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屍骸

關燈
肖錦然站在停屍房裏,一具屍體一具屍體的檢驗,銀針用了一根又一根,一張臉看起來比那些屍體還要像屍體,心裏卻不停盤算著,那人已經離開一個月零六天了。

肖錦然坐在窗前,漫不經心地喝著小酒,醉眼朦朧的時候想到那人已經走了整整兩個月了。

肖錦然站在廚房裏來來回回折騰那一鍋魚湯,卻始終做不出那天的味道,而能做出那個味道的人已經銷聲匿跡四個月了。

四個月,不算長,卻讓嚴冬換了新春。肖錦然一天一天看著堆在庭院裏的白雪消融了下去,墻角的泥土裏鉆出了一點綠意,接著整個庭院都被一層絨絨的青草覆蓋,幾棵梨樹也慢慢長出了小花苞,用不了多久,便又是一樹繁花的景象。

六個月的時候,梨花開了,一樹潔白,肖錦然想,那個人大概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這麽想完的第二天,他從衙門回來,發現那人以前住過的房門竟然開著。

本來已經沈入谷底的心立馬又提了起來,肖錦然撒開腿朝那扇門狂奔而去,他感覺這輩子就從來沒跑這麽快過,深怕慢了一點點,那人就長翅膀飛掉了。

直到推開門,看到床上那抹熟悉的紅,他一顆心才總算落回了正常的位置。

撐著房門緩了一會,失而覆得的喜悅還沒消化得完,六個月來的委屈又從心裏滕騰升了起來。

“嘭”地一聲踹開房門,肖錦然怒氣沖沖地沖進房間,拿起枕頭對著那人就是一通亂砸,“我叫你說走就走!我叫你說走就走!”

“你當小爺我這是客棧,由得你想住就住,不想住了拎起包袱就走,連去哪都不願意吭一聲!還有臉回來,看我不打死你!”

胡亂揮了一通,看下面那人還是一動不動,肖錦然不敢再打了,趕緊扔了枕頭,一把抱住那人看了看,確定沒有受傷,才松了一口氣,好氣又好笑地在她背上拍了一記,“睡得死豬似的,打都打不醒。”

幫她蓋好被子,肖錦然去市集上買了一些菜,回去整發整發,楞是整出了滿滿一桌。

看著那琳瑯滿目的一桌,肖錦然覺得他肯定是種邪了,思來想去最後只挑了幾樣,放在食盒裏,提到了那人房間。

那人終於醒了,目光呆滯地靠在床頭,看到他進來,嘴角極不自然地往上扯了一下,看得他很是心驚肉跳。

“你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呢?”

雖然心裏已經沒了怒氣,但表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足的,肖錦然覺得要是今天不好好治一治她,保不定哪天她又突然說要走。

可誰知那人竟腦袋一歪,頗為無辜地反問:“我有說過不會再回來嗎?”

肖錦然使勁想了想,好像是沒說過,可為什麽他就覺得她會一去不回呢?

大概是因為她的出現太過突然,在一起這麽長時間也從沒跟他說過自己的事,所以從一開始,他心裏就存了念頭,這人不過是在這暫住一段時間,隨時可能會離開的。

把食盒打開,肖錦然想過段時間一定要找個合適的日子,好好拷問拷問她。實在不行,就去縣太爺那借套刑具,大刑之下焉有不如實招來之理。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他這小算盤還沒撥響呢,北方的蠻夷就帶兵侵入了大齊的邊境。

好多年沒經歷過戰爭的人們一聽到這個消息都亂成了一團,夜裏睡覺都睡不踏實,就怕一不留神睡實了,蠻夷帶兵殺進了自己家裏,自己都不知道。

肖錦然到覺得沒什麽,他反正當紈絝當慣了,從不憂國也憂民,只一心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再說邊境離大豐多遠,戰火再怎麽燒也不可能燒到這地來呀,如果真燒到了,那只能說明大齊真的完了,擔心也沒用了,吃飽洗幹凈等著殉國吧!

但朝廷裏的那些官員心境明顯就跟他不同了。入宮為官的人大多有著一顆想報效國家、報效人民的心,奈何大齊一直國泰民安,除了前一陣子的奪位之爭,連一場天災都沒有。安逸的生活固然很好,但過多了,就會消磨掉人的激情,曾經的一腔熱血漸漸冷卻,曾經的躊躇滿志變成了渾噩度日。有些人對於這種變化會坦然接受,但有些人會因此變得憎恨自己,憎恨生活。

好在這次總算碰到了一個可以讓他們挺身而出,發揮自身價值拯救國家百姓於水火之中的機會了。短短幾天,宣明殿上的折子就堆得跟小山一樣,齊孝帝每天什麽都不幹,就坐在大殿上批折子都批不過來。很多大臣的折子都是連封上的,內容大同小異,無非就是想勸他派兵增援邊境,同時加固同嘉、慶雲等地的防守。

防守不用他們說,他也會立馬派兵去加固,但增援邊境就要緩那麽一緩了。鎮守邊境的那幫人這幾年也混夠日子了,是時候該打擊一下他們的囂張氣焰。否則他們連他這個王都不放在眼裏,又該如何指望他們能為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呢?

還有朝廷裏那幫老家夥也是,仗著祖祖輩輩都吃過皇糧,就敢對他蹬鼻子上臉。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換來身下這個皇位,怎能容許他人在他面前如此指手畫腳!

可是,不容許又能怎樣呢?總不能一棍子全打死吧,只能忍!

齊孝帝扔掉了手裏的折子,伸手揉了揉額頭。

忍吧,反正他都忍了那麽多年了。以前還總想著,忍過當皇子的那麽多年,等登上皇位就好了。可現在呢?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為了什麽而忍,他也不知道自己放棄了那麽多才得到的皇位,到底值不值。

可惜,再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了。在世人眼裏,他得到了全天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已經一無所有。

.....................................................................

肖錦然驗完屍,回到家,發現那人又出去了,也不知道這種時候她總是往外跑什麽跑。

氣呼呼地進廚房整了點吃的,他抱著個碗站在門口邊吃,邊往外看。

可是等到天都黑了,那人還是沒有回來,肖錦然忍不住去外面找了找。

以往大豐的夜還是很熱鬧的,有夜集,有成群結伴逛夜集的人。可這段日子,人們總是早早就關了門,就連賭.館和妓.院的生意也冷清了下去。

他在街上轉了大半圈,一無所獲,只好蔫蔫的打道回府。誰知剛進家門,就看到那人的屋裏點著燭火,他頓時松了一口氣。

像往常一樣走到她門前,伸手推了推,沒推開,門似乎從裏面鎖住了。

肖錦然的眼皮跳了跳,怒火又忍不住往外竄。好你個白眼狼,白吃我的,白住我的,現在還敢給我鎖門!造反了你!

“砰砰砰”用力在門上拍了三聲,肖錦然大聲嚷道:“你快給小爺滾來開門!”

門內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他不死心地又拍了幾下,還是沒人應。

肖錦然這下子火大的能把房子點著了,他還真就不信這個邪了,今天非要進去不可!

在房門口踱步三圈,他想起這屋子後面有一扇窗,窗戶下面有塊半人高的石頭,真是天助他也。

一溜煙地竄到屋後,瞅準石頭手腳並用地爬了下去,這下子屋裏的情況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美滋滋地把腦袋湊上去,一看差點驚得從石頭上滾下來。

那人的房間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具屍骸,零散著放在桌上。而那人正拿著塊布,一塊一塊認認真真地擦著,擦完一塊就拼上去,已經完了大半個身子了。

最讓他驚奇的是,屍骸的主人有一頭銀色的頭發,可看骨頭的磨損程度,不像是個老頭,而且那些骨頭透著黑色,一看就是被毒死的。

冷不丁,一個念頭從他心裏一閃而過,他繼續不動聲色地看著,看著那人如何輕柔地擦拭著那些已經腐爛的屍骸,看著她眼中溢出的滿滿的情意,那麽刺眼。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不顧一切地沖進去,將那堆破爛扔進火裏,連同她那些情意一起燒得幹幹凈凈。

可是僅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麽做!不能這麽做!他用力捏緊拳頭,不斷用力,不斷用力,直到鋒利的指甲深深陷進了肉裏,尖銳的疼痛喚醒了他全部的意識,才紅著眼睛跳下了石頭,轉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接下來的幾天,肖錦然一直在暗中監視著那間房間。

那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天三夜後,終於出來了。等她前腳剛走,肖錦然後腳就溜進了房間,偷偷拿走了一塊最不容易發現的聽骨,而後轉身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

關實了房門,堵死了窗戶,只留下一條小縫,好方便觀察外面的情景,肖錦然拿著那塊骨頭陷入了忙碌之中。

那人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來,回來之後沒多久,她的屋裏就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聽著像是在翻箱倒櫃找什麽。

肖錦然看著那塊已經被他研磨成粉的骨頭,苦笑了一下,他怎麽忘了,那具屍骸身上的每一塊,都是她精心打理過了,莫名少了一塊,她怎麽可能察覺不出來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