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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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衡方和夫人的屍首被放置在奉天小廣場上示眾。

華衡方和夫人的屍體上有血跡,沾染了汙泥,汙濁不堪。只是冰天雪地,血已經止住了。

有因為華衡方之亂,失去了家人的民眾走到廣場邊上,隔著警戒的士兵,不甘心的向華衡方吐痰的,咒罵的,熙熙攘攘。

張成奉雲清之命為華衡方收屍。

在廣場警衛的士兵是大帥府的衛隊,來收屍的是少帥的親信,他們本來就是彼此認識,此時,對峙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放心吧,少帥不會教誰為難的。既然少帥下了命令,老帥那裏他肯定周全的下來。”

張成道。

帥府衛隊的人猶豫著,遲疑著,不敢說行,但是,也不好反駁。

“少帥鐵了心的這麽做,就由著少帥吧。”章林峰的衛隊長劉忠揮手放人。“你抓了華衡方肯把人交給我,該是有些分寸。少帥人好,誰都想護著,你們不能縱著他的。”

劉忠跟著章林峰十幾年,深知道雲清的為人。他如此做,便是成全了雲清,也避免了父子的正面交鋒。

張成點點頭。

經歷了背叛與戰亂,他們的忠誠,尤為珍貴。

鵝毛大雪飄落,來不及灑掃,不多時便是積累了厚厚的雪。

雲清與淩寒等人一身戎裝走到軍部。身著呢軍裝,腳穿皮靴,踏在雪地上,落地有聲。

冷寂的軍部被雲清的到來打破。

甚至說,這是在等雲清回來的。

“大帥!”雲清鄭重的行禮。

章林峰手裏持著煙鬥,吞雲吐霧,斜瞇著眼睛看著兒子,良久。章林峰把煙鬥在桌子上重重的磕著,煙灰飛了出來。雲清不由得咳嗽著,又強自抑制。

“你還敢回來?”

“咳咳……我,從沒有想過逃。自然是要回來的。雲清做的事兒,願意給元帥,給兄弟們一個交代,沒有什麽不敢的。”

雲清道,聲音有些低,他壓抑著,低低的咳嗽著。

“你拿什麽交代?”章林峰的目光就落在煙鬥上,看著煙霧繚繞。

“什麽都行。手中的兵權,我名下的全部財產,甚至我的命,都行……我回來,就是做好這樣準備的。”雲清看了看周圍:“諸位怎麽想的,盡管說。雲清肯定不會說半個不字。我只是希望,雲清走後,大家能夠盡心的協助大帥,好好的護佑著我們東北的百姓。”

雲清向周圍拱手,蒼涼悲壯。

“大帥,這是華衡方那個混蛋背叛了少帥,少帥沒有什麽責任啊……要是有責任,那他華衡方還是我們東北的師長,是不是我們誰都有責任?”

唐淮道。

“少帥為了這事兒,費盡心了,還是少帥指揮打敗了華衡方,這不該讓少帥承擔什麽責任了。”

楊樂天道。

不管往日與雲清是不是有矛盾,此時,都是沒有人落井下石。盡管父子相對,這場面看著嚴肅,但是,他們都知道,一直溺愛著兒子的章林峰不是會把雲清怎麽樣的。

章林峰需要表現的嚴厲一些,雲清已經服低,那麽,他們只是來給他們搭建臺階的。

“少帥治軍,從來都是給部下以信任。其屬下也無不用命,這是秦皇島基地的取勝之道。華衡方之亂,有少帥失察之責,但是,其責主要不是少帥。若是嚴厲處罰少帥,人心惟危,那些為少帥忠心耿耿的人,也會不安的。”

淩寒道。情切意真。

章林峰大口的抽著煙,又將煙鬥扔在了桌子上。

雲清懂得,這是父親心中有了決斷。

“老大,你要是只是給爹當兒子,爹什麽都能讓著你,縱著你,寵著你。天底下沒有大過老子寵孩子的事兒。可是,你給爹當部下,那便不能只是我們父子的事兒了,爹得給兄弟們一個交代,你明白嗎?”

章林峰道。

兒子已經比他還要高出半頭。章林峰看得出來,雲清的虛弱與憔悴。這些日子,他像是日日油鍋裏煎熬,不用想象,那個心思更重,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困難的兒子,該是怎麽撐過來的了。

可是,章林峰更是知道,這個事情還遠沒有結束。他們是站在戲臺中央的父子,大戲開羅,鑼鼓喧天熱熱鬧鬧的唱到了高峰,他們得把這戲唱下去。這場戲要華麗的謝幕,因為還有下一場,他的兒子,還要在這個舞臺上唱很久。

當這個主角是非常困難的,但是,他的兒子已經選擇了登臺,那就繼續唱下去吧。

章林峰看著雲清,有心疼,有無奈,但是,依舊的冷厲。

雲清點點頭:

“我懂得。”

“你手下的人,出了這麽大亂子,得好好的整頓整頓了,這會兒你不適合帶兵了……”章琳峰道。

“我辭職沒有問題,但是,請父親寬仁對待跟隨華衡方起兵的人。雲清答應過他們,只要不再附逆華衡方的,雲清保證他們不會受到追究。父親也曾答應兒子的……”雲清低低說著,忍不住的咳嗽。

整頓,可輕可重。雲清不懼怕任何懲罰,但是,他不想看到,再有部下被牽連了。“他們很多人都是被華衡方蒙蔽,是因為忠於兒子才起兵的。若是追究,傷了的是他們對兒子的一份忠心,也是傷了他們對東北軍的忠心。及至我們揭發了華衡方的陰謀,很多人都到倒戈,他們為兒子打敗華衡方立下了赫赫戰功。請父親體諒他們的忠心……即使是跟著華衡方起兵兵敗的,也是東北的子弟,冤冤相報何時了”

雲清哀求著,他一段話,幾次因為咳嗽中斷,這發自肺腑的話,真如泣血一般。

唐淮等人也附和著。

東北軍經不起動蕩了,章林峰亦是明白。他點點頭。

“我應了你的,自然會做到。他們不會被追究,清算。我東北的子弟,別人心懷叵測的誘惑,但是,我們自己是要好好的教導的……”

章林峰道。

雲清點點頭:“謝謝大帥的寬宥。”

他咳嗽著,勉強的站直,仰頭看父親,竟是有些微的笑容。

章林峰看在眼裏,更是憐惜。只是,他不能表現出來。

也正在這時,劉忠回來覆命。

聽著劉忠匯報著,章林峰眼中漸漸聚起了怒意。

雲清仍舊是面色如常。

“你膽子太大了!”章林峰手拍著桌子,桌子上煙鬥茶缸落地。

“父親已經是將華衡方槍決,也已經將他示眾,兒子不過是盡一個學生的本分,將他埋葬了。他死則死矣,其身受辱,終也要讓他入土為安吧。華衡方反叛,雲清查人不明,所有的責任一力承當。今日,雲清既然已經將他安葬,就請不要再追究了。”

雲清的話裏,皆是悲憫。

章林峰的拳頭攥緊,在他看來,雲清是這般的執拗,死不悔改。

“雲清,你既然是要成全忠義,要承擔責任,那變給你這個機會。來人,將少帥打四十軍棍,將張成打二十軍棍。”

章林峰命令一下,眾人皆驚。

“章帥,雲清哥他病著,病了近兩個月。他這些天一直在前線作戰,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是真的受不住這樣的懲罰!”

淩寒道。

淩寒知道,雲清現在站在這裏都是強撐著的,別說是軍棍,就是多走一段路,雲清都是可能摔倒的虛弱。

“古代還說刑不上大夫的……少帥都免職了,怎麽能這麽打呢?”唐淮道。跟雲清為了軍務也吵過,但是,他是看著雲清長大的長輩,知道雲清是怎麽樣被寵愛中長大的,實在不忍心他被打。

“兒子是首當其責,對父親的處置,心服口服,甘心領罪。張成他是受我的命令去的,若是父親責他,他實在冤枉。”

雲清道。

他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不想看不下因為自己受責。

“這件事大是大非,他是你的部下,就有勸導你的責任,他毫無辨識能力,只知道一味聽命,就該挨打!”章林峰毫不留情。

雲清嘆了口氣,眼中空蓄淚,沒有說話。

撐過了四十軍棍,雲清被扶著走到議事廳的路上,一地血。鮮紅的血跡在皚皚白雪上劃出一道奪目的痕跡。他只是淒淒然的喚了一聲父親,就昏了過去。

大帥府裏,人聲攢動。醫生,夫人葉青嵐,傭人在照顧著,還有章林峰的幾房姨娘陸續的探望著,抹著淚兒。

雲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皺皺眉頭,看著眼前妻子紅紅的眼圈,略略嘆氣。

“雲清……”葉青嵐見他醒來,瞬間就哭出了聲兒。

“姐姐,別哭了,我又沒死……”

“爹怎麽……”葉青嵐手帕擦拭著雲清額頭的汗。

“死了那麽多人,他們的妻子,肯定比你還難過,你別哭了,丟人……我是罪人,卻還是活著……呵呵……”

雲清道。

“雲清哥……”原是比較克制,一直站立在旁的淩寒,也是陡然的心頭一痛。雲清的話裏,都是絕望。

雲清原是打算出國的,卻被父親強留下來。雲清已經解了軍職,秦皇島軍隊給楊樂天節制,他再回軍中是不行的,雲清也不同意在奉天待下去。後來,章林峰協調杜祥和,讓雲清任了北平警備局局長。一周後,雲清的傷勢剛剛好,就強撐著離開了帥府,讓淩寒送他去了北平。

雲清以為只要他離開了,就把這慘烈的夾雜著背叛,對權力的欲望,嗜血的戰爭的往事都拋在身後了,都凍結在冰天雪地之中了,他再不想想起,再不想面對。哪怕,那是他的故鄉和家,有父親的慈愛,妻兒的依賴……

又一日的風雪,直到午後風雪住了。飛機在黃昏中起飛,飛離奉天的時候,雲清想到小時候私塾先生教他背的詩。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雲清默默念著這首詩,看著奉天城越來越遠,終於,淚流滿面。

254.所謂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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