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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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延已經辦好了離職手續,等最後一個負責的病人情況穩定後,他就要離開T大附屬第一醫院,去二線城市的一家私立醫院就職。

那裏離他家近,方便照顧老人,並且相比在競爭激烈的一附院,他會得到更多的晉升機會。事業發展即將迎來轉折之時,家裏人還給他安排了相親,他和那姑娘在微信上聊了一段日子,兩人挺投緣,試試也未嘗不可。

三十二了,人生中無法規避的事情全都迎頭撞上來,不是靠悶頭奮鬥就能迎刃而解的,他得接受現實。

除了科室聚會之外,周向延還要和老同學聚一聚。

聚會地點仍然定在T大附近的一家私廚小炒,地方不大,煙火氣兒十足,老板娘和他們仨也算是熟識了,甚至可以說是看著他們長大的,每次都會給他們多送一兩道下酒涼菜。

聶哲遠是第一個到的。

他跟老板娘打了聲招呼,按照三人口味點好了菜,鉆進包廂給家屬打電話報備。

“嗯,送老周走,肯定得喝點。”

“醉倒不至於,又不是被人灌,他倆酒量還不如我呢。”

“一會兒來接我麽,寶寶?”

……

聶哲遠滿意地掛了電話,周向延剛好走進來,手裏拎著一瓶五糧液,朝聶哲遠晃了晃。聶哲遠剛跟家屬說不會被灌酒,這會兒忽然覺得情況不妙,老周這回像是要來真的。

“最近怎麽樣,忙不?”周向延搭上他的肩膀。

“還那樣,每天都要‘開心’唄。”

此“開心”非彼“開心”,不表情緒,表動作,指心外科聶醫生每天都要上手術臺,打開病人的心包,進行一番操作。

周向延每次聽到他這麽說都覺得好冷,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兩人坐了一會兒,梁書繹打電話過來,說科室突然有急事,要晚點到,讓他們倆先吃。

周向延拆開酒的包裝,把瓶子擺在桌上,自嘲地笑了笑,“哲遠,我跟你說實話,其實……我還真有點不敢見他。”

聶哲遠捶了他一下,“你要真是因為這個才決定要走,姓梁的瘋子可能會揍你一頓。”

“不是,辭職這件事,我早就開始考慮了,”周向延說,“去哪都是治病救人,一樣的。”

可能不管做哪一行,不管做任何事,都講究天賦和運氣。

他們三個老同學裏,只有周向延是從小立志做醫生的。

聶哲遠從醫是遵從他父親的堅持,據說青春期也曾經叛逆過,想當個文藝青年;梁書繹更扯,說是高考考得太牛逼,報T大醫學院不浪費分,幹脆學醫算了。

而周向延呢,從普通學校拼命考了兩年研,終於如願進入T大。

所以說人生處處是怪談。

他倆一個比一個悟性好,臨床上手快,就算一開始或許沒有那麽多熱愛,那也是幹得好就是幹得好,沒有人敢指摘。

周向延的運氣就沒有這麽好了。他家庭條件一般,上大學才第一次踏出那個生他養他的鎮子,父母都是體力工人,小時候他親眼目睹父親患塵肺病去世,從此發誓一定要當醫生。

評上主治醫師的第一年,周向延在手術臺上被滑到了小概率事件,病人沒能活著下手術臺。

即便專家多次開會,判斷並不是他的失誤,但家屬仍然不能接受人財兩空的結果,投訴,找專業醫鬧,在醫院門口拉黑白條幅,說什麽也要討個說法。

那一個月裏,他幾乎每天都是在醫務處和接待辦度過的,渾渾噩噩,不知道時間是如何流逝的。

這對於一個青年醫生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打擊。

在那之後,他主動要求調到急診,全醫院最忙最苦的地方。

每天面對危重病人,各種突發狀況,他是希望自己能從這樣的忙碌中慢慢走出來,接受所有不可改變的生命局限性,同時,他也開始考慮離開一附院,關註一些二線城市醫院的招聘信息。

人生是一條大河,是隨洪流而上,還是被洪流淹沒,有時候真的身不由己。

周向延在慢慢轉變心態,或許與自己和解才是他最終要抵達的命題。

然而他無法預料到的是,在急診,又一次的“壞運氣”找上了他。

梁書沅被救護車送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開放性創口,以至於直到護士報了他的姓名年齡,準備聯系家屬時,他才認出眼前這個人是梁書繹的弟弟,不久前來醫院給梁書繹送飯,他還蹭到了一頓披薩。

他推開擋在病床前面,說著“傷得太重了,人肯定過不來了”的小醫生,跪在床邊給病人做CPR,一邊大聲喊護士長:“劉姐!找胰腺外科梁大夫……快叫他來!這是他弟弟!”

護士長匆匆趕來,“梁醫生在手術室,已經先聯系病人父母了。”

CPR需要不斷換人做,周向延停下時,差點跌坐在地上。他後背的汗浸透了衣服,白大褂上沾了梁書沅的血,他看著心電監護儀,甚至都不敢眨眼,不敢呼吸。

每個醫生的職業生涯裏,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對病人的搶救無效,醫學不是萬能的,在意外面前,醫生不該被苛責。

可是出於私心,周向延還是難以接受今天這個病人死在自己面前。

搶救二十分鐘後,梁書沅已經沒有了自主呼吸,瞳孔開始散大,除了不間斷的心臟覆蘇和體外呼吸機支持外,上不了別的措施。

搶救半小時後,梁書沅的父母和朋友趕到醫院。

方萍幾乎哭到了昏厥,被丈夫緊緊抱住才沒有倒下。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梁書沅不可能被救回來了。

但搶救沒有停止,所有設備都沒有撤掉,梁書沅還有被動的心跳,他還和這個世界有聯系,他還要等他的哥哥。

搶救第五十分鐘,梁書繹來了。

他明明是離得最近的人,九樓和一樓的距離,乘電梯不過半分鐘,但是他救得了手術臺上的病人,救不了自己的弟弟。

那是周向延第一次看到他這麽狼狽的樣子,穿著手術服,眼鏡像是被掰彎了一樣,斜在鼻梁上。外科醫生的手最穩,為了鍛煉左右手的協調性,他們三個每周都會約著去游泳,但梁書繹的手在抖,以一種古怪、不受控制的頻率。

他跪在病床前,握住了梁書沅蒼白的手,顫抖才稍稍平息下來,“沅沅……沅沅別怕,是哥哥來晚了,對不起……”

那也是周向延第一次看到他流眼淚。

在這天之前,他一直覺得梁書繹體內有個不會出錯的運算系統,他對自己的人生有著近乎可怕的掌控力,似乎沒有什麽能讓他產生焦慮、狂喜、悲痛,這類向極端靠攏的情緒,他太穩了。

他親吻梁書沅的額頭,即便弟弟臉上的血讓他變得不像熟悉的樣子,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梁書沅臉上,混成血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

之後大概有五分鐘,梁書繹都沒有再開口說話,周向延遞給他一塊紗布,他擦拭著弟弟的臉,喉嚨抖動,終於,發出了一聲哽咽。

“爸媽,還有哥哥……都在這裏,沅沅不疼了,哥哥帶你回家。”

周向延不忍心看下去了,拉上簾子,把最後的時間留給他們一家人。他知道,梁書繹沈默的那段時間裏,不是不想說話,而是說不出來。

——他失去了最愛的人,這已然超脫了他的掌控。

一桌菜已經上齊了,梁書繹姍姍來遲。

四人桌,聶哲遠和周向延已經分別坐在了桌子兩側,梁書繹打完招呼,坐到了聶哲遠旁邊。

老同學在飯桌上的話題,無非是圍繞著學生時代的趣事和糗事,還少不了對現狀的吐槽,甚至罵街。

一次碰杯結束,周向延仰頭幹了,笑道:“我想起在內科實習的時候,那個主任特別喜歡哲遠,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慈愛。”

“有次查房提問,主任問別的學生都是考知識點,不給人問懵絕不停手,輪到哲遠的時候,竟然問他為什麽要學醫,沒準是指望他背個希波克拉底誓言。”

“結果哲遠說,我挺喜歡開刀的,可能是受我爸遺傳,小時候就經常看他在家拿豬皮練手。”

“那個主任的臉立馬綠了,問他是不是看不起他們內科,笑死我了……”

聶哲遠笑,說別提了,太蠢了,梁書繹也笑著調侃他。

都是平時不怎麽碰酒的人,幾輪下來,該講的笑話講完了,三人之間才能徹底放開,觸碰到真正想聊的話題。

聶哲遠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看見梁書繹坐到了周向延旁邊,兩人互相倒酒,都在笑,眼神都開始飄忽。

酒快溢出杯子了,周向延按住梁書繹的手,往上抓住他的胳膊,低聲說:“……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不是。老周,真不是。”

“不是不想見你,是不敢,怕見到你想起沅沅,想起那天晚上。”梁書繹端起杯子,酒液晃出來,沾濕了他的袖口,眼尾被酒精熏得發紅,讓他看上去有些狼狽。

“是我慫,害你也放不下。”

“老周,我說真的,”他喝光了那杯酒,胃裏一陣抽搐,又伸手去拿酒瓶,“沒有人怪你。”

“醫學本來就是逆天而行,你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不要有負擔。”

聶哲遠也說:“是啊,你絕對是個好大夫,不管去了哪裏,這一點沒人會否認。”

周向延擦了一下眼角,低頭吃了幾口涼掉的菜,把眼淚堵回去,擡起臉,咧開嘴笑了:“挺好的,我挺好的……我也從來不後悔當醫生。”

“不說了,你倆也要好好的,咱繼續喝酒。”

一頓飯吃了將近三個小時。

周向延喝得最多,趴在桌子上胡言亂語,說自己還挺喜歡那個相親對象的,要是真能成,爭取兩年之內結婚,男人要負責,不能耽誤人家小姑娘的青春。

梁書繹也醉了,他喝醉後話反而變得更少,問他什麽都不吭聲,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滑動手機。

聶哲遠還算稍微清醒些,打電話聯系家屬,讓他來接自己,順便把這兩個醉鬼都送回去。

通訊錄按首字母排序,梁書繹從A滑到Z,又從Z滑到A。

最後停在Y那一欄。

他想弟弟了。

Y和Z挨著,“沅沅寶貝”後面,緊跟著就是“祝宜清”。

梁書繹多想按下“沅沅寶貝”那一欄,多想聽弟弟的聲音,但是他不能,他知道那邊只會是冷冰冰的關機提示語,撥多少遍都沒用的。

他克制著自己別看了,想退出界面,然而手一抖,碰到了下面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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