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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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斜,碧水樓裏迎來了新一批食客。

小二搭著塊白抹布,腳不點地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上菜、端酒,不一會就忙得滿頭大汗。

這家酒樓是此地最有名的一家,來這吃飯的多是一些富家子弟,伺候起來自是要格外費些心。

李員外家的公子叫了張縣令的兒子一起出來吃飯,兩人坐在靠窗的雅座上,邊喝酒邊談天,談得最多的就是城裏哪家院裏的姑娘更水靈些。

張縣令的兒子說:“望.春閣的姑娘最有韻味,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皆是精通。”

李員外的公子立馬搖頭道:“非也非也,倚香院裏的姑娘可比望.春閣的美太多了。咱不說別的,就說那思琦姑娘,美得跟天仙下凡似的。”

兩人舉杯相酌,皆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卻不知,就在他們頭頂的梁上竟有個人靜靜坐著。

那人穿一襲紅紗裙,長長的黑發垂在腳踝邊,隨著穿堂而過的微風,輕掃腳踝。

她似乎對下面兩人所說的話很感興趣,側耳聽了好一會,才雙手一撐,悄無聲息地飄出了酒樓。

入夜,勾.欄裏傳出了淫.靡的小曲聲,姑娘們都忙著梳妝打扮,好一會下去伺候客人。而剛剛在梁上偷聽的那位,此刻就站在這些“姑娘”門的窗外,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她們梳妝打扮。

這種地方的房間大多是一間連著一間的,她一間間看過去,最後進了一間沒有人的房間。

房間布置很雅致,應該也是哪位“姑娘”的。她粗粗看了一圈,便走到梳妝臺前,拿起那一堆胭脂水粉,對著銅鏡,照著剛剛看到的,開始塗塗畫畫。

描眉畫眼,敷上胭脂,鏡中本就美艷的一張臉變得更加不可方物。

她俯下身子,細細打量著自己,忽然,伸手撫了撫眼角那抹妖艷的胭脂紅,眸裏波光流轉,似是想起了什麽,一直落寞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

突然,房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微醺的男人,看見她以為是房裏的姑娘,立馬撲了上來。

她微微側身,從容地避開,然後頭也不回地從窗戶飛了出去。姿態輕盈,宛若仙子。

男人看到這一幕,只覺酒醒了一大半,打了個冷顫,喃喃道:“原來真有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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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天下大亂,江湖更是亂得一塌糊塗。

而亂的根源居然是個瘋子。

那段時間,大豐(大齊都城)所有茶館酒樓的說書先生說得都是同一個故事:“有一個會馭火的瘋子,游走在大齊各地,見到人只會說一句話,那就是‘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銀發藍衣的男人。’”

“如果我說沒有呢?”下面有人起哄。

“那你立馬身首異處。”

“那如果我說有呢?”

“她會叫你帶她去找,找不到還是死!”

“啊......”起哄的人紛紛叫了起來,似是覺得太不可思議。

說書先生微微嘆了口氣,“更何況她要找的那個人,本就是死了的。”

“現在到處都在傳那個瘋女人的事,聽聽都覺得丟臉。”

酒樓的角落裏坐著兩男三女,其中一個穿大紅衣服的女子似乎對說書先生口中的“瘋子”大有成見,一聽到跟瘋子有關的事情,就忍不住要抱怨兩句。

坐在她身側的白衣男子每每聽到她的抱怨,總忍不住皺下眉。最後,終是忍不住放下酒杯,不冷不熱地說了句,“覺得丟臉可以不聽,沒人逼你。”聲音清冷如雨,紅衣女子一下子便紅了臉,頗為委屈地叫了聲,“封大人.....”

“染涼姐姐莫氣,彤大人已經找到那瘋子的蹤跡了,這回我們定不會讓她跑掉!”一位穿綠衣的女子小聲安慰道。

染涼撇了撇嘴,臉色稍微好看了些。

入夜,迎來客棧的庭院裏,白衣男子負手而立,遙望著遠方的星空。

夜風乍起,吹落了庭院裏的梨花,風中染上了淡淡的梨花香。

時逢三月,梨花綻放的季節。

潔白脆弱的小花,卻能結出一樹香甜的果實。

他記得有個人很喜歡吃梨。

那人曾在偷懶被他抓住時,嚇得瑟瑟發抖,卻又在他打她屁股時,兇悍地朝他吼:“淳於髡曰:‘男女授受不親,神情民?’孟子曰:‘禮也。’,你雖是我長輩,卻也是個男子,現下居然脫我褲子,你可知錯?”眼底那份深藏的恐懼,被他一眼看出。

所以,那次他忍不住笑了。

笑她不知悔改,笑她死鴨子嘴硬。

可那人似乎看不出他笑裏的諷意,只呆呆地看著他,連掩飾都不會,仿佛他笑一笑是多了不起的大事。

真是蠢得讓人無奈。

“封大人,夜涼怎不多加件衣服呢?”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他回頭,看見染涼正拿著一件披風,笑盈盈地看著他。

“不用了,我這就回屋。”

婉拒了她的好意,他轉身走回房間,假裝不曾看見她眼裏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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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鎮,千年不變的寧靜。

在風雪中飄搖了五年的小木屋,微微泛著陳舊。

屋前的古樹尚未抽新芽,依舊光禿禿得可憐。

樹頂那一抹亮麗的紅,叫每個路過的人都不由眼前一亮。

封淵跟眾武林人士趕到這裏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

穿著大紅衣裳的女子側臥在樹頂,自己跟自己下棋。纖細的十指撚起一顆顆黑白棋子,精心擺出一副死局。

不愧是江湖裏口口相傳的瘋子,冰天雪地的天氣裏居然只穿了薄薄一件。

看到下面突然多了許多人,也不嚇,只緩緩坐起身,怔怔地看了他們好一會,烏黑的眼珠才動了動。

“妖女,五年了,終於讓我們找到了你的老巢!”

首先發話的是在江湖頗有地位的摘星閣的閣主,這人端的一副好相貌,很得女子的親睞,所以性子略微驕縱些。平生最恨有女子見到他,不笑臉相迎。

而眼前這位,不僅不笑臉相迎,甚至連正眼都沒給過他,他心裏很是不痛快,再加上這人是江湖的公敵,他自是要為武林除害。

其實,她不是故意不正眼看他,而是這五年,她從沒正眼看過任何一個人。無論何時何地見到她,她的眼睛總是望著很遠的遠方,仿佛那裏有什麽東西勾去了她的魂。

實打實一副癡呆樣。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海夜門門主楊生華也跟著勸。

可惜無論他們怎麽說,樹上那位始終沒什麽反應。

最後,見勸說無效,眾人紛紛握緊了手裏的兵器,準備開打。

樹上那位終於有了動靜,就在眾人還未看清的時候,她已經飄到了地上,淡淡道:“我不跟你們在這打。”

與姣好容貌不同的是她的嗓音,嘶啞如八十老嫗,很是難聽。

眾人不明白她的意思。因為以往她從不會逃,遇到了便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今天居然有要逃的意思,其中必定有蹊蹺。

他們都拿眼睛去詢問封淵,畢竟他養過這瘋子五年,肯定了解幾分她的性情。

可今天的封淵似乎也有點不對勁,從見到這瘋子起眼睛便沒離過她的身,大家等他發話,他居然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了一句,“明知那人已死,為何還要到處尋找?”

“因為,生不能同衾死同穴。”

低沈的話語一閃而過,伴隨那抹紅色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中。

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各大門派皆是信心十足而來,不想竟就得這麽一個荒唐的結果,自是心裏不會痛快。

晚上,眾人留宿離無妄鎮最近的無涯島。

島主宿仁遷已年過半百,卻依舊寶刀不老,在江湖享有一番盛譽。

這次,一下子來了這麽多武林豪傑,匯聚在他無涯島,他自是要好好設宴招待一翻。

宴席上,心直口快的龍虎洞洞主姚不三站起來,敬了封淵一杯酒,而後非常不滿地說道:“我姚某人一直很敬重封大人的大俠風範,可今日你實在是讓姚某人太失望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妖女,居然就這麽輕易地讓她跑了,我真是咽不下這口氣!”

封淵挑了挑眉沒作聲,一旁的染涼忍不住冷哼了聲,“姚大人這話說的,好像當時你不在場一樣。有本事自己把她攔住啊,在這怪別人算什麽好漢!”

姚不三本就不是什麽善主,一聽染涼這話,火氣立馬上來了,但礙於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不好太放肆,只能嘴上一吐為快。

“我姚某人向來不算是什麽好漢!可封大人跟我不一樣,誰都知道封家大少封淵乃當今江湖劍術第一人,比我強得可不是百倍,竟然也沒有出手,這不是很奇怪嗎?莫不是,你到現在還念著當初與她爹的情義,下不了手?”

一語道出所有人的疑問,宴席上多的是想看好戲的人,自然是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甚至連染涼也噤了聲。

因為姚不三最後的那句話也正是她一直藏在心裏的疑問。在封淵身邊呆了近十三年,她覺得自己還是很了解這個男人的,依照他的性子,是絕對不會姑息那個瘋子的。可是有一天,他坐在窗前看書,看著看著睡著了,她去給他披衣服,碰巧看到被風吹起的書頁裏加著一張白紙。出於好奇,她拿起了那張紙,打開一看,竟是一副畫,畫的是一樹新梨和一朵白色梨花,畫風很是幼稚,旁邊還有一行字“一樹新梨伴殘花”,是他的字跡。

除了瘋子,沒有誰會畫那種東西。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很害怕,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把瘋子畫的東西留在身邊,而且還保存得那麽用心,墨跡已經開始有些褪色,紙張卻依舊嶄新。

可是她又不敢問他,所以那幅畫便一直哽在她的心上,成了一根一扯就會痛的刺。

而今天,她正好可以借著姚不三的問題,窺一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一時間,宴會上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等著封淵的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第一章,謔謔~~

突然發現,自己把染涼叫成了女鬼,唉,第一人稱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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