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尋覓

關燈
從十六歲那年起,我人生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尋覓中度過。

我一直覺得聞人擁白是陣風,來去無蹤,而我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這陣風的去向。

為此我特地找了好幾家茶館,劫持了好幾位說書先生,才終於問清了聞人擁白的身世,也一不小心知道了十六年前聞人家那場震驚武林的慘案。

原來女鬼說他喪心病狂滅了自家三百多口人並非汙蔑,而是卻有其事。

難怪江湖中人提到他大多都抱著一種不齒的心態,畢竟連和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家人都下得去手,這樣的人,的確不太正常。

可我認識的聞人擁白似乎不是這樣的,所以我便在心裏給他找各種各樣的借口。比如小時候一直被族人虐待,吃不飽,穿不暖,每天還要幹各種各樣的活,時不時挨一頓暴打;又或者是他深愛的姑娘他族裏人抓起來賣進妓院了;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姓聞人也不是聞人家的孩子,而是他們某個仇人的孩子,他真正的父母就是被聞人家殺害的,所以他長大了要報仇.....

我一路走一路想,基本把所有可能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執著地想要為他開脫罪名。

可笑那個時候我還未曾明白,其實不管他是真的喪心病狂還是有難言的苦衷,他在我心裏永遠都是那個外表謫仙,內心奇葩的聞人擁白。他對我的好不會因為他曾做的事而消失,他在我心裏的形象也不會因為曾經的事情而改變。

江湖險惡,善惡的定義太過覆雜。我曾以為劍莊裏的人都是好人,九天閣裏的人都是壞人。可我以為的好人卻設計利用我,我以為的壞人卻舍身助我。

這就是造化弄人,不得不服。

打探到聞人舊宅的位置後,我加快了行程。

連續趕了十天十夜的路,馬兒受不了了,嘶鳴一聲,倒在地上,再沒爬起過。

我在青山底下找了處地兒,挖了個坑,把它埋了,又徒步走了二十幾多裏,才找到一處落腳的地方。

臨近大漠的客棧,來往吃住的都是一些商客。為了以防萬一,我撕破了身上的衣裳,弄散了頭發,又在臉上抹了一層厚厚的泥漿,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饒是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了,才低頭快步走了進去。

小二以為我是進來來討飯的花子,伸手要趕,卻在看見我捏在手裏的銀子後,露出了一臉討好的笑,“客官是吃飯還是住店吶?”

“吃飯”我刻意壓低了聲音說。

“好嘞!客官您這邊請!”小二指著屋子正中間的一處空桌大聲說。

我擡眼掃視了一圈,搖搖頭,快步走到靠近窗戶的角落裏坐了下來。

小二楞了一楞,卻也沒說什麽,依舊笑容滿面地問我吃點啥。

我想了想,要了三十個饅頭和一盤炒青菜,走的時候太匆忙,沒來得及把偷藏在枕頭底下的銀子帶上,身上僅有這麽一點,必須要省著花。

饅頭很快就上來了,我就著炒菜飛快地滅掉了三個。兩天沒吃東西,突然吃猛了有點不舒服。

拿起第四個饅頭,我邊吃邊彈一些碎屑給窗外的鳥。不知是流年不利,還是技術太差,一個不小心,其中一塊就彈到了窗欄上,然後晃晃悠悠掉進了隔壁一個美人的茶碗裏,美人臉頓時黑成了夜叉。

“什麽東西,真惡心!”

大約她從來沒見饅頭屑,所以尖叫著把一碗還算不錯的茶水給潑了出去。窗外那兩只貪吃鳥不幸被潑中,瞬間變成了落湯鳥。

潑完茶水估計還不怎麽解氣,又轉過身來指著我罵:“哪來的叫花子?懂不懂規矩?姑奶奶在這吃飯,你餵哪門子鳥?弄臟了姑奶奶的茶你賠得起嗎?”

我低頭“唯唯諾諾”道:“小的沒瞧見什麽姑奶奶,只瞧見一個大美人,一緊張,就犯混了。”

“哼!嘴到挺甜,就是嗓子難聽了點。”“夜叉”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她用手掩住鼻子,皺著眉說:“瞧你這臟兮兮的樣子,任誰見了都不會有食欲,姑奶奶看你還小,不懂事,茶錢就不要你賠了,趕緊帶上你的饅頭滾吧,別打擾姑奶奶吃飯!”

“青蔓,快吃飯!吃完了還要趕路,莫讓封大人他們等急了。”背對著我坐的女子出聲輕喝道。

清清冷冷的嗓音有點熟悉,我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聽過。

“夜叉”嘟著嘴一臉不滿,我趕緊把剩下的二十六個饅頭塞進包袱裏,然後輕手輕腳溜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赫然看見一張美得傾國傾城的臉,卻有秋雨般冷冽的氣質。

是她,在武林大會上揚言要跟封淵比武的天雪宮右護法,彤丹。

她剛剛說“莫讓封大人他們等急了”,難道她們此行是要去見封淵?

我故意放慢腳步從窗戶底下走過,果真聽到一句“這回定要了褚尊那狗賊的命!”是“夜叉”的聲音。

想來,她們是去支援封淵滅九天閣的。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掏出僅有的一錠銀子問小二買了一匹好馬,開始繼續我的尋覓。

天大地大,要找一個人真的不容易,更何況是神出鬼沒慣了的聞人擁白。

我幾經打聽,卻仍舊一無所獲,萬般無奈下只好賭一賭自己的運氣。

我想若換作是我身中劇毒,所剩時日不多,我會想去哪呢?大概會想去莫失谷吧。盡管它已經被毀,但跟它有關的記憶卻一直留在我心裏,無論歲月如何更疊都不能抹去。

所以,我猜聞人擁白可能去了聞人舊宅,那個被他親手燒毀的地方。

冬天的雪域白茫茫一片,到處都是寸把厚的積雪,馬蹄一踏上去便陷在裏面,拔都拔不出來。

一上午才走了不到一裏的路,我抹了抹臉上的汗,把馬牽進了山腳的村子裏,換了一件能禦寒的破棉襖和一些幹糧,又順帶把路問了一遍,知道了具體的走向,便再次冒著風雪上路了。

沒了馬反而走得快些,只是兩條褲腿不一會就濕透了,寒風一吹,刺骨的冷。

我咬牙走過了半座山,又冒著隨時可能會掉進冰窟的危險爬過了一條河,才終於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小鎮。

小鎮非常寂靜,一路走來沒見幾家家門是開著的,要不是煙囪裏冒著炊煙,我幾乎都要以為這是一座鬼鎮了。

在鎮上兜兜轉轉了半天,明明是按照村民說的來走的,怎麽就走到了一條死胡同裏去了呢?

我裹緊潮濕的棉襖,搓了搓凍僵的手終於還是認命地敲響了一家的門。

過了老半天門才開,裏面站著的居然是個四五歲的孩童,穿一身大紅的棉襖,紮著兩個圓圓包子頭,眼睛一眨一眨地問我:“你是誰?你找誰?”

我想這麽大的孩子應該還不識路,便彎腰捏了捏他的臉蛋說:“姐姐問路,你能叫你爹娘出來一下嗎?”

“我沒有爹娘。”他伸手擦了擦鼻涕,滿不在乎地說:“姐姐你要問路就問我好了,這鎮上還沒有我不認識的地方。”

好大的口氣,想我四五歲的時候能記得去從房間去廚房的路就不錯了,現在的孩子啊,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懷著崇敬的心我問了他去聞人舊宅的路,小孩果真不負我期望,不僅把路指得仔仔細細的,還附贈了一個消息。

據說四個月前,聞人舊宅上突然多出了座小木屋,白天不見有人住了,到了晚上卻能看到幽幽的燭光,鎮上的人一度以為是鬧鬼了。後來有膽大的人特地留意了一下,說是裏面住著一位藍衫銀發疑似聞人祖先的人。

四個月前,正是聞人擁白離開九天閣的日子。我向來不信鬼神,聽到這個傳言的瞬間,幾乎就能肯定在裏面住著的那位“祖先”是聞人擁白,更何況還有他的兩大標志:藍衫、銀發。

跟小孩道過謝,我幾乎是以飛一般的速度朝舊宅狂奔而去。

下了雪的地面很滑,我連摔了好幾個更鬥,卻一點也不覺得痛。雪花落在我額上融化成了水,一路滑下,猛一看還以為是淚。

小木屋孤零零地豎立在一大片荒地上,很是顯眼。

我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它跟前,屏住呼吸,用力敲響了那道嶄新的木門,卻久久沒有人回應。

心兀地提了起來,莫不是聞人擁白已經去了別的地方,還是“浮屠錯”的毒性發作了?

可“浮屠錯”的毒性緩慢,就算發作也要一年才奪人性命,現在不過才過去四個月,沒道理會這麽快。

我定下心神,又用力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應。

巨大的希望帶來巨大的失望,我像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地跪在了門前,心累得幾乎不能呼吸。

“誰?”兀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我猛地轉頭,卻沒看見任何人。

難道真有鬼?我下意思地攥緊了手裏的細雨。

突然一顆石子從門前的大樹上朝我飛了過來,徑直砸在了我的腦門上,我這才發現樹上有人。

藍衫,銀發,懶洋洋地掛在樹枝上,手裏還攥著四五塊石子,似乎準備再丟我幾下。

聞人擁白.....

我終於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將於暑假結束前結束,第二卷換第三人稱寫,最後會有聞人擁白和封淵的特別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