款能穿好幾年,大多數時候都靠人擡衣服。

吃飯的時候,祝宜清總是忍不住觀察他對每道菜的反應,得出的結論是,都沒有什麽不同,他大概是真的不挑食。

不過氛圍還是不錯的。

他們之間不缺話題,就算是圍繞著梁書沅,只要是梁書繹先提起,祝宜清也願意陪他聊。

吃到一半,祝宜清的手機響了。

他剛才把手機忘在廚房了,梁書繹離得近,先一步起身幫他拿了。

祝宜清接過,笑著說了聲謝謝,下一秒,來電顯示上的名字讓他的嘴角驀地僵住了。

是曲雁舟。他不想接。

他怕梁書繹已經看穿了自己的慌亂。他不能接。

剛狠心按了掛斷沒多久,手機又開始不依不饒地響。

“接電話吧,萬一是什麽急事。”

祝宜清擡起頭。

梁書繹似乎有些不悅,似笑非笑地牽了一下嘴角,說:“還是我不方便聽?”

“沒有不方便……”祝宜清是真的心虛了,進退兩難。

他還是在餐桌上接起了電話。

他其實可以起身走到陽臺或是廚房,但梁書繹的目光總是讓他覺得自己別無選擇。

“餵,有事嗎?”

他刻意沈著嗓音,希望對方知難而退。

電話那頭很鬧騰,是在KTV,一首《暗號》混著嘈雜的人聲,透過聽筒傳了過來。

“乖乖……”

曲雁舟的嗓音又啞又悶,大著舌頭,含著濃重的委屈,像在告狀,“他們都鬧我……我混著喝了好多酒,不舒服,你來陪我好不好?”

很快,起哄聲淹沒了歌曲。

祝宜清大概猜到了對面的情況。

聚餐時,尤其是酒過三巡之後,感情問題經常被拿來開涮。曲雁舟和祝宜清的情況就更逃不掉了,這麽些年,他倆的朋友圈子都是重合的,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分分合合,最後還想要撇清關系,實在難辦。

對方喝醉了,講不通道理,祝宜清只好低聲制止:“先別說了,改天我們單獨談。”

“真的嗎?”

曲雁舟傻笑了一聲,跟他旁邊的人炫耀:“你聽到了嗎?我老婆說要和我單獨談,他終於願意見我了,我好想他……”

那人接過了電話,祝宜清認出了他的聲音,是一個挺熟的師弟:“嫂子,原諒我們曲師兄吧,他知道錯啦!”

祝宜清抿緊唇,一言不發,掛斷了電話。

梁書繹給他添了半杯果汁,看上去面色如常,只是交疊的雙腿換了上下次序。

“不是什麽急事,”祝宜清給他夾了一只雞翅,“哥,你多吃點。”

祝宜清天真地以為能夠回歸平靜,專心和哥哥分享這頓來之不易的晚餐了。

手機放在手邊,新消息彈出來,直接顯示在鎖屏界面。

- 好想你,乖乖。

- 想操乖老婆的小逼。

這根本是在借機耍流氓!祝宜清羞憤得手都要哆嗦,用力按下鎖屏鍵,將手機倒扣在桌上。

他的動作太大,梁書繹也看了過來,他只祈禱梁書繹沒有看到上面的內容。

趁梁書繹去拿紙巾的工夫,祝宜清翻過手機,看到又一條消息。

-下周一定見面好嗎?再抱不到乖乖,我真的要瘋了。

字字句句,條理清晰,每個標點符號都用對了。祝宜清看著屏幕上的字,只覺得它們變得越來越扭曲可怖,一陣惡寒襲來,他幾乎拿不穩筷子。

曲雁舟到底是不是真的醉了?

他發這些話是威脅的意思嗎?

他發消息的同時,會不會已經口無遮攔地和其他人透露了自己身體的秘密?

祝宜清不知道還能不能相信這個人。

潛意識裏,他是想要相信的,因為曲雁舟曾經給過他很多美好的東西,他不想全盤否認這段感情,所以他心裏始終希望兩個人能好聚好散。走到這一步,一次好聚好散,會比無數次的舊情覆燃要體面得多。

但是現在他害怕了,動搖了。

恐懼、無助,和反胃感一同湧上來,祝宜清徹底吃不下飯了。

吃完飯,梁書繹主動提出洗碗。

“去沙發上坐著,吃點水果,茶幾下面有餅幹和巧克力,你找找。”

祝宜清“嗯”了一聲,努力不暴露自己亂套的情緒。

沒找到零食,也沒吃水果,祝宜清在茶幾下面看到一個調色板,舊了,主人不用了,上面還有斑駁結塊的顏料,被梁書繹拿來當裝飾品,順便收納茶幾上的小玩意。

初一那個暑假,梁書沅提前了幾天從夏令營回來,因為他被高中部的學長欺負了。

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之後,那個男生被學校處罰了,也向梁書沅道歉了。梁書沅沒說什麽,也沒怎麽受影響,他知道是因為自己畫的好,有天賦,被人嫉妒。

幾天後,祝宜清正趴在床上,翻看梁書繹的物理書,不放過他記過的每一行筆記。

他爸媽從外面回來,在客廳說話。

“聽說書繹跟人打架了。”

“我看見了,臉都破了。那孩子看著不像會打架的啊。”

“那是因為有人欺負沅沅,當哥哥的肯定想出口氣,不過我也沒想到,書繹會這麽不知輕重。”

“方萍和老梁正罵他呢,沅沅那個事本來是咱們這邊占理的,也都接受道歉了,現在書繹把人打傷了,這就難辦啊。”

……

祝宜清也想要哥哥。

以前、現在,小時候、長大後,都特別特別想要。

梁書繹站在水池前,輕薄的舊襯衣被平直寬闊的肩膀撐起來,襯得他既清瘦,又帶著股成熟男人的力量感。

他低頭洗碗,水流聲嘩嘩不斷,祝宜清走到他旁邊,叫他哥,他的動作也沒受到分毫影響。

“要跟我說什麽?”

祝宜清忍眼淚忍到眼眶泛起一陣陣刺痛,卻還在搖頭,“沒什麽。”

“時間不早了,祝宜清。”

“不想說的話,等會兒我要送你回家了。”

梁書繹關上水,把瓷碗放到架子上,碰出來的脆響像是故意制造,像大人在警告不聽話的孩子,祝宜清下意識攥緊了手指。

他又靠近了一些,幾乎挨到梁書繹的手臂,“哥哥我害怕……”

“怕什麽?”

祝宜清低著頭不說話,梁書繹又問了一遍。

就在祝宜清以為他下一秒就要生氣,讓自己說實話時,他突然擡起手,掐了一下祝宜清的臉。

“我不放心你,祝宜清,”依然是嚴厲的口吻,卻在同時流露出一點兒怪異的溫柔,“今晚別走了,在我這兒睡。”

然後又問他:“這樣還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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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祝:更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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