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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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第一場雷雨過後,遍地殘紅。

此紅非落英,而是鮮紅的血,混在雨水中,流向四面八方。

我站在七零八落的屍體中間,看封淵用心擦拭他手裏的劍。

寒雨似箭,點點滴滴落在身上,沖刷了令人作嘔的積垢。

這樣的情景,半月以來,已見了不下數十場。

我跟他一路被追殺到山的深處,幾乎每兩天,就要來一場大規模的交鋒。

熬過最初的無措,我開始思索,這些人為什麽要追殺我。

我問過封淵,他說不清楚,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也許吧,可現在不糾結,以後還會有機會再糾結嗎?

我不能說,我們一定會死,但也沒有能明確活下去的希望。

看不到明天,現在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後一天,今生的最後一天。

“走吧”,封淵擦完劍,上前摸摸我的頭說。

我點點頭,乖巧地跟在他身後,往山的更深處走去。

“等我們翻過這座山就安全了。”

這句話,他每天都會說一遍,低沈而平緩的嗓音,能很好地安撫人心。

遠處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了半個山頭,緊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驚得滿山的鳥到處亂飛。

雨勢越來越猛,山路在暴雨的沖刷下變得濘泥不堪。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封淵後面,有好幾次都差點踩滑滾下去。

沒有任何遮擋物,暴雨直接澆在了我們的頭上,不一會視線就變得模糊,行走更困難了。

朦朧中,似乎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微涼的指尖攥在我的手心裏。

我呆了一會,反應過來那是封淵的手,便安心地讓他牽著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淋了多長時間的雨,前面的腳步聲消失了,我也跟著停了下來。

伸手抹了一把雨,我隱隱約約看見面前長著一棵十分粗壯的大樹。封淵伸手在樹上拍了拍,然後縱身一躍,消失在了半空中。

我有些緊張地捏緊了拳頭。

過了一小會時間,從樹上掉下來了一樣東西,我低頭一看,居然是一條斷成兩截的蛇。很快又掉下來第二條,第三條.....一共整整五條,被砍成了十段,在地上扭來扭去,我差點忍不出吐出來。

“都死了還這麽怕?”封淵不知什麽時候又出現了,伸手攬住我的腰,腳尖一點飛身上了樹。

我這才看見原來樹幹的中央有一個洞,目測很深,應該能容納兩個人。

封淵先彎腰擠了進去,然後把我也拉了進去。

暴雨被阻隔在了外面,大概是因為離地比較遠的緣故,洞裏很幹燥。可一想到樹下那五條斷成兩截的蛇都曾在這個洞裏活動過,我渾身雞皮疙瘩就起來了。

沈默了一會,封淵緩緩道:“別害怕,蛇都被我清理掉了。”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雖然他有可能看不到。

“餓了嗎?吃點東西吧。”

他遞過來一個荷葉包,裏面是昨天吃剩的半只野鳥。

我沒有告訴他我從九歲開始就不吃肉了,所謂喜好,習慣只有在吃飽喝足以後才能講究,這種時候,只要能活下去,吃什麽都行。

我從鳥肚子上撕下一小塊肉放到嘴裏嚼了兩下,然後又撕下一塊遞給封淵,他擡眼看了我一會,側過頭,咬住了那塊肉。

沒有加任何作料烤出來的肉委實不怎麽好吃,我努力嚼了半天,才把它咽了下去。

遞第二塊給封淵的時候,他搖了搖頭,示意不要了。

雨還在“嘩啦嘩啦”下個不停,我擡頭打量了一下這個樹洞,問:“你怎麽會知道這裏有個樹洞,以前來過嗎?”

他點了點頭,“嗯,小時候跟我爹來參加武林大會,來過這裏。”

“哦,可好好一棵樹怎麽會有洞呢?”

他沈默了一會,“我挖的。”

“嗯?為什麽?”

“不為什麽,想挖。”

“哦”我看著洞頂想了一會,覺得這個理由挺好。

逃亡的這半個月來,我們每天風餐露宿,晚上基本都是找一處避風的崖壁,靠在石頭上過一晚。而今晚,如果沒有他以前心血來潮挖的這個樹洞,我們怕是要被雨淋一整晚了。

天開始一點點放亮,雨也逐漸小了下去,我看見封淵閉著眼睛靠在樹壁上,臉色蒼白,神情略有些疲憊。

“你會丟下我嗎?”,我故作不經意地問,不想讓他看出心底的不安。

他習慣性地皺了皺眉,“不會”。

“哦”,我知道他沒有說謊,但也許正是因為他沒有說謊,所以我才會如此不安。

天終於亮了,他睜開眼睛,墨玉色的瞳孔裏倒映進晨曦的光輝,“一夜沒睡,你不累嗎?”

“不累”,我揉揉酸痛的眼睛,勉強扯出一絲笑容。

“既然不累,那就走吧。”

他率先爬出了洞,腳尖一點就穩穩落到了地上,而後伸開雙手對我說:“跳吧,我接著你。”

我站在洞門口,定定看了他一會,眼睛一閉,直直地倒了下去,被他抱了個滿懷。

那十段蛇屍已經被暴雨沖到了三尺開外的地方,雷雨過後,森林中的空氣格外清新,我深深吸了幾口,轉身,繼續跟在他身後,朝山的另一頭進發。

“你說的那個住處是在山裏嗎?”我邊走邊問。

他點了點頭。

“那豈不是會有很多蛇?”我頗為擔憂地皺了皺眉。

“沒事,我會陪著你。”

“啊?”我呆住了,“為什麽?”

“你一個人能活得下去嗎?”他不冷不熱地反問。

我喏喏了半天,“大概,可能,能的吧。”

他沒再說話,我不死心地往前走了兩步,“你不用陪著我的,真的。雖然一開始可能會有點不習慣,但時間長了我肯定能活下去的,你只要偶爾來看看我就可以了。”

“那蛇呢?”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額....”,我再次無言以對。

太陽越升越高,草木上的露珠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發光。

我邊走邊東張西望。

兀地,眼前一亮,我小跑到一叢綠草前,用力拔下一株,拿在手上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後,轉身朝封淵大喊:“封大人,我找到仙鶴草了!”

他遠遠看了一眼,點點頭,示意這是仙鶴草沒錯。

我又拔了幾棵,小心翼翼地收到袖子裏,以備不時之需。

待我重新走回他身後時,他敲了敲我的頭問:“怎麽會認識仙鶴草的?”

我說:“書上看的。”

他說:“嗯,你好像看過不少書。”

我說:“小時候無聊啊,總是呆在一個地方,只能看書。爹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我雖不能出去行,但如果我能看萬卷書,也就等於出去行了萬裏路,唉....反正就是這麽個想法。”

“那你讀成萬卷書了嗎?”

“沒有。”

“為什麽?太多了,讀不下去?”

“不是”我撇了撇嘴,“因為我爹壓根就沒有一萬卷的藏書。”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

離山頂越來越近,我似乎看到了一點希望。

然,心裏還是會惶惶不安,總覺得還會再發生一點什麽......

兀地,身後的草叢裏發出一陣“悉悉索索”的響聲,我轉頭,數十只狼騰空跳了出來,接著是一大群人。

預感應驗了.....

封淵一把抱起我往山頂飛去。

我縮在他懷裏,悶悶地問:“逃到山頂就安全了嗎?這次他們來的人好多。”比先前幾次的加起來都要多,還有狼群。

他沈默了一會,“不安全,但山頂的地形比較開闊,更利於我們。”

“哦”

我安靜地看著前方,不再說話。

踏過最後一塊巖石,我們終於到達了夢寐以求的山頂。

面前一輪火紅圓日,仿佛只要伸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也許是站得比較高的緣故,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格外真實,暖洋洋,還帶著百花香。

如果不是後面窮兇極惡的狼群加人群正步步緊逼過來,我真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你覺得我們能逃掉嗎?”半月以來,我第一次問他這種問題。

他緩緩拔出無聲,說:“不知道,但,如果這次能逃掉,這場逃亡,我們就勝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經過半個月的追殺,我們身後這群人也該到極限了,今天一戰,該是最後一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他們投入了比先前都要多的人力,甚至還用了狼群。

狼群比人群先到,數十匹餓狼一齊朝我們撲了過來。無聲劍出,擡手,揚袖間便倒下了三四匹,鮮紅的血濺滿了十裏青石。

我站在他身後,看他揮劍斬殺一個又一個企圖像我靠近的人,眼眶漸漸發熱。

突然,一陣怪風從身後刮過,我還未來得及回頭看,一張細密的網就朝我飛了過來。

網的另一端,是上次在武林大會上劫持我的壞女人。

“小心!”封淵大喊一聲,飛身朝我撲了過來。

無聲劍飛快地轉動,那張網瞬間變成了碎片。

我眼前白光一閃,被封淵撲著往後退了好幾步,腳一滑,摔下了山崖。

他抱著我的腰沒松手,被我一起帶了下去。

那一瞬,我不知怎麽竟想到了殉情。

作者有話要說: 來個笑話,大家都懂得。

一位出身富家的妻子常在丈夫面前誇耀,說這樣東西是她帶來的,那樣東西也是她帶來的,她的丈夫不勝其煩。

一天晚上,這位妻子聽到外面有響聲,便搖醒丈夫,說:“快去看看,恐怕是賊來了!”

丈夫翻了個身,說:“那與我有什麽關系?客廳裏的東西全是你帶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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