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執念

關燈
壞女人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再跟老頭說過話。

我一直以為我是恨他們的,可當他們真的從我面前消失了,心還是會痛。

細密的,尖銳的疼痛,慢慢就深入了骨髓。

也許,我並不是真的恨他們。

那,真正的恨又該是什麽樣?

我泡在藥湯裏,邊忍受冷熱交替的折磨,邊琢磨這些愛啊恨啊的事。

老頭一直在旁“咚咚咚”搗藥,搗了一罐又一罐,黏糊糊的藥汁被倒入一個大盆裏,起初只鋪了薄薄一層,慢慢越積越多,最後終是滿了。

老頭擦掉手上的藥渣,伸了伸懶腰道:“藥湯也泡得差不多了,現在來做最後一件事,做完,你就要開始練功了。”

我點點頭,攤開四肢任他擺布。

他先把盆裏的藥汁在我身上均勻地抹了一遍,待晾幹後,再抹一遍......如此重覆,直到一盆藥汁全部用光。

“這樣就好啦!”,他伸手拍拍我的腦袋,然後把我扶坐起來,用手抵住了我的後背。

我一驚,猛地感到有一股熱流通過他的掌心,源源不斷輸入我的體內,順著筋脈游走全身。

先前被強行灌進去的蠱蟲,似是察覺到了危險,開始在腹內蠢蠢欲動。我忍不住幹嘔了幾聲,掙紮著想要起身,卻怎麽也擺脫不了背後的束縛。

我雖不曾練過武,但也知道武分招數和內力。老頭先前答應壞女人要護我周全,他是怕我沒有一點根基會撐不過去,所以才會把內力勻給我。

身體越來越熱,腹內的蠱蟲不斷上躥下跳,還時不時咬我兩口,痛得我幾乎把牙齒咬碎。

終於,老頭收回了手掌,身體失去支撐,我猛地摔了下去,砸在冰涼的石頭上,卻感覺不到疼,只覺整個人快炸開了。

“閉上眼,深呼吸,學會壓制住那股氣。”老頭在一旁緊張的說。

我照做幾遍,果真好了一些。

“有了這股內力護體,只要你能忍過一年,便不會再有問題。”老頭似是松了一口氣。

我回頭看他,本就蒼老的面容,經過剛剛那一下,更是老得不成人形了。就連那把經常攥在手裏的胡子也失去了光澤,幹枯地像叢飄搖在寒風裏的草。

寶音不知從什麽地方走了出來,手上拖著那塊長得像棺材的青石。

老頭休息了一會,說:“這塊石頭是長老們費了千辛萬苦從北海裏挖出來的,極寒,極陰,能護你的肉身不被烈火燒傷。”

我點點頭,起身,走到青石旁,看寶音移開石蓋,然後擡腿跨了進去。

躺下前,我問了老頭最後一個問題,“你說人死了,魂魄真的會去奈何橋喝一碗孟婆湯,然後忘了所有前塵過往嗎?”

誰知竟被他反問:“忘了不好嗎?”

不好嗎?

我不知道,只是心裏隱隱覺得不舍,似有什麽不願放下,慢慢沈澱成了一縷執念。

石蓋闔上的那一瞬,我緊閉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臉,消瘦,蒼白,嘴角卻噙著一抹微笑。

那是.....我的執念嗎?

老頭蒼老的聲音還停留在耳邊,他說:“忘了沒什麽不好,忘了才能重新開始。

這輩子失之交臂的人,月老會替你記著,下輩子定不會再為難你們。”

末了,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這孟婆跟月老定是上輩子有仇,否則怎會這麽巧。一個替世人譜一本姻緣簿,一個替世人熬一晚忘情湯......”

漸漸地,他的聲音聽不見了,耳邊只剩下呼呼的火聲,而我就置身在這場大火中間。任由它叫囂著,肆虐著舔舐自己,熾烈的溫度,破開寒石,烤融藥汁,一點點滲進我的心裏,萬千思緒只剩下了一個字“疼”。

撕心裂肺的疼,疼得我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活著。

尖銳的叫喊就這麽從喉嚨裏溢了出來,幾乎失了控制,一聲高過一聲,如果不是親身體驗,我是絕對不會相信自己竟能發出如此淒厲的叫聲。宛如在三月啼哭的夜貓,又如對月哀嚎的女鬼。

火燒火燎的疼痛加上腹內蠱蟲的撕咬,讓我止不住地打滾,像條發了瘋野狗,蜷縮在一起的身體不停地抽搐,終是忍不住嘔出了一口血。

卻不是正常的血,而是散發著惡臭,仿佛腐爛了千年,臭得我忍不住又幹嘔了幾聲。

但這絲不適跟周身的疼痛比起來,很快就被蓋了過去。

青石內的溫度越來越高,每一處都燙得我連連哀嚎,十根手指忍不住在石壁上刨來刨去,一個不小心就把指甲給掀了開來,鮮紅的血瞬間湧出,在石壁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抓痕。

實在是忍不住了,我一頭撞向了石壁,“嘭”得一聲,聽著應該很疼,其實不怎麽疼,因為所有的疼痛都會被那熾熱的灼痛給蓋下去。

一年,還有一年,這樣的日子還有一年。

怎麽想,怎麽無望。

我用盡全力又撞了一下,終是暈了過去.....

年幼的時候,被困在那方小天地裏的我曾無數次幻想長大後的生活。

長大後,就可以出去了;

長大後,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了。

書裏說的那些好玩的地方,好玩的事,是一定要都去一趟,嘗試一遍的。

還有那些個奇人,有機會也是要去拜會一番的。什麽?你說他們不會理我?無妨,無妨,我團子雖沒什麽名氣,但我可以報我老爹的名號啊,不怕他們不跟我把酒言歡。

是了,這是我曾幻想的生活。

美酒駿馬,執扇天涯。看看別人的愛恨,聽聽別人的故事,三兩盞淡酒,話一壺詩意。

不傳奇,不寡淡,就這麽中規中矩,自娛自樂地過一生。

可這份幻想,卻被一場大火燒得幹幹凈凈,連把灰都沒剩。

“團子,團子,團子......”我聽到老頭在焦急地喚我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招魂。

我想答句“我還活著”,不想一開口竟變成了一聲嗚咽,聽著頗為淒涼。

老頭沈默了一會,問:“很痛嗎?我聽你叫得實在難受。”

死老頭!我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想知道痛不痛,自己下來試試不就知道了?罵完又覺好笑,都這種時候,與其有力氣跟他計較,不如留著,能多熬一陣是一陣。

老頭見我不作聲,更加緊張了,“那個,是不是又痛暈過去了?我曾見醫書上說,分心可以減輕疼痛,不如老頭我給你講一些有趣的事吧,你想聽誰的?封淵的好不好?還是薄縱淩的?算了是還是先講蘇傾月的吧?”

我覺得他大概已經急傻了,卻抑不住腹內傳來的疼痛,大叫了一聲。

“別、別別叫,我這就講,這就講,蘇傾月她愛慕一個女子不是,是一個男子。那個男子也愛慕她,可是這兩人卻沒有在一起,反而分別投入了兩個對立的門下,效忠於兩個不同的主子,你知道這是為何?”

“不知道!”我沒好氣的吼了一聲,肚子裏的蠱蟲鬧騰得更加厲害了,像是要把腸子咬穿。

“其實這中間是有隱情的,事情並不如江湖上傳言的那麽簡單。”老頭嘆了一口氣,“這兩人本是同門師兄妹,從小一起長大,情誼更是深厚,眼看就要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偏偏男子出了一點意外,被九天閣的閣主出手救了。男子是個執拗的人,雖然知道九天閣在江湖上的名聲不怎麽好,但還是本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信念拜入了閣內。你猜猜,蘇傾月知道他這麽做後,是什麽反應?”

大概會氣得捅他兩劍吧,我胡亂猜測,卻痛得一句話都說出來。

老頭見我不做聲,只好繼續說道:“這個姑娘有點意思,她既沒有氣急敗壞地去阻止他,也沒有腦子一熱跟他一起拜入閣內,而是尊崇自己的心意加入了劍莊。各為其主的兩個人因為主子給的任務而大打出手,刀劍相向的時候很多,誰都沒有對誰手下留情,可私下裏卻又約定,等到各自完成心願可以放下刀劍的時候,一定要臨月對酌,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

有意思....我用力摳緊身上的石頭,腦袋裏浮現出的是不久前在劍莊,滿身是血的蘇傾月被聞人擁白丟下來的場景。

想想那時小薄和女鬼說的話,再加上老頭說蘇傾月的那個小情郎是九天閣的,難不成那時候重傷蘇傾月的是她的小情郎?

不是說喜歡嗎?喜歡怎麽下得了手呢?

“有沒有好一點?”,老頭小心翼翼地問。

我用鼻子“嗯”了一聲,他聽到立馬舒了一口氣,“看來這辦法有用,我再給你講講薄縱淩的事。”

“相比起女鬼還有蘇傾月名門正派的出生,薄縱淩的出生就有些讓人憐惜了。據說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一直跟街上的一群小乞丐混在一起,後來不知怎麽就被神醫韓千凡的親傳弟子白飛飛收養了。”

沒想到平日裏總是沒心沒肺的小薄,幼年的時候居然這麽可憐,我緊握的雙手不禁松了松。

“你說這收養吧,本來是好事,誰知師徒兩人朝夕相對,徒弟一不小心就對師父存了那不該存的念想。可白飛飛是跟當今秦候訂過親的,別說師徒本身有悖倫理,就算是別的普通男子,她也不能。所以看破自己徒弟的心思後,她立馬嫁入了秦候府,並把徒弟逐出了師門,還在江湖上揚言此生不覆相見。”

“咳咳,難怪....難怪小薄....那麽、討厭白飛飛。”

上次在韓千凡那裏,隨平提到白飛飛時,小薄臉上那抹稍縱即逝的厭惡,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老頭又嘆了一口氣,“那不叫討厭,那叫求不得。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盛,還有一個就是求不得。”

求而不得是謂苦。

明知苦苦糾纏也不會有結果,卻始終說服不了自己放手。人很多時候,都是在這麽自尋煩惱。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