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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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黃昏時分,淩寒告訴鄭文雄自己去天津。

鄭文雄當下應允,只是一瞥中去看到淩寒微紅的臉頰,甚是意外。淩寒只其看出來異樣,略是苦笑:

“許次長對我的應對很是不滿,代替家兄教訓了我。”

鄭文雄很是意外:

“雖然是這裏,許次長怎麽這麽唐突?”

淩寒冷笑:

“你不知道,許次長自少年時候就與沐家交往,我們家兄弟都稱他一聲大哥。前些日子家兄生日宴上,家兄把我交給許次長管教的……”淩寒的聲音裏有幾分譏誚,略是自嘲,卻是無半分的親近,他望了望瞠目結舌的鄭文雄,勉強的笑了笑:“鄭師長,你不必掛懷我,我們該怎麽樣就怎麽樣,這事兒你別管,只是沐淩寒和許遠征的私事兒。”

鄭文雄略略思索了淩寒的話,點點頭。鄭文雄看著淩寒雖然是年輕,卻從來也是沈著謹慎的,知道他並不妄言妄為的。

淩寒到天津的時候已經是華燈璀璨的時候了。

淩寒知道章家在天津秋山道的法租界有宅子,便徑直奔去了那裏。這個宅子是一個法式的兩層小洋樓,有個不大的院子,種植了不少的樹,遮擋著裏頭的建築。看門的是一個有些耳背的退伍的軍士看門,揮揮手說著不見客。然後淩寒再說讓他去通傳什麽,他便聽得不大清楚了。淩寒又是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便徑直往裏闖,一下子驚動了雖雲清來的衛隊,衛隊的人是認得淩寒的,連忙的讓淩寒進來。

雲清在客廳裏坐著,看著桌子上擺著的蛋糕點心皺眉。雲清很少來天津,這宅子也沒人做飯。這日中午雲清跟著許遠征楊樂天說話,喝了些酒,下午休息了一下午,心頭許多厭煩事兒,醒了也不想出去吃飯,叫了邵陽去買些吃的,邵陽只道他是下午吃點心,便買了這些來。雲清雖然是生氣,他卻不是隨意的斥責下屬的脾氣,邵陽到底是秦皇島空軍將領也不是他的侍從官,又素來的大大咧咧的性子,顧及著邵陽,雲清也便忍了沒有叫他再去買。

聽著淩寒的聲音,雲清三步並兩步到院子接淩寒:

“走吧,跟我出去吃東西!這不遠有個很有名的法式餐廳,吃牛排去!”

“好啊!我也沒吃呢!”淩寒道。

兄弟見面,笑著捶著肩膀,一掃心頭陰霾。

“我左右想著今天楊樂天和許遠征來,你也會來的。卻沒見到你,還掃興呢……”

淩寒一笑:

“我定然是來見你,但是,不能教許遠征得逞!”

“怎麽啦?”雲清詫異,回頭看淩寒,借著燈光,卻才是註意到淩寒微腫的臉頰。

雲清剛要說話,淩寒便往車邊走。雲清知道淩寒要面子,也不多說。

雲清示意著司機下車,讓淩寒上車,邵陽跑過來問著:“少帥,要不要我跟您去?”

雲清搖下車窗,正色道:“不必了,你今天晚上吃蛋糕吧!”

雲清的臉上猶自浮著笑意,良久,邵陽才反應過來自己辦事兒的草率糊塗,跺著腳。雲清已經開車遠去。

三月初,風也並不很冷。雲清沒有關上車窗,任由微冷的風吹著。

“你婚禮時候太熱鬧了,人來人往亂糟糟的我也便沒跟你說幾句話。趕著夏天時候要是陸醫生回北平,有時間帶她到北戴河玩吧。我海邊那個別墅你知道在哪裏,我在不在的你只管過去……”雲清道。

淩寒靠著椅背,並沒有什麽興致:“是我沒顧得周全,沒顧上你。那幾日實在是忙壞了,像個上了套的毛驢一般的轉,不過是他們說什麽就做什麽,暈頭轉向。婚禮這個,就是給人看的……別說夏天去北戴河了,就是下個月在哪裏,我都不知道。這仗估計是要打了,眼瞅著南方那邊也是一直在集結軍隊了,直系軍在湖南前線似乎是準備停當了。可是,什麽時候打,怎麽打,打下去會怎麽樣?便也沒有人做好準備,知道的……”

淩寒說的很是沮喪,聲音也是懨懨的。

西餐廳所距雲清的公寓並不遠,不多時便到了。

“你是辛苦了。”雲清停穩了車,側身望著淩寒,唯是他臉頰那微腫格外的刺痛眼。“我知道你諸事不快,我能幫你什麽?”

淩寒搖頭:

“不必的。許遠征敢碰我,自然是因我大哥教他管我,他有尚方寶劍知道我不敢有什麽動作。但是,他的目的,本就是做給他人看的。你看得到,才是重要。”

淩寒的聲音冷冷的,雲清略略想了想,點了點頭。

“我便是看到,便是如他所願,他又如何?因著青島劫運軍火,我父親很看重他謀略,他也迎合我父親的野心,才有奉軍出關作戰。但這合作走多遠,我不看好。我父親以為他許以副司令的高官,許他大權,許遠征就對死心塌地跟他打天下?我不信。我怕終也是不會為我父親所用的。”

淩寒搖搖頭:

“你都不信他對章帥的忠心,章帥也才不會信的。他是杜祥和的人,十數年如一日的為杜奔走,也算是有些風骨,怎肯變節?不過是現在利益合作罷了。他也沒指望你信,只不過是玩弄權術,強行的把揚城軍和我,系在他的籌碼上罷了!”

淩寒說的冷冽。許遠征的做法,是讓人看著,尤其是讓雲清看著,他同揚城軍的親近。許遠征與奉軍的同盟不一定有多久,參戰軍也不一定有多久,但是,許遠征和揚城軍的關系卻是深厚。

“你這一年也忒是為難了……”雲清無可奈何的一聲長嘆。“我素知道你這驕傲厲害的個性,想想這一年,你也真是難做。”

淩寒的目光微寒,良久,又微微的嘆了口氣,卻沒有說話。

雲清註視著淩寒,也看得出他的隱忍,無奈,倔強,與強自的釋然。

“不管是誰有什麽心思,我們兄弟情分總是不見疑不生疏的。你我在這位置上,總是有人心懷叵測的引誘利誘,也擋不得他們,也沒法無動於衷。我能做的便是會做,你能為我做的也從沒推脫搪塞過……及至我的身後站著我的父親,這權力這財富這軍隊也都是他的,我便許多無可奈何。你家守著揚城更是幾十年,你有你大哥的安排約束,也該是為他承擔……淩寒,真倒是有一日我們有些事情無能為力,真倒是有一日我們兵戎相見,你當憐我骨肉我便感恩!”

雲清說的坦坦蕩蕩,不介意說到殘忍事。

淩寒心中亦是了然。

似乎是心有靈犀,兩人重重擊掌。

“他們只道是陰謀詭譎,利益相爭,我卻是還相信這高天朗朗,總能容得下這坦蕩的感情,高潔的操守、高尚的德行。天下大勢分分合合,總不能一直這般的亂下去,我不信國人就這一直的內部傾軋,讓外敵牟利……這人們都是要太平的,都是要安安穩穩的過日子的。我真是想著,莫要為惡才好。”

淩寒道,目光深遠蒼茫。

雲清知道淩寒從來是有軍事理想的人,然而,這場戰爭對他們來說,都是無可奈何的。無論南方還是北方,都沒有畢其功於一役的決心,互相掣肘,扯皮,算計,謀著自己的利益,流血的都是無奈的將士。

“你也莫多想了,這仗,誰都不知道怎麽打,也未必就能打,未必就能打多久……且看吧。你既然身在將位,便該有自己的謀劃……”雲清道。

淩寒點點頭。

就算是這條路,他們所謀都不一樣。如今真是八方風雨會中州,風雨如磐的神州大地不知該去向何處。而顯然,就連淩寒與雲清都不是同路人了。

淩言在震旦大學已經工作了兩周了,負責教授《西方經濟學》的課程。他本是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學問很好,學術做的也好,又有在經濟領域工作的經驗,講課游刃有餘。他講授課程循循善誘,既能深入淺出,為人也本是溫文爾雅,謙和沖淡的人,很受學生們的歡迎,一時間他的課程成為學院最受歡迎的課程,常常有很多人來旁聽。

這一日,講完課,有一名教工人員邀請淩言去參觀一個設計展,說是哈佛大學的建築學博士,知名建築設計師趙京華的展覽。稍晚會有一個晚宴,歡迎趙京華博士的。淩言同是哈佛畢業,希望淩言能去。淩言念及並沒有安排其他的事項,便點頭應下,隨教工和同學們去參觀展覽。

展覽在學校展覽廳舉辦,用照片展示著這位知名建築設計師趙京華設計的部分建築作品,其中,不乏一些知名城市的宏大建築。

“聽說,這位設計師才二十幾歲,是天才設計師呢!”

“他在讀博士期間就做成了幾個大項目,真了不起!”

“好像單是這個戲劇院的設計便是收費五千大洋啊!”

……

參觀的學生們議論著這個設計師的傳聞。展示的中部,倒是有這個設計師的照片,不過也是二十幾歲的年紀,戴著寬邊的圓眼鏡,看起來端正溫厚。

“建築設計,美術作品,詩歌,文學,音樂,所有高尚的,美的藝術,都有其相通的一面。它表達的都是美和善,人們對完美的憧憬和對現實美好的擴展,以此打動人心,打動靈魂……”

一個熟悉的聲音。淩言一回頭卻是徐穎姍。徐穎姍一身淺灰色的洋裝,戴著眼鏡,很是典雅。

徐穎姍這個學期由京華師大轉到上海震旦大學進行交流教學,是以,一直在上海。淩言也曾經在校務會議見到她。徐穎姍素來支持淩言做教師學者,對他的職業轉變很是鼓勵。

徐穎姍看到淩言,卻是有些意外,她跟學生們講了幾句,便徑直向淩言走來:

“怎麽你來了?”

“是教工邀請我過來,說是這位建築師是哈佛畢業的,希望我去參加歡迎晚宴。”淩言坦誠以告。

徐穎姍皺眉,咬咬嘴唇,欲言又止。

“怎麽了?有什麽不合宜麽?”淩言有點詫異。

“因為,這位趙博士的……”

還沒有等徐穎姍說完,便聽到門口許多人在喊著“趙博士好”,“歡迎趙博士”的話,淩言與徐穎姍不由得轉頭,便見學生們閃向兩邊,讓出了一條道。趙京華一身西裝禮服緩步走來,而旁邊,挽著他手臂施然而行的是蘇之穎。

淩言不由得怔在了當地。不必徐穎姍說,他也明白,他是最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其實,年前的時候,蘇卓然暗示過淩言,蘇之穎被庚子賠款的留學生追求。彼時,淩言真的是單純的由衷的祝福的。

蘇之穎去往美國之後,兩人默契的不再通信,全然斷了聯系。本就篤定的知道,彼此都會有新生活的,只是,如此見面,還是有些詫異。

“淩言……”蘇之穎徑直的走來,雖然是神色有些驚訝,卻仍就是未語先笑。她一身華貴洋裝,挽著趙京華,依舊猶如小公主一般。

“daisy,好久不見。怎麽回國沒有跟我說?”淩言問道,他鎮自保持著一貫的春風般的從容。

許是淩言的這般溫和從容讓蘇之穎的驚訝也緩和了:“我不知你在上海呀……你不是在北平財政部工作?”

“那是很早的事情了。現在在震旦大學教書。我還是奉命來接待哈佛的校友……”淩言說著,望向趙京華。

趙京華有著文人的溫厚遲鈍:“daisy,這是你的朋友?哈佛的校友?”

“是啊,這是沐淩言,畢業於哈佛經濟系。這是趙京華,我的男朋友。”蘇之穎介紹道,最後的聲音有些低,一邊說著,也緩緩松開了趙京華的手臂。

“沐先生……”趙京華與淩言握手。

淩言只當蘇之穎是普通朋友,做的風輕雲淡,說話也是妥帖的。只是蘇之穎間或看向淩言的眼神,略是有些怯意,並不能淡定。

“徐先生,您也在震旦大學工作?”蘇之穎看到了站在一邊的徐穎姍。彼時在報社,兩人曾經一同共事。

徐穎姍嘴角輕揚,緩緩走到近前,請挽著淩言的手臂:“是呀,我和淩言都在震旦大學工作的。”

蘇之穎連著嗯嗯了兩聲,點頭漾起笑容。

“沐先生與徐先生一對璧人。”趙京華道。

“是啊!”蘇之穎附和。

淩言低首看了一眼徐穎姍,也擡手輕輕握了一下她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目光看過去,有細微的詫異,更多的卻是感激。

徐穎姍報之以一笑。

127.踴躍用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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