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愛羅說。

他看著我愛羅的領口，高高的領子遮住了裏面讓人遐想的東西，咬痕與紅印都埋藏在布料之後。在無人的時候他湊上前去，伸手想去觸碰那個領子，我愛羅遲疑了一下，沒有阻止，鹿代微微撥開衣領，看見紅色的咬痕淺了些，但依舊存在，好像一個印記或是證明。

“淡了。”他說。

“好多天了。”我愛羅整好衣領。

他沒有對鹿代的行為作出任何表示，像是一種默許，沒有阻攔，沒有詢問，似乎剛才的那一切再正常不過。鹿代把手插回口袋，看向我愛羅垂著的眼簾。

離上次在辦公室裏的那件事已經三天，今天他們要去木葉開會，順路處理一下邊界叛忍的事情。我愛羅嚴肅又穩重，所有人眼裏他都是那個比誰都強大與可靠的風影。但只有鹿代看見過他別的樣子，他看見過他的悲傷，他的遲疑，他的矛盾，他被紅衣包裹下白皙的皮膚，好看的腰線，他的紅發散亂在桌上的樣子，他綠色瞳孔裏出神的迷離，還有他微微仰脖子時候喉結的形狀，汗順著那一點凸起流下來，連每一次喘氣都是徹頭徹尾的活色生香。

“你為什麽站在那裏？”註意到鹿代久久站在門邊沒動，我愛羅終於回頭。

“舅舅。”鹿代把插在口袋裏的手拿出來，他看向他：

“和我試一試吧？”

“你戀愛了？”鹿丸問。

他們下著一盤棋，每一步都深思熟慮。鹿代從小和鹿丸下棋，鹿丸沒有讓過他，從開始的每把都輸，到現在的時不時能夠贏過父親。鹿代今年十六歲，他的棋局布陣早已非常清晰嚴謹，棋子輕輕地落在格子裏，他看向鹿丸的眼睛。

被看透了，鹿代有些許驚訝，他不認為自己表現得非常明顯。他昨天從砂隱回來，因為我愛羅也來木葉了，家人之間共處一室，卻有著比什麽時候都更微妙的意味。鹿丸罕見的不用跟著七代目去執行公務，父子的棋局進行了很久，似乎一時分不出輸贏。鹿代看向鹿丸，直到肯定他並不知道自己喜歡的對象是誰，他想著是自己的表情還是言語透露了心情，但又很快覺得以自己父親的眼力與洞察力，就算戳穿他也是再正常不過的結局。

“算是吧。”他承認，“不過……還是有些麻煩。”

鹿丸沒有繼續詢問下去，只是示意鹿代去倒杯水。鹿代站起身走進屋裏，我愛羅與手鞠在聊天，大概只是普通的閑談，在他倒水的間隙裏他回頭看了一眼我愛羅，我愛羅正在低頭喝茶，他的紅發妥帖地匍匐在額上，綠色的眸子透著神情淡然。我愛羅註意到他的視線，擡起頭看向他，他們的眼神在茶水氤氳的霧氣中交匯。似乎沒有人會在意這樣一個眼神，傳遞著各種各樣微小細碎的信息，我愛羅很快重新低下頭去，手鞠招手示意鹿代過去：“你在外面幹嘛？”

“下棋。”鹿代補充，“還沒下完。”

於是他拿著鹿丸要的水杯往外走，想繼續沒結束的棋局，走過我愛羅身邊時他們的衣角擦過，鹿代的指尖觸碰到了我愛羅的紅衣，他走到門口，鹿丸在等著他，他覺得自己的指尖似乎還帶著那紅衣的溫度，一絲一縷的，帶著暧昧的氣息。

“戀愛的事你自己決定就好。”鹿丸繼續落子，春日的陽光有點暖，就在他打著哈欠的時候鹿代下出了關鍵的一步棋，局面頓時扭轉，鹿丸看了一眼棋盤，情況一目了然，輸局已定便不必再繼續，他站起身：“你也大了。”

鹿代看著棋盤上自己步步為營的勝局，微微有些楞神，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境。我愛羅與手鞠說話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像是一雙好看的手撩撥著琴弦，癢癢的，把一切臆想與思念都描摹的比暖春迷人。從他的位置能看到我愛羅的紅發，細軟又顯眼，大概春風吹過枝椏的清淺溫柔，都比不上這一刻來的彌足珍貴。

他們沿著街道走著。

櫻花還沒開，初春的空氣還有些冷，鹿代的袖子挽到手肘，走在我愛羅身邊。路似乎是看不見盡頭的長，我愛羅的神色很柔和，一切都仿佛回到了過去。鹿代想起他七歲時牽著我愛羅的手，也是沿著這條街，像是沒有盡頭地走著，小時候若是天氣冷，我愛羅會伸手試自己手心的溫度，如果很冰，他就一直牽著他，現在我愛羅的手是空著的，手指白皙修長。

“舅舅不去看七代目嗎？”他問。

我愛羅搖了搖頭。

鹿代想問他為什麽不去，雖然自己也從來並不希望他去，他承認他會有些嫉妒七代目，嫉妒他看見了曾經更多面目的我愛羅。鹿代對於我愛羅的了解從來僅能通過他人的描述與相片，勘九郎說我愛羅死過一次，手鞠說我愛羅在死亡邊緣走過很多回，鹿丸說是七代目拯救了風影。鹿代有的時候遺憾於自己不能出生地更早些，因為他錯過了太多的事情，他錯過了更青澀的我愛羅，錯過了曾經步履維艱的那段，他從來沒能看到之前我愛羅的樣子。他出生時遇到的就是那個沈穩與強大的風影，他單獨挑起砂隱的安全與責任，對村子好的任何事，他都盡力去做好，他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像一個稱職的領袖。

我愛羅沒有拒絕他，但從來沒有說過接受他。也許七代目是永遠過不去地一道坎，又或許說可能那份無果的愛慕就像自己的這份一樣。但他從來都接受了這個事實，因為我愛羅總會有自己的選擇，就像他選擇喜歡與等待。

“現在舅舅眼裏的七代目……是什麽樣的？”他終於問。

“鳴人嗎？”

我愛羅停了步，轉身看鹿代，他想著鹿代會不會冷，他卷到手肘的袖子露出的手臂就暴露在初春寒冷的空氣裏。他腦海中的鳴人似乎已經變了，他記得以前他們打完架，鳴人慢慢地爬向他的樣子，他只看到了鳴人那雙湛藍的眼睛，他救贖了他，所以從那時候開始他眼裏就有了那片湛藍，他曾經想看著這片湛藍再久些，直到現在湛藍慢慢淡去。他想著他現在眼裏一定有了一些別的什麽，他閉上眼睛，像是在摸索，直到他看到前方的綠色。

我愛羅突然覺得很欣慰，好像一直以來自己都帶著求而不得亦或是遺憾的情緒在艱難前行，他背上背著巨大而沈重的東西，也許是不舍，也許是不甘，他背著它走了很多年，但現在他放下了它，背脊很輕，一切都開闊順暢，連著呼吸都帶著早春特有的清爽味道。

鹿代還在等待他的回答。我愛羅突然覺得輕松而又愉快。

“鳴人……”他想了想，認真地說：

“他一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舅舅冷嗎？”鹿代突然問。

“不冷。”他歪了歪頭，映入眼簾的又是鹿代露著的手肘，“你冷嗎？”

“我冷。”鹿代眨了眨眼睛。

就像小時一樣，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觸摸一下鹿代手心的溫度，但鹿代先伸出了手，他觸摸到我愛羅的指尖，握住他，然後是整只手，手指纏繞、扣住、像是鎖在一起。我愛羅感受到了鹿代的手心，溫暖的、火熱的，看不出一點冷的痕跡，鹿代牽住了他的手。

“騙你的。”鹿代看他。

壞孩子。他想著。

我愛羅突然想笑，然後他就笑了，他很少笑，他勾起嘴角，眼睛有些彎彎的，透著溫柔的翠綠，向來冷淡的面龐浮起微微的活潑與生動，好像什麽都被點亮了，有火苗燃燒在常年平靜而無人的荒原，水花在沈默的冰潭濺起，常年孤單的星空亮起璀璨絢麗的極光。

他看向鹿代，他看見了一片海，好像再多看一眼，全身都會浸沒的蒼綠之海。

“舅舅。”鹿代說。

他偏頭，眼裏是詢問。

他的手在鹿代的手裏，少年握他很緊，來自另一個人的溫度通過相連的手心，通過每一根神經，傳到四肢百骸，好像整個初春都暖了起來。

鹿代說：

“我抓到你了。”

“你為什麽站在那裏？”砂隱的門邊，他問鹿代。

“舅舅。”鹿代把插在口袋裏的手拿出來，他看向他：

“和我試一試吧？”

當時的我愛羅回頭，怔怔地看了鹿代一眼，然後收斂了一切神情，只是轉身。

那一刻我在心裏點頭了。我愛羅想，我要不要告訴他？

算了，他又想。

鹿代一直沒有放開他的手，他們沿著街走著。

我愛羅心裏覺得自己真是輸的徹底，外甥太聰明了，也許他一開始就是輸的。

不過，反正他肯定已經知道了。

鹿代一直遺憾於他錯過了我愛羅的很多年，但慶幸的是他已經不會錯過後來的幾十年，過去的時光綿延向前，好像一根柔軟的紅線。一歲的鹿代在我愛羅面前爬來爬去，三歲的鹿代抹掉眼淚接住來自舅舅的禮物，七歲的鹿代開始爬樹爬屋頂，十歲的鹿代牽著我愛羅的手沿著無人的街慢慢走，手心相連，溫熱又安心。

十三歲的鹿代禮貌地在他每一次來訪的時候叫著舅舅，向風影展示自己熟練的影子束縛術。

十五歲的鹿代一本正經地對舅舅第一次說出自己的喜歡。

十六歲的鹿代已經能小心翼翼地吻上風影的嘴角，然後笑著說舅舅今天你早點休息。

木葉的初春很美，這裏有郁蔥的樹林，綿綿又溫柔的細雨，微風像情人的手撫摸著面龐，每一片櫻花的旋轉飄落都帶著翩然的詩意。而砂隱的風沙不斷，好像這裏的冷酷與炙熱並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地方，但在一些人眼裏，它確已是足夠美麗的風景。

現在是初春，壓抑的冬天已經過去，沒有大雪，沒有嚴酷的寒風。只有空中時不時傳來的悅耳鳥鳴，櫻花的花苞簇擁在枝頭，它們隨時都會開放，綻放出一樹的明媚。風輕水暖，萬物萌芽生長，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天空下的一切看上去都充滿希望。

今年他十六歲，他在我愛羅身邊。

畢竟櫻花要開了，這是每年最好的時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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