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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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姐,車給您送來了。”路虎4S店的老板恭敬地將鑰匙遞給周思渺,側過身,露出身後的白色攬勝。

“謝謝你親自跑一趟。”周思渺接過鑰匙,滿足地掃視了整臺車。

幾天前,在4S店看到它的第一眼,周思渺就被迷住了。它擺在店中央的高臺上,被無數射燈包圍。它剛強但溫潤,它沈靜但蘊含力量。每一個細枝末節,都是那麽地適合蕭牧。

就是它了,周思渺瞬間決定,它就是蕭牧的生日禮物。

現在,它安然地停在院子裏,跟旁邊的白色卡宴交相輝映。一個鐵骨錚錚,一個溫柔似水,如同一對情侶。

周思渺捧著臉,滿心歡喜。這是自己跟蕭牧唯一的情侶物品。

等不到生日那天了,周思渺迫不及待地想跟蕭牧分享這份喜悅。於是她坐進路虎的駕駛座,帶著她的禮物去找蕭牧。

蕭牧剛結束一天的巡邏回到宿舍,她幾乎走遍市區的大街小巷,還處理了幾次聚眾鬥毆事件,全身肌肉隱隱酸痛。

她平時不會這麽狼狽,只是因為那個每月都會造訪的親戚這次特別猛烈,令她有些虛弱。

她只想洗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丟上床。但周思渺說自己就在特警隊大門外,蕭牧怕她傷心,還是硬撐著出了門。

蕭牧穿著從衣櫃裏隨手撿出來的運動外套,腳上趿拉著隊裏下發的人字拖,站在嶄新到在路燈下反光的豪車,滿臉茫然。

“當當!生日禮物!”周思渺從手心墜下一串鑰匙,期待地問:“你喜歡嗎?”

“挺好看。”蕭牧面色平靜地點點頭,淡淡地說:“你開走吧,我用不到。”

周思渺的笑容僵在臉上。“你不要嗎?你不喜歡白色的話,可以換成黑的。你不喜歡這個型號的話,也可以換的。”

“車很好,只是我真的不需要。”因為疲憊,蕭牧的聲音很低沈。她耐心地解釋:“而且在大隊,它有些太顯眼了。”

“所以,這個禮物給你添麻煩了,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蕭牧見她語氣不對,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人,才牽住周思渺的手。“謝謝你這麽用心,送這麽大份禮物給我。只是我平時騎摩托就夠了不需要開車,而且也沒有地方放它。能不能由你替我保管?”

周思渺楞楞地看著蕭牧。蕭牧說的每句話都有道理,她都能理解,然而她不能接受。

她很難過。自己那麽激動興奮的一件事,對蕭牧來說卻是麻煩。自己跟蕭牧,終究不能像普通情侶那樣,擁有獨屬兩人的標志物。

她垂下眼,從蕭牧的掌心抽出手,轉身上車,扭動鑰匙,倒車。

她透過前車窗玻璃看到蕭牧站在原地,並沒有打算追上來。她狠下心,向右打滿方向盤,掉頭離去。

後視鏡裏的人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在拐彎時徹底消失。

看不清前方,周思渺下意識地打開雨刷,視野依然模糊。她這才發現,原來是淚水蒙住了眼。

***

雖然難過,周思渺還是按照計劃開始布置房間。

她買了上百個氣球,一個個地充氣、綁紮。

她切了十幾種水果,跟造型多樣的霜糖餅幹一起做成拼盤。

她烤了蛋撻和紙杯蛋糕,準備了紅茶和橙汁。

她買了小彩燈,纏在餐桌腿和椅背上。

她刻錄了一碟適合生日聽的輕音樂。

她從花店買來一屋子的粉玫瑰。

她訂了紅酒和牛排的外賣。

她訂了一個三層的生日蛋糕。

她比之前更加期待這個生日,她覺得只要生日過得開心,那些不愉快就都會過去。

一大早,周思渺就起床了,花了半個小時,才決定要穿哪條裙子。她打開化妝包,將大大小小的化妝品和工具鋪滿整張梳妝臺,仔細地給自己化妝。

她穿上最喜歡的高跟鞋,灑了最清新甜美的香水,然後坐在客廳裏,等蕭牧出現。

然而她收到一條來自蕭牧的短信,簡潔的七個字,她卻怎麽都看不懂。

“今天不能見面了。”

不是早就約好了嗎?你不是最信守承諾的嗎?那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周思渺立刻撥過去,漫長的等待音,並沒有人接。

周思渺心底慢慢滲出涼意,她開始遲疑,或許因為上次的不愉快,蕭牧對自己避而不見?

所以,這是一場冷戰?

不,我絕不接受!

周思渺鍥而不舍地撥電話,一次又一次。她知道自己失控了,跟第一次聯系不上蕭牧時一樣,她變得偏執,甚至有些癲狂。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失去蕭牧的可能性令她陷入恐慌,理智全無。

不知打了多少次,蕭牧的手機終於耗盡最後一點電,自動關機。周思渺絕望地放下手機,感覺自己一點點地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門鈴在這時響起,周思渺跳起來,飛奔而去,大力拉開門,喊:“蕭牧!”

面前的人明顯受了驚,他後退一步,結結巴巴地說:“您好,外,外賣。”

周思渺失望地向旁邊退一步,給他讓路。保鏢提著一個巨大的蛋糕盒子,跟在他後面進門。

等人都走了,周思渺看著屋裏飄著的氣球,看著餐桌上豐盛的食物和點心,覺得一切都沒了意義。

她脫掉高跟鞋,揉亂精心梳理的長發,盤腿坐在地板上。

這真是個特別的生日,如同自己被綁架那天一樣,終生難忘。

坐到大半夜,確定蕭牧真的不會出現,周思渺揉揉發麻的腿,站起來。

卸掉妝,換上家居服,正準備睡覺,手機突然響起。周思渺看了眼,發現是陌生號碼,隨手接通,卻意外地聽到蕭牧的聲音。

“是我。我的手機沒電了,這是借用別人的。”

“你在哪兒?”周思渺迫切地問。

蕭牧說了個偏僻的地點。

“我去找你!”

“可我現在要回去了。”

“你別走!我去找你。”周思渺堅持,她很怕電話掛斷後,蕭牧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蕭牧猶豫了很久,還是答應了。“我知道了。你開車慢一點,註意安全。”

周思渺熟練地換衣服,拿鑰匙,沖出門。

當車在路上飛馳時,她忽然意識到,好像跟蕭牧在一起後,自己就成了一個飆車狂。她總在寧靜的無人深夜,懷著急切的思念,向著目的地飛奔。

她一次比一次做得更得心應手,也越來越從容,因為她確信,蕭牧一定會在終點等她,不會因等待太久而離開。

車緩緩地停在一片廢墟前,夜色漆黑,沒有一絲光亮,看到不蕭牧人在哪裏。周思渺打開遠光燈,刺眼的強光將周圍照亮。

周思渺看到不遠處有個人站起身,朝自己的方向走來。隨距離縮短,周思渺看清了那人挺拔的身姿,沈靜的面容,疲憊但仍明亮的眼睛。

最後,她看清了那人作戰服上斑駁的血跡,以及帶傷的肩膀。

她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衣服是幹凈整潔的,帶著肅殺的血氣,從昏暗的廢墟走來。

她腳步沈重,每走一步,都有塵土從她身上抖落,在光線裏漂浮。

即使疼痛,她也從不低頭。即使滿身瘡痍,她也是柱天踏地般的英雄。

周思渺呆呆地坐在車裏,看著蕭牧越走越近,最後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系安全帶時碰到了傷口,蕭牧吃痛,吸了口冷氣。

周思渺指尖顫抖,她想拉開殘破的上衣,仔細看一看蕭牧的傷口,又怕這樣的動作會讓蕭牧更疼。

“我帶你去醫院。”周思渺手忙腳亂地啟動油門。

“回家。”蕭牧縮在座位裏,聲音裏滿是疲憊地說:“我餓了。”

周思渺難受得差點落下淚來。今天她的生日,然而她在這鬼地方不知呆了多久,執行了多麽危險的任務,還受了這麽重的傷。

可她沒有一句怨言,她不喊苦,也不說累,更不提兇險與傷痛。她只是淡淡地說一句,回家,我餓了。

她不訴苦,周思渺反而更能體會她承受的苦。

當猛獸受了傷暫時失去自保的能力,多半會選擇躲進角落裏,暗自療傷。

令周思渺慶幸的是,蕭牧選擇的是待在自己身邊。對於蕭牧來說,自己就是她安全的避風港,是她能卸下全身武裝,安心地呈現脆弱姿態的地方。

直到這一刻,周思渺才意識到,蕭牧給了自己最深刻的信任,與最柔軟的依賴。

於是她強忍淚意,緊握著方向盤說:“我帶你回家。”

***

吃完飯,簡單地給自己處理了傷口,蕭牧換上周思渺為她準備的幹凈衣服,沈沈睡去。

周思渺守在床邊,握著蕭牧的手,默默流淚。

周思渺發誓,再也不會隨意猜測蕭牧的想法,永遠都不會懷疑蕭牧是不是在乎自己。

她自編自演的那些小情緒,對蕭牧來說簡直是種侮辱,她再不會那樣做。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渾身是傷的蕭牧端著碗蛋炒飯吃得一本滿足的樣子。人在餓極了的時候,是沒有精力優雅地切牛排喝紅酒的,一切的需求都降到最低。

她終於明白蕭牧真的不需要路虎,她想要的其實很簡單。因為簡單,所以周思渺才會忽視。

睡眠洩露出真實的情緒,蕭牧皺著眉,傷口的疼痛使她睡不安穩。

周思渺將她的手心貼在自己臉上,蕭牧仿佛得到了安慰,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床頭的時鐘泛著柔弱的光,還有兩分鐘,這一天就會過完。

周思渺望著蕭牧疲倦的睡顏,替她許下生日願望——

希望國泰民安。

不必讓我心愛的人,在生日當天還要出生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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