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淩寒再度回到病房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捧鮮花。淩寒特意買了一個玻璃花瓶,將鮮花裝在花瓶中。花在病房中散發著幽幽的香氣。

“曼卿,她走了。”綠蘿詢問著。

“嗯。”淩寒嗯了一聲。“沒事兒了,你別多想,好好的養你的傷,別的都不用你管。”

“可是你大哥不是讓你回去嗎?我一時半會兒都不能出院。淩寒你先回去,我只管讓別人來照顧就可以了。”

淩寒坐在綠蘿的床頭,握著綠蘿的手。

“我從前曾經一度的放開你,但是現在不會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們一起想辦法面對。”

“沒什麽事情,需要你跟我一起想辦法的。淩寒,我的事情我自己處理。你放心好了。我以後會小心的。”綠蘿皺眉頭,固執的說道。

“綠蘿,現在我們唯一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是坦誠相待。你相信我,我們一起面對問題。不管是什麽樣的人,不管是什麽樣的局面,我們都一起面對。”

淩寒註視著綠蘿。

“聽我的,相信我。”淩寒說道。

綠蘿看了淩寒良久,從他的眼中讀到了深意。淩寒的眼中那樣的明澈而堅定。第一次,綠蘿想自己是可以依賴別人的。這個人有足夠的能力,比自己更有智慧和能力去跟那些魔鬼搏鬥。

“我相信你。”綠蘿道。

綠蘿的身體終於恢覆的差不多了,傷口縫合處已經愈合,拆線。她將將的下地活動。淩寒很是小心綠蘿,唯恐是她活動時候會摔倒,習慣的在她身邊小心的護著。幾次看著綠蘿真的是行動沒有障礙,背上的傷不太影響,才放下心來。

綠蘿司機接綠蘿回公寓收拾了行李,同淩寒一起回揚城。

在淩晨打過那次電話之後,以揚城軍的名義發給過他一道回軍的指令。淩寒依舊棄之不理。

對淩寒的做法,淩華也很生氣,然而無可奈何。

淩華曾經找過淩寒,要求淩寒回家,她來照顧綠蘿,被淩寒嚴詞拒絕。綠蘿是一臉無辜的樣子。

“華姐姐,我知道這樣讓你很為難,但這事情我說了也並沒有什麽用。淩寒有主見,我說了不算,姐姐跟淩寒說通,怎麽樣都好……”綠蘿說話軟軟的,淩華也沒有辦法指責她。

淩華指斥淩寒,饒是淩華怎麽樣的好言勸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乃至於恐嚇斥責,淩寒皆是悶不做聲,然而是意思堅定,竟然是以靜制動。終於淩華也心灰意冷,不去理他了。

淩寒將綠蘿安排至錦城酒店住下,又幾番拜托酒店多照顧。綠蘿望著淩寒,目光盈盈,笑而不語。司機憨憨的看著淩寒與綠蘿,也是心底的笑。

“沐少爺,小姐就是跟您在一起,看著才是真心的高興。”

綠蘿的輕松愉悅落在淩寒的眼中,亦是由衷的欣慰。

因著那一道軍令,淩寒回到揚城沒有先回家,而是回到軍中。

深藍色的軍裝,系著皮帶,穿在身上總是比西服多一些板正,便也更不由自主的挺胸擡頭,步伐也更加莊重了。統一的制服還是多了一些有形無形的束縛。

熟悉的揚城軍軍部,四季輪轉之外,是一成不變的樣子。淩寒也驀地想到,大哥才是一輩子被這裏束縛,他才三十幾歲,可是,在揚城軍已經二十年了。雖然軍營曾經重建,又幾度的修葺,但是選址一直沒有變。淩寒又驀地想起來送別許遠征時候許遠征所說的話,也許,他才真是大哥的知己。

淩寒到淩晨的辦公室前,秘書宋元說淩晨還在開會,安排工作,沒有時間見他。

“不過……”宋元吞吞吐吐。

之前兩人在秘書處同事,淩寒還曾是宋元的直屬領導。他望望淩寒,低頭,閃爍其詞。

“不過什麽?”淩寒皺眉。

“督軍說,你違反軍令,逾期未歸,讓你去軍法處領20鞭子。”

宋元聲音有些低,略是低著頭,不去看淩寒的臉,卻又忍不住去偷瞄一眼。

果不其然的,淩寒皺著眉頭。

大哥從來都是毫不留情,對自己從來沒有什麽恩威並重,向來都是嚴苛的。淩寒咬著牙,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參謀,這個……要不然你就再等等,等會兒你再過去?等督軍這會結束,您親自見了跟督軍說?”宋元道。亦是覺得這樣的處罰對於淩寒太是難以承受了。

正在這時,出去辦事的明俊回來了,見著淩寒在門口很是詫異,上去一把拍了他的肩頭:

“你可是回來了,你想造反了!”

“俊哥,我哪敢啊……”淩寒勉強的苦笑了下。

“怎麽不進去?”明俊問道。

“督軍還在開會。”宋元道,見明俊到了,有種如釋重負的感受。

“會還沒結束,你在我辦公室稍等他也可。你先做好心理準備,你且等著大哥好好的罵你。”明俊笑道。

淩寒苦笑著嘆氣,眼中是一絲淒寒:“大哥才不會費力氣罵我。他吩咐我去軍法處領二十鞭子。俊哥回去覆命吧。不用管我了。”

明俊的臉色也不由得有些難看。他知道淩晨很生氣,但是他最是知道好幾次,淩晨忍不住跟淩寒動手,傷了淩寒,心裏又是很後悔。可他為什麽每每到這時候卻又用彼此都不能接受的手段。

“你到我辦公室等著,先別去軍法處了,等會兒大哥回來了,我跟他該說。”

明俊決斷的說。

淩寒嘆氣:“俊哥不用幫我說話了。我不用想都知道大哥生我的氣該是怎樣。我便是挨了這頓打,給他出出氣吧。”

淩寒的聲音很弱,語氣裏都是苦澀與無奈。

“你既然知道你大哥生氣還做這些叛逆的事情?你挨一頓打也沒什麽冤枉的。不過,這些日子你過得也不痛快。我知道你心裏更難受。你等我吧。”明俊道。明俊是旁觀者清,也知道他們兄弟這樣的鬧下去怕是心結越結越深。

正在這個時候,開會的幾位師長陸續的出來了,與明俊與淩寒打著招呼,看向淩寒的目光多是有些異樣。淩寒只是硬著頭皮,只當看不見。

眼見已經散會,明俊示意淩寒:

“走吧,去見見大哥吧。”

淩寒不由得握了握手,心中也暗暗的鄙視自己,怎麽變得這樣怯懦了。

剛剛散會,淩晨一身戎裝,正坐在辦公桌前。他擡眼看到明俊與淩寒進來,臉色變冷了起來。

“大哥,淩寒回來了。”淩寒恭敬的說道。

“軍營裏沒有你大哥,這點規矩不懂嗎?”淩晨冷冷道。

“是。報告督軍,屬下歸隊。”淩寒沈聲道,已經感覺到淩晨的氣勢逼人。

“我什麽時候給你的通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因為什麽耽擱了,為什麽沒有匯報?”淩晨淩厲的詰責。

淩寒低著頭,不肯說話。這樣被淩晨訓斥,他還不如去挨了那頓鞭子。

淩寒的態度讓淩晨不由得火氣,手中的鋼筆也仍在了桌子上:

“你什麽規矩,連話都不回了?”

“淩寒歸隊遲了。是因為私事耽擱了,沒有向督軍匯報,都是淩寒的錯。”淩寒低著頭,眼睛直直的看著淩晨說桌前的一塊地板。

“你既然知道錯了,就老老實實的滾去受罰。軍隊有軍隊的規矩,別想著在我這裏說話。”淩晨冷冷說道。

“大哥,”明俊看不下去淩晨這樣為難淩寒:“大哥,您你上次打淩寒,你也分外後悔。他這是剛一回來,您怎麽總是用這樣手段對他。您這樣酷烈手段,淩寒心裏頭該是多煎熬多痛苦。這兄弟要怎麽樣才能不生分了呢?”

淩晨看了明俊一眼,又望著淩寒道:“明明不是不懂得規矩,但是向來都是這麽膽大妄為,任性叛逆。既然是明知故犯,我便是不能不罰他了。他要這樣還敢有怨懟,別說是兄弟生分了,我也看不起他!”

淩寒搖頭,甚至有一絲氣極又氣苦的笑容:“淩寒知錯,自當受罰,不敢有怨懟。我自去軍法處領罰。”

淩寒行禮,轉身而去。

看著淩晨說的這樣的狠,明俊也知道再說下去無益。他看著淩寒轉身而去的背影,心中很是不落忍。

“大哥,您這是何必呢?您也知道,淩寒從來倔強,此前您打他不少,也不見他就是服服帖帖的。您幹嘛要把他治得這麽慘?”

淩晨冷冷哼了一聲,沒有回答。他要的不是淩寒的服服帖帖,淩寒也不是馴良的個性。可是他得讓淩寒知道,自己不會讓他為所欲為的。

軍法處。忍著讓人嘔吐的血腥的味道,還有抽在身上皮開肉綻的鞭子,淩寒挨過二十鞭子已經是忍不住的顫抖著。額頭上是滿頭的大汗,頭發都濕了。淩寒忍著疼痛把剛剛放在一角落的軍裝穿上,系好腰帶,吸了口氣,站直了身子。

“你沒事兒吧?”旁邊的士兵問道。

淩寒咬著牙搖了搖頭又擺了擺手,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

“多大點事兒呀?”

淩寒胡亂的擦了一把汗,一臉的從容,只是離去的步伐有些踉蹌。

淩寒重回淩晨的辦公室,淩晨卻一直在忙,沒有時間見他。淩寒只能在隔壁辦公室等著,及至黃昏,明俊過來叫他一起回家。

車上,淩寒坐在淩晨的旁邊,強自咬牙端正的坐著。淩晨閉目養神,淩寒亦是一語不發,只覺得時間比往時十倍百倍的漫長。

雖然知情也做平常態的淩言,詫異而心懷怨念的曼卿,還有大眼睛眨眨,滿懷驚喜展著手臂奔來的小書琛,都讓淩寒滿心的親近與溫暖。

書琛從淩晨的身邊掠過,一把抱住了淩寒的腿,嗚嗚的喚著小叔叔,聲音不那麽清楚,卻又急切的想說著什麽。

淩寒俯身把書琛抓起來抱在懷裏:“你乖不乖?”

“乖……叔叔……”書琛看著淩寒抱他,越發的開心,抱著淩寒的脖子,柔軟的小身子使勁兒的蹭著淩寒。淩寒抱著書琛,暖暖的,心中也覺得很被觸動。

一餐晚飯,書琛擰著不肯讓小鳳抱他去小桌餵飯,一定是要淩寒餵他。及至淩晨沈下臉,小書琛便怯怯的往淩寒的懷裏鉆。幼兒並不懂事兒,卻也是感受到誰可親近,誰需畏懼。

“書琛乖啊,跟媽媽吃飯……”

淩寒抱著書琛起來到一邊遞給了小鳳,書琛雖然不情願,卻眼看著拗不過大人,撇撇嘴,想哭又沒有哭,乖乖的跟著小鳳吃飯了。

淩晨瞥了淩寒一眼,淩寒都不由得一凜。

吃罷飯,淩晨去書房看書,淩寒與淩言在淩言的房間敘舊。淩言心裏頭有疑問,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淩寒心中有事欲言又止。只是,落在彼此眼中的關心依舊誠摯。

“二哥這哈佛的經濟學博士,現在伏案為這揚城改革稅制,也是學有所用啊!”淩寒看著淩言房間書桌上滿滿的文件,笑道。

“遺憾的是揚城沒有飛機可以讓我們的空軍精英大展宏圖……”淩言道,幫淩寒倒了杯水。“你臉色不太好啊,現在都快九月了,也不熱了,你怎麽還一頭汗?我把窗戶開大點……”

淩寒搖搖頭,沒有說話。他身上有傷,稍是一動作便是疼痛難耐,自然是滿頭汗。眼下,他更是不願意讓淩言知道這些。

“我剛吃飯喝了不少湯有點熱……”淩寒尋著椅子坐下。“二哥,別忙。”

淩言開了窗戶,坐在旁邊椅子上,看著淩寒,滿眼都是關切,卻不多話。

淩寒知道淩言的性格,他總是無條件的信任著兄弟,呵護關愛,卻從不多約束。尤其是對淩寒,二人年齡相近,從小一起長大,更是多一些親近。

“你這番也是過分了些,可是都安頓好了?大哥沒說你什麽吧?”淩言問,語氣是風輕雲淡一般。

“我還沒機會跟大哥好好說話。二哥,若是以後我不在揚城,還是要辛苦你的。”淩寒道。

淩言不由得皺眉,聽得出來淩寒話的不妙:“這是什麽話?你不在揚城要去哪兒?你是有什麽打算?”

“也沒有什麽打算去哪兒……怕我惹大哥生氣,大哥再把我趕出去。”淩寒閃爍著,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眼下,他的選擇,所面臨的事情,是一條未知而又艱難的路。他不願讓家人更多的擔心,也知道是很難得到家人的理解。未來的路,他便是選擇了沈默,哪怕是要日後默默的忍受著誤解,艱難而行。

“一會兒你去見大哥吧,便是他多罵你幾句,你也是溫順些跟他認錯,別是再擰了。”淩言道。

“我知道的。”淩寒道,始終的平和溫潤。

只是坐在淩言的身邊,淩寒便覺得多了幾分的踏實。淩言從不是鋒芒畢露的人,卻有著溫潤的力量。

“眼下,杜總理倒了,軍部一直就沒有再撥付揚城的軍費,說是沒錢拖延了,估計也是不會再給我們了,日後估計也是更艱難了。揚城困難,大哥心情也不好。”淩言嘆道。

“這些都是要辛苦二哥了……”淩寒道。想著眼下這樣的局面不能夠幫到淩晨,淩寒心中一陣惻然。

淩言皺皺眉頭,總覺得淩寒有些異樣:“你怎麽了?”

淩寒搖頭:“沒事兒啊……我去見見大哥。”

“曼卿是好妻子,你不該不辜負她的。”淩言道,眼中有深意。

淩寒點頭:“我知道。”雖然是這樣說,念及曼卿,卻終究是自己最辜負的人了。

推開房門,臺燈下,曼卿在寫字。不是慣常的鋼筆字,而是持毛筆在寫字。

曼卿換了睡裙,長發用一根絲帶隨意的束著,有些發絲淩亂著垂在臉頰。她看到淩寒推門進來,放下了筆,擡眼望著淩寒,沒有如往時相迎,也不說話。

淩寒走到曼卿的身側,俯身看了看曼卿寫的字,竟然是小楷的《心經》,寫的很是規整:“你怎麽想起來寫這個?”

“沒什麽,靜靜心而已。”曼卿躲閃著淩寒的目光,看著那一紙字。

“曼卿,對不起,我害你傷心。”淩寒道。

“你都說了太多回了,有用麽?”曼卿看向淩寒的目光中有怒意,有怨恨,有委屈,只一句話,便驀地泛起了淚光。

淩寒的手按在書桌上,克制著內心的波瀾。

“我記得你會彈鋼琴,原說買鋼琴給你的,可是說說也就忘了;可能說過很多話,都沒有做到。我是個無趣的人,也並沒有太細致的心思,會讓你覺得歡愉。反倒是你一直在照顧我寬容我……我也曾想好好的一起過我們以後的人生……”淩寒一聲聲嘆息,終於是沈默。他伸手想幫曼卿將雜亂的頭發順到耳後,手擡起卻又懸在了半空中,最後緩緩的垂下。

“我是你的妻子,可是,你心裏最愛的人是她……”曼卿低低的念著,聲音裏已經是哽咽,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淩寒扶著曼卿顫抖的肩頭,心中一陣陣的抽痛。他不能跟曼卿去解釋什麽,如果恨比愛更容易釋懷,更容易忘記,那麽,不如就留下遺憾吧。

曼卿哭了很久,才漸漸止住了聲音,耳邊只有淩寒一句低低的對不起。

依舊是沒有解釋,不肯多說幾句話,直到淩寒轉身離開。

200.風雨行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