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隊一臉茫然的情況下，忠實的執行著由淩寒傳話的長官命令。

淩寒始終低眉順目，及至痛到臉色青灰，濃眉擰到一處，都未呻吟一聲。

他披上了西服，回到客廳，望向淩晨的目光依舊平和和恭順。

“大哥……”

淩寒的聲音澀澀的，低低的，沒有怨恨，也不激烈。

淩晨只揮揮手，讓他休息。

淩寒踉踉蹌蹌的上樓，明傑看不過去，主動的來扶他，卻被淩寒擺手推開。他扶著腰，咬牙挺直了脊梁，緩緩的上樓。

————

一夜一日的行程，曼卿有些累，吃過飯就回房間休息，並不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麽事。

她睡得半夢半醒，看到淩寒進屋之後就到浴室沖涼，之後，披著毛巾在外間屋書桌上趴著。

淩寒伏在桌子上趴了許久，才漸漸平覆了呼吸與心跳。所發生的一切，都算不得出乎意料，他也都能承受，饒是如此，大哥始終不肯寬宥他一次，讓他略是有些心酸。

聽著曼卿出來，又開了外間屋的燈，淩寒坐了起來。

“怎麽洗了還不起休息？”曼卿問道。

淩寒搖搖頭：“沒事兒，就去睡。”

一邊說著，淩寒攏著曼卿的肩膀，往裏屋房間走。

曼卿是女人的敏感與心細如發，回頭看著淩寒，臉色慘白，氣息不穩，便抓住了他的手。

“你怎麽了？”曼卿細細的看著淩寒，目光便落在淩寒脖頸和肩頭交接處一道青紫的傷痕。

曼卿心中一痛，伸手就扯落了淩寒搭在身上的浴巾，觸目驚心。

“為什麽？”曼卿失聲，眼睛被淩寒肩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痕刺痛，淚水暈上了眼睛。

淩寒皺眉，隨手關燈關門，攬著曼卿進臥室，將她按到了床上。

“睡覺，我沒事兒……”

曼卿手伏在淩寒的肩膀，忍不住的落淚：“為什麽大哥要這樣對你？”

“別哭……”淩寒不願意解釋，也沒有心思說話安撫曼卿，自顧自側臥在床上。

曼卿睡不下，忍不住的跑到了房間，取了藥幫淩寒處理傷口。淩寒的傷並不如何的嚴重，多是青紫腫脹的淤痕，擦拭了化瘀的藥即可；便是有些破了的傷痕，被水沖過，泛白腫脹，曼卿咬牙幫淩寒擦拭酒精，處理了傷口。淩寒本也是沒有睡，清醒著，咬著被子忍著痛，也不由得疼出了一身的薄汗。

感覺到身上滾燙的淚水滴落，淩寒側身看曼卿，曼卿已經是滿臉淚水，哭紅了眼睛。

“你至於麽？你又不是第一回幫我治傷，本就沒事兒，還哭啊……”淩寒道，一臉的無奈。這些傷，比往時要輕很多，是連傷痕都不會留下的，淩寒並不在意。

“我是在想，你在北平的時候，一日日的為二哥擔心，你不知道你被嚇壞了的樣子，滿眼都是無助恐懼，你那麽的擔心你的家人。為什麽，一回到家就這樣？”曼卿的手撫摸著淩寒赤裸的肩頭，忍不住的側目。

淩寒嘆了一聲：“我沒事兒，你這樣一哭，倒是我被怎麽樣似的……大哥是為了我去濟南的事兒罰我，他罰便罰了，我受也受了，就過去了。別哭了，沒別的，也沒事兒……”

淩寒說的輕描淡寫。他心裏也有折磨，可是，理智上和感情上，都是如此的。他認罰，也接受。

曼卿點點頭，仍舊是忍不住的伏在了床邊哭泣，淩寒安撫著她，將她扶起。

敲門聲響起，淩寒看了看表，也確實不到八點鐘。

“三哥，你休息了嗎？”

門外，是淩豪的聲音。

淩寒不由得皺眉。他猜測淩豪該是跟自己道歉，可是，他受這一通鞭撻，早就是沒了力氣說話，便示意曼卿：“跟他說我睡了。”

曼卿如是轉述著，淩豪點點頭，說著打攪離去。

不過是半分鐘時間，又累又乏又痛的淩寒，也真的昏昏沈沈的睡去了。

曼卿睡在淩寒的旁邊，擦拭淩寒額頭上浮起的汗水，淩寒睡得不安穩，夢裏頭眉頭微皺。

曼卿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撞擊門的聲音，淩寒也睜開了眼睛。

“不要鬧了，三叔休息了……”小鳳低聲呵斥著書琛。

書琛扭著身子，不讓小鳳抱他，跌跌撞撞的就要推開淩寒的房門。

“叔叔……”書琛靠在門邊，不肯離開。

淩寒忽的想到原是答應了書琛陪他玩，便咬牙坐起來，抓起了床頭的睡衣披上。曼卿看的不忍，也跟他一起起床。

“你不乖三叔就不喜歡你，三叔休息了，你不要調皮吵他。”一邊說著，小鳳抓起書琛就要抱走他。

書琛扭著身子，雖然不情願，也沒有哭鬧。

“大嫂……”淩寒打開門，沖小鳳點點頭。

小鳳略是歉意，看向淩寒也是有些痛惜不忍：“他一直鬧，吵醒你了吧。你休息吧，我抱走他，不教他鬧你了……”

“沒事兒……來，書琛給我抱。”說著，淩寒就向書琛伸出手。書琛毫不猶豫的就湊到了淩寒的身上，一把抱住了淩寒的脖子。淩寒吃痛，忍不住咬牙，卻依舊神色如常。

“我跟叔叔睡……”書琛嘟囔著。

“胡說！”小鳳斥責他：“你幾歲了，都會走了，還教叔叔抱。”

小鳳看得出來淩寒身體不適，抱著書琛站著都是咬牙站穩，也很是心疼。

書琛抱著淩寒的脖子，頭埋在淩寒的脖頸裏，根本不去看小鳳，小鳳的批評他就只當聽不到。小孩子雖然小，但是，也是感受到情勢的。

淩寒寵溺的拍了拍書琛的後背：

“沒事兒……大嫂，今天小鳳就跟我睡吧，明一早我抱他過去。”

“這不是胡鬧麽……”小鳳皺眉。

“豆芽菜一樣大的小孩子，難得他跟淩寒這麽投緣，就睡這兒吧。”曼卿道。

小鳳略是歉意，也笑著點點頭。

“書琛還小，卻也是男孩子，其實願意親近父親的。可你大哥回家少，就是回家住也常是失眠，睡得很輕，我從不敢教書琛睡他旁邊的。”

“辛苦大嫂了。”淩寒道。

“叔叔，叔叔喜歡我……”書琛在淩寒的耳邊呢喃著。

“叔叔喜歡你，叔叔會一直喜歡你的……”淩寒將書琛放在自己身前，手擰了擰他的小臉蛋。

書琛毫不猶豫的側頭就去親親淩寒，表達著愛意。

曼卿與小鳳相視一笑。

樓道的另外一邊，是淩言和淩豪的房間。淩豪原是在淩言的房間說話，這個時候正好出來，看到門口站著的淩寒夫妻和小鳳，不由得有些楞住了。他朝小鳳和淩寒微微一點頭，便回屋去。

淩寒不由得皺眉，知道淩豪許是誤解了，卻也不知道如何解釋，便也沒說什麽，繼續哄著書琛玩鬧了。

————

這一晚，淩寒摟著書琛睡覺，書琛很是安穩的睡了一夜，淩寒似乎也休息的還好。曼卿實在是詫異淩寒這樣疏冷的人，對一個無知無識的小孩子，竟然是有這樣的耐心。淩寒一大早幫書琛洗臉，送他去小鳳的房間換了新衣服，又抱他去樓下吃飯。

沐家的規矩，幾個小孩子一直都被安排在小飯桌吃飯，書琛鬧著不肯離開淩寒，淩寒原是打算就讓曼卿盛了粥就在旁邊餵他，卻又見到淩晨看過來，一時間有些遲緩。

“爹爹早……”書琛從椅子上爬下來，仰頭看著淩晨。

淩晨嗯了一聲：“你吃飯去吧……”

書琛呆呆的看著父親，又看看淩寒，最後，默默的走到了小桌子上。淩寒起身幫他的粥給他放到了小桌上，把他抱到了椅子上。

“書琛怕大哥，就跟老鼠怕貓一樣……”

淩寒打趣著淩晨，絲毫不理會淩晨等了他一眼。

“三哥，今兒一大早，淩豪回了上海工作。他說昨天大哥和二哥都說過他了，是他誤解你了，本來想跟你道歉，也沒機會說，他叫我轉告你，說他是一時糊塗，才說那樣的話，請你別計較。”

季雅和道。

淩寒這才是發現淩豪不在家，略是一楞。淩寒原不在意的事兒，沒有想到淩豪這麽小心：“沒事兒，都是自家兄弟，說過就過去了。我沒在意，他也別在意了。”

季雅和點點頭，略是一笑，沒有說話。

淩寒所不知道不理解的感受，是季雅和懂得的。

盡管在哥哥們心中，淩豪一直是那個備受大家寵愛寬容的弟弟，但是，淩豪畢竟是知道了那些往事。他知道他的母親害死了淩華的孩子，一直在欺淩父親的正妻，讓淩言與淩寒在陰霾下長大，甚至，險些害死了淩晨……淩豪於他們皆是抱愧，心中更多了一些自卑。

淩豪性格本來就很弱，小時候離家在異國他鄉，他比普通人多一些敏感，及至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雖然哥哥們都沒有怪罪他一分，甚至，淩晨在被他誤會的時候，都屢屢的回護他，不願意告訴他殘酷的真相。但是，淩豪總是覺得似乎與哥哥們遠了一些。他努力的表現的更好，不教大家擔心，獨立自強，可是，及至遇到事情，免不了的仍舊有些從前的少爺性子，然而每每發生了沖突，又比從前多了一些患得患失。

季雅和是庶出，家庭覆雜，她明白淩豪經歷變故後的敏感與覆雜心境，可是，他們的懂得，只是彼此的安慰。

淩寒神態自若的吃飯，似乎並沒有受到昨日的影響，語氣如常的跟淩晨與淩言說著話。

這是淩寒與淩晨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他們用這樣的方式保持一種平衡。

淩晨一直用嚴厲乃至於嚴苛的方式管教約束淩寒，不放縱寬縱他的錯誤；淩寒以恭敬順從表示著忠誠。淩晨的嚴厲是一個威嚴的尺度——他得教淩寒知道，那些給他劃得條條框框絕對不能觸碰，否則肯定是不會饒他；淩寒也知道，淩晨的底線與寬容。大哥罰他，但是，也不會放棄他。淩寒知道自己不能夠放縱任性，只能強撐著的從容。

“我今天跟大哥回軍裏吧。”淩寒道。

“不要休息幾天嗎？”淩言關切的問。

淩寒搖搖頭：“沒事兒的。”

淩晨擡眼看了看淩寒，不置一詞。

淩寒隨著淩晨出門，還在一邊玩的書琛一把過來抱住了淩寒的腿，嘴裏嗚嗚喊著叔叔，不願意教淩寒離開。

淩寒俯下身，半跪在地上撫摸他的臉蛋：“書琛乖乖的玩，等叔叔回來。”

“書琛，三叔去工作了，你聽話……”小鳳過來，就要拉書琛離開。

書琛往淩寒的懷裏鉆，蹭著淩寒不說話。

“書琛你聽話，三叔叔才會喜歡書琛的，你要是調皮以後三叔不帶你玩！”小鳳道，拽起書琛。

書琛哼哼了兩聲，還是放開了淩寒，大眼睛裏已經是蓄滿了淚水，淚汪汪但看著淩寒。

淩寒早是註意到小鳳的教育其實是很有問題的，她們刻意的要求著一個小孩子的乖巧聽話，才能換來愛。這種話其實淩寒自己就不喜歡。書琛已經非常乖巧，他很喜歡父親但是懾於父親的威嚴不敢親近，在淩晨面前，書琛乖巧順從的不像個孩子——可能他的心裏是，他乖巧一些父親才會多喜歡他一些。淩寒忽的想到了少年時候的自己，也曾經是這樣的心性。

淩寒拉過來書琛，將他抱在懷裏：“叔叔喜歡書琛，最喜歡你了。書琛調皮叔叔也喜歡。可是，叔叔要跟爹爹去工作了，你等叔叔回來跟你玩好不好？”

書琛的大眼睛眨眨，明亮了許多，重重的點頭。

淩寒摟了書琛一下，把書琛交到了小鳳手裏，朝他擺擺手，轉身快步跟淩晨離開。

“爹爹再見，叔叔再見……”

書琛稚嫩清亮的聲音。

280.共同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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