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寒自己開車到唐淮的府上。

舊式的四合院，寬敞而雄偉，只是門人多是戎裝軍人，身上有槍，氣勢逼人，總是氣氛多了些凜冽。

唐淮已逾五十，身材略胖，他面相溫和，虎目中卻是有精光攝人。不知底細的只道他是慈眉善目的老人，只是知道他的經歷的人，便是佩服他的深藏不露。

“淩寒，你小子這個點兒上我家蹭飯的？”

唐淮沒有在客廳裏招待淩寒，而是遣人把他引到了後院。黃昏時候，唐淮正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吃晚飯，廚房裏下的涼面，拌著黃瓜絲，唐淮吃的津津有味。

“給他小子盛一點，讓他常常我婆娘搟的面條怎麽樣……”

唐淮招呼著淩寒，不容拒絕。

淩寒也不客氣，坐在旁邊，端起來碗就吃了幾口。

“那淩寒不客氣了……好吃……”

搟的勁道的面，和著麻醬，點了點蒜，伴著爽口的黃瓜絲真是格外的清口。淩寒毫不客氣的一口吃光，結果仆人遞過來的水，大口的喝著，很是滿足。

“你小子多大了？家裏幾個娃兒了？”唐淮問他。

“二十七歲。我比雲清哥小兩歲。我成家有幾年了，不過還沒有孩子。”淩寒道。家常話，家常的情景，是淩寒希望的，能跟唐淮談的，只有情義，這個場面，淩寒尤其喜歡。在如唐淮這樣老謀深算的老江湖前面，淩寒知道自己很稚嫩，沒有退路，他只能以誠動人。

“你這個小子，二十好幾了，還沒有生娃呢……雲清家都好幾個娃了。”唐淮道。

淩寒笑笑。

“雲清好點沒……他還沒有槍桿子長的時候，就在我身邊跑著玩兒。現在他大小子都十來歲了。這個時間過得真快啊……”唐淮感嘆著。

“雲清他好些了，精神穩定了些，吃食上也比往時多吃了些，人看著就有生氣了……老帥不在，他是長子，還是父親，要當家的，怎麽也得撐得住。”淩寒道，想了想又笑笑：“我在家，老是有大哥管我罵我，心裏常嘀咕著他，可是想想我還是幸運的。父親去的早，大哥撐著家才沒有敗，就是現在有什麽事兒都有大哥頂著，老帥去的這麽突然，一向過舒服日子的雲清就得當家，不是容易的事兒……”

淩寒說的很動情，就如說家長裏短。他不必偏袒雲清的堅強和能力，只希望，唐淮有一刻念及長輩的情義，多一份的照拂。

唐淮看著淩寒，也不由得連聲感慨。

“可不是……雲清小的時候，大帥還沒發達，他跟著他娘日子過得擔驚受怕。及至後來長大了些，大帥也才輝煌起來，他娘也就沒了。他剛剛來跟著大帥的時候，也就是七八歲吧，又瘦又黃，大眼睛瞪著看著周遭的人，眼裏都又新奇又恐懼，我說，老叔帶你打鳥去，他興奮的不行……”

唐淮陷入回憶裏，目光裏都是溫情。那個時候，章林峰才是奉天一個地方的督軍，實力遠不強大，也不安穩，但是，那個時候他們年輕而勇敢，赤城坦蕩，是他的熱血的年紀。

“那會兒看雲清弱小，不只是大帥，雲清叫老叔的幾個，誰都疼他不行。雲清又乖巧又懂事兒……長大了，翅膀硬了，見識寬了，也就不把我們這些老人當回事兒了。就是你們這群年輕的小子，成了他的心腹他的依靠。”唐淮瞪了淩寒一眼，淩寒只做沒有看到。

“直奉戰爭你們比我們打得好，是厲害，可是這打仗，這軍政不簡單的……轉回頭就被華衡方坑了去，差點把東北拱手讓人。你們太嫩了……”

“是。是晚輩們思慮不周，造成大禍。”淩寒道，略是緩了緩：“雲清哥一直叫唐將軍是老叔，心裏也是把將軍當長輩敬重的。說是對唐將軍有所不敬，這個淩寒自己承認，您就是罵我，我也認了。年少的時候，少不更事，總是覺得憑著雄心壯志，憑著先進的知識和武器，就能掌控一切。到現在，才覺得是多麽的幼稚，就是晚了……”

“哎呦，你這話，真當我不罵你啊……”唐淮看著淩寒就在自己面前坦誠認錯，低頭致歉，略是好笑。

“淩寒該罵……之前的時候，華衡方之變，老帥罵我們是鼓動少帥造反的，我還不承認。及至現在才想明白，秦皇島軍，少帥，新派的少壯軍人與老帥，奉天軍部的老人的隔閡越來越深，導致兵變，淩寒絕對有責任。”淩寒道，說的格外真誠。

“如果沒有這麽深的隔閡，華衡方沒有那麽大膽子叛變，也沒有那麽多少軍人支持他。可是，就是這樣，淩寒也覺得，發展現代軍事，訓練新兵，重用軍校的軍人沒錯。錯的是，不該放任著矛盾和隔閡。”

“你倒是嘴硬。”唐淮輕笑。

“這點兒，您就是罵我打我，淩寒也不改口。”淩寒也是一笑。

唐淮讚許的點點頭：“敢這麽說，我倒是又幾分看得上你小子了。這點你說對了，其實老派軍人這個搶啊掠啊，這個訓練呢思想呢，問題很大，該向軍校的娃娃兵學習的。至於說武器，那肯定大炮厲害，又不是鉆山洞打土匪……咱們這回從關裏被打回來很說明問題了……你這個小子有點見識和膽略。你跑我這兒就跟我說這些來啊？”

淩寒笑笑，搖頭：“不是的。淩寒雖然不在東北軍了，可是，第四師很多人是淩寒當年的兵，淩寒對他們有情意有責任不能不管，淩寒希望他們能得到唐將軍的照拂。”

“這話你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說不著……更何況，淩寒，你這是探什麽口風來了？你就覺得，這以後的總司令的印是我的？”

唐淮很是警覺，眼睛瞇成一道縫，他盯著淩寒，神色嚴厲。

淩寒站起來，微微低頭躬身：“將軍教訓的是，淩寒知錯。不過，淩寒不是探口風，明天就是聯席會議，就有結果了。更何況，應該早於明天，早於今天，就有成竹了。淩寒說的，是雲清的心意……”

唐淮有些疑惑，微微皺眉。

“是雲清的心意，如果將軍願意回護第四師和第七師的新軍，願意改革老派的軍政，不會屈服於日本人，願意為老帥覆仇出一份力，雲清支持將軍。”

淩寒道，直視著唐淮。

唐淮有些變色——聽著這樣的話，唐淮不可能無動於衷。他張了張嘴巴，想說話，卻是良久也說不出來。

“這是雲清的意思，不是淩寒的意思。”淩寒道，略是嘆氣。

唐淮皺眉，看著他。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您剛剛的教訓，我本不該多話。”淩寒看著唐淮期待的眼神，卻是一笑：“但是淩寒既然來了，有些話，藏在心裏不說也是憋悶……若是淩寒選，肯定是少帥繼任的好。”

這句話，唐淮絲毫不出乎意料。

“少帥為人寬和，大家都是知道的。無論是老派還是新派，少帥繼任都不會容不下任何人。大家未必支持他，可是誰都知道他不會傷人，如果他的繼任成為既成事實，沒人反對。但是，楊樂天參謀長性格高傲，又太過嚴苛，老派的人不喜歡他，不支持他。就算是新派的，與他不親近的，也有很多人跟他是彼此相看兩厭的。將軍您比楊參謀長得人心，實力雄厚，可是，要真是得到楊樂天那些日本軍校畢業的軍官的支持，也不容易，過了明天，以後的路也未必好走。”

淩寒道，侃侃而談。這些話會直戳唐淮的痛處，但是淩寒沒有懼色。

“你覺得能嚇住我啊？活了多半輩子，你見我幹事兒跟你們這些毛頭小子一樣不思前想後不考慮後果，任性妄為的？”

唐淮冷哼，絲毫不以為意。

淩寒搖頭：“當然不會。您在東北軍政界這麽多年，所經歷的場面比這艱難多的不在少數，這點事兒，不會平衡不來。雲清做不到，這點淩寒心裏很清楚。如果您不肯放，雲清沒有機會的。雲清自己也知道，他不爭。只是淩寒自己多想了……”

淩寒聲音緩緩。

“老帥生前一定沒有想到他走的這麽匆忙，少帥叫了多少年，他肯定是希望能夠扶著雲清上位的。他肯定也希望，唐將軍和老將們會幫著他，輔佐著雲清繼任的。可惜，他來不及了……他沒有看到雲清更成熟的那天，也沒有看到他昔年的兄弟們願意協助雲清……命運作弄，老帥輸了，雲清必然贏不了……”

淩寒一聲長嘆。

“小子，你話裏有話。你在罵我不講仁義？”唐淮道。

淩寒搖搖頭：“沒有，淩寒沒有此意。淩寒敢來見將軍，是因為在大帥府，將軍拉著淩寒叮囑著淩寒照顧雲清。將軍對雲清，有長輩的情義，對老帥有兄弟的忠義。這點，毋庸置疑……是日本人暗殺章帥，是命運。雲清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淩寒也不敢有微詞。”

“我，是真的把雲清當子侄看的，我也願意扶他一把……”唐淮道：“你小子肯過來見我，是你小子對雲清的忠義。我跟著老帥這麽多年了，怎麽會不知道他想什麽……我這一切，也都是跟著老帥一起闖蕩得來的。我幫他……”

淩寒深深一躬。

“明天就是東北保安委員聯席會了，明天的投票肯定是來不及了。橫生枝節，可能就給了別人機會了……”唐淮道。

“我明白。雲清是支持將軍的。”淩寒道。

“行吧……”唐淮道。

淩寒又是一躬：“日後，有勞將軍……”

“你真信我？過了明天，我要是反悔了怎麽辦？”唐淮問道。

淩寒沈思，手握了拳：“淩寒信得過將軍。哪怕是將軍反悔，也一定會回護東北子弟的。到時候，若是將軍反悔，雲清去國也好，軟禁也好，必然聽憑將軍。淩寒一死，再無一人知道將軍的話……”

淩寒道，他沒有退路，那就說到絕境。他不是脅迫，也沒有力量脅迫唐淮，那麽，便只是剩下信義。淩寒能承諾唐淮的，便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唐淮略是一驚，點點頭，目光裏是讚許。

“好小子！”

287.孽子墜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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