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淩言突如其來的病，淩言與淩寒只得淹留在北平，沒辦法返回揚城過年。

這是淩寒回國的第四個年頭，卻是一次都沒有在揚城過年，滁州整軍，庫倫駐守，上海的流離，今年是北平，在南北的輾轉中，一家人始終都沒有能團圓。

淩言的肺炎雖然得到了控制，但是肺結核的治療和控制是很需要時間的。因為存在很大的傳染幾率，是以，家中也經常進行消毒，家人們都多了幾分註意。淩言自己要求下，搬去了後院的廂房居住。

後院的房間很多都做了庫房，只有三間屋子收拾出來住人，淩言住了一間，護士住一間，另外一間，淩寒與明傑輪流住過來陪伴淩言。

護士是自協和醫院聘用的護士，周子衿。是一個略有些纖瘦，卻又格外利落勤快的北方女孩子，她照顧淩言很是盡心，倒是淩言很不好意思，又有淩寒與明傑在，便多是勞動兄弟。

強化的治療階段，淩言每天都要輸液十來個小時，手臂上的針孔都有些駭人。人要一直在床上或躺著或坐著，既是無聊，也很是疲累。坐久了，也常常是全身的酸痛。或者明傑，或者淩寒便是坐在床邊幫他按摩。

院墻外，街上的小孩子在放著炮，一聲聲的脆響後，是小孩子很有成就，嬉嬉笑笑，清脆愉悅的玩笑聲。

淩言支棱著耳朵聽著，很有興致一般。

“今年臘月二十幾？可是快過年了吧？”淩言問道。

“二十七？好像是吧。”明傑道，也沒有在意時間。

“二十八了呢，今年臘月沒有三十兒，明天就除夕了！”子衿道。說到除夕，她眼睛不由得一亮。

“是啊，就過年了。我一個人生病，你們這些人陪我受苦……”淩言略是歉意。“晚點淩言你送子衿回家吧。她過來照顧我四五天了，怎麽樣陪護你們也略是知道，就算是輸液還是有曼卿，別誤了子衿過年。”

“不用，不用的，先生……我就是一說。我是工作所在，不能回去的……我要看著你康覆，才能離開的。”子衿堅定的說道。

周子衿不過是二十來歲的年紀。面容清秀，雙眸明亮，卻很堅定。

幾日的相處，她與沐家人相處都是很愉快的。曼卿是協和的醫生，原就是認識的，工作上的配合都很好，淩寒與明傑都是搶著幫她做一些雜活，他們很快就知道日常消毒、垃圾處理等等的工作怎麽操作，都是他們在忙碌，更讓子衿感動的卻是淩言這個病人。

肺結核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滅頂之災一般。治療的痛苦和心裏的壓力，都足以把人打倒。子衿是傳染科的護士，有很多次被請為家庭護士照料病人的經歷，這其中也不少肺結核的病人。她看過太多的人怨天尤人，也理解那些病人的不甘心與憤怒，悲傷，絕望。可是，這些悲觀和憤怒的情緒在淩言的身上都沒有看到。這個言語溫和，氣質文弱的人，始終都是溫和平淡的，配合的治療，忍受著痛苦，從沒有抱怨過一句。

及至想到過年了，他還是想著讓自己回家過年。

“謝謝你的好心，不必的……費用我們會照常結算，有陸醫生在，你放心好了。”淩言道，聲音緩緩的。

“不是為了錢……”子衿嚷嚷了一聲，又覺得很不好意思，垂下頭。

子衿激烈的反應，也讓淩言一驚。

“是我唐突了，對不起……咳咳……”

淩言解釋著，又覺得解釋不通，嘆了口氣。

“對不起沐先生，我……我，我的工作是照顧你，您別說了。”子衿道。幫淩言遞了杯水，轉身出去。

“這個小護士脾氣還他挺大的……”明傑撇嘴。

“是我說錯話了，不該說人家就是為了幾日的工錢，你一會兒替我給她解釋一下吧。”淩言道。

重病之中，淩言的體力很差，說幾句話，便是覺得辛苦，閉目養神。

“嗯。”明傑應著。

傍晚的時候，有雪花飄落，淩寒與曼卿也一道回來了。他們買了些過年的糕點，糖果，還給大家都買了糖葫蘆。

曼卿買了兩條披肩，一條淡綠色的，一條明藍色的。她拉著子衿挑一條圍巾，子衿很是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新年禮物，不興拒絕的。”曼卿笑道。

子衿拒絕不過，便是選擇了淡綠色的一條。

“謝謝陸醫生……”

“不謝的。我們都很感激你的。”曼卿笑道。

子衿點了點頭。

——

“你喜歡吃糖葫蘆啊？”看著子衿把最後一粒糖葫蘆吃到嘴裏，明傑問道。

淩言房間是二進的房間。外間屋外，子衿站在門口邊吃糖葫蘆，顧不得冷風也一陣陣的刮著。明傑知道，這是因為屋裏消毒水的味道太濃重了，就是在屋裏呆了很久，他都覺得很刺鼻，寧願是在冷風裏站一會兒透氣。

子衿點點頭：

“我很喜歡吃的……我小時候家裏種了滿山的山楂樹，這個季節爹爹就帶著我們摘山楂，一邊摘一邊吃，真好吃……”

子衿說著，回憶著，眼裏充滿著期許。

“這串也給你……”明傑手裏拿了一串糖葫蘆，遞給了子衿：“我不大能夠吃酸的，你吃吧。”

子衿看明傑說的誠懇，便是點點頭，接了過來。

“你真不吃，我就不客氣的吃了啊……”

“不用客氣，吃吧。我求之不得……”明傑笑道。

子衿也果真毫不客氣，大口的吃著，大眼睛閃著很愉快的光。

“不要不喜歡吃酸的吃辣的，要吃些味道濃烈的，這樣就會覺得生活也有滋有味兒了，不然，太枯燥了……”子衿道。

明傑沒有想到她還有這樣的理論，不由得驚詫。

“你還真有道理啊……”

“是我看病人，看死去的人太多了……”子衿道，目光有些暗淡：“人的生命都那麽脆弱，很多人都覺得，沒有愉快的享受過人生，嘗過人生的酸甜苦辣的滋味就結束了，誰都那麽不甘心……那些憤怒，不甘心，愁苦，來不及看的太多了，便還是覺得，趕緊抓住這口腹之樂，也挺好的。”

明傑點點頭：“聽起來很有道理的樣子。對了，二哥說，他今天說錯話了，教你別不高興，別在意，讓我跟你道歉。”

“道歉什麽？我為什麽不高興？”子衿一楞，努力想著，想了良久還是沒想明白。

“二哥只是希望你回家過年，能夠跟家裏人團聚才好。不該說工錢的事兒……”明傑只好提示著，心道，淩言真是對誰都萬般的用心，不想到著這個姑娘是心大的。

“啊，那個話啊……我沒在意，沒有不高興，不用道歉啊。我知道他是好心嘛……我，沐先生是我見過的最溫和，最克制，最友善的病人了，我不會生他的氣。他病著呢，還是那麽好心的希望我回家過年，我感激來不及，怎麽會生氣。只是，我更想照顧他，看著他好起來……我的父親也是癆病去世的，我不著急回家。”

子衿道，說的很認真。

“謝謝你。”明傑由衷的說道。

子衿莞爾一笑：“不謝的。你放心吧，我一直全心全意的照顧沐先生的。他是那麽好的人，還有你們都是……”

子衿緊了緊肩膀披的圍巾，這是剛剛曼卿送她的。

————

淩言問詢著曼卿，自己的病情如何，請曼卿一定告訴自己實情。

“二哥，我從沒有隱瞞你什麽的。雖然肺結核現在的治療依舊比較困難，但是，絕對不是不可控制的，你只要配合治療，度過兇險期和擴散期，以後不會很影響生活的。”

曼卿很誠懇的說道。

淩言點點頭：“我明白。我也一定會好好配合治療的。只是，你們這麽多人陪我受苦，我心裏真是過意不去……”

“二哥，我們自家人，您這麽說話便是太疏遠了。倒是也不是受苦，我在這裏陪二哥，便不必回去跟隨在大哥那裏操勞了，這才是免我一苦役，不是受苦的。”

淩寒笑笑，說道。

淩言瞪他一眼。

“你就這麽胡說八道……不過，我雖然在這裏，也不必你一日日的照料，你該回去還是需要回去的。俊哥傷了，我也病著，你操勞些再敢有怨言，你就是該打了。若是你在這裏，陪著曼卿過年也好，總之，過完年，你必須回揚城去。大哥很忙，你知道分寸。”

淩言打起精神說著話，略是氣短，神色有愁苦，卻又是溫和淡定的。

“是。昨日電話大哥也說，他讓我在這裏陪二哥過年的。他那裏暫時不需要我的。”

淩寒道。

輸了一日的點滴，及至黃昏的時候才輸完。拔了針，淩言在淩寒的攙扶下勉強的起身，在地上走了幾步，都覺得腿軟。他強自推開了淩寒，想自己走，卻剛剛邁步，就差點摔倒在地。淩寒連忙一把扶住了淩言。

“二哥……

“二哥只是輸液輸久了，腿有些酸麻無力，不能走路，也不算什麽的。別心急。”曼卿連忙安慰著淩言。

淩言點頭，沒有回應。他氣息不穩，一陣咳嗽，一口痰吐在紙巾上，隱隱是有血絲。

淩寒不由得色變，瞪大眼睛看著曼卿，想從曼卿那裏得到解釋和答案。

曼卿也是滿眼的驚恐，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解釋。

淩言將紙巾仍在了不遠處：“沒事兒，這對癆病來說，也是尋常的，你們別怕……淩寒，你扶我在床上休息吧。”

淩言的語氣緩緩，並沒有什麽異常。

淩寒應著，強自咬著嘴唇，讓自己鎮定些。

260.病來山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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