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破曉，東方露出淺淡的魚肚白，微涼的晨風颯颯襲來。

鳳南時一早就起身了，她匆忙穿戴好昨晚追風特意送來的白色戎裝，身披殷紅的鬥篷，挽起烏黑散亂的頭發，就準備去親迎楚雲起。

擡眸望一眼窗外略微灰蒙的天色，鳳南時不由深呼一口氣，心下仍舊有些忐忑不寧。

楚雲起對原主來說應該是個不一般的存在，她害怕他會一眼識破她的真面目，到那時她要如何向他解釋呢。

“大小姐。”

追風候站在屏風外望著暖閣裏的鳳南時，當即朝著她恭敬地拱手問候著。

“人都到齊了吧？可以出發了嗎？”

鳳南時聽到聲音，隨即疾步轉出了屏風，擡眸直視著屏風後的追風，眉頭微蹙地詢問道。

“是，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追風再次恭敬地朝著鳳南時一拜，但臉上卻閃過一道覆雜的神色。

“還有何事麽？”

鳳南時見到追風臉上的為難踟躕之意，不由冷聲問著。

難道她還忽略了什麽重要的問題。

“大小姐，你的非梧劍呢？”

追風墨黑的瞳眸中閃過一道冷厲，非梧劍可是世間少有的名劍。

那把劍原本歸鳳南時的師傅所有，但是一次機緣巧合下賜予了鳳南時，此後那把劍就不曾離過鳳南時的身。

所以追風見到鳳南時沒佩戴那把劍，心下便有些擔憂。

“我，落在九王府了，不過你放心，秦北城會替我保管好的。”

鳳南時一聽到追風提到“非梧劍”，臉上頓時浮現一抹尷尬的笑容。她這破記憶，還真是丟三落四啊，不過秦北城應該會替她保管好的。

即便非梧劍貴為世間名劍，秦北城也不會生出覬覦之心。

“是，大小姐。”追風重重地頷首，隨即就從身上拿出一條朱紅色軟鞭遞到了鳳南時的面前，“這軟鞭也是大小姐用慣的，不如帶著防身。”

鳳南時頷首，見到追風思慮如此周全，不由感激地笑說著。

“謝謝你，追風。”

“大小姐客氣了，我們這就出發吧。”

追風聽著鳳南時感謝的話，心中隱隱作喜。即便現在大小姐沒有以前的記憶，但他們主仆的關系也不曾多麽疏遠，這已是他最大的慶幸了。

“好。”

說罷，鳳南時就緊隨在追風的身後緩緩地走出了梧桐小築。等出了將軍府後門，鳳南時才發現候在門外的侍衛們，約莫三四十人左右，全都身披黑色甲胄，身下全都騎著一匹棕色戰馬。

“大小姐好，副統領好。”

見到鳳南時和追風出來後，眾位侍衛們朝著兩人行了個簡單的軍禮。

“好，這次回來後我一定會好好犒勞你們的。”

鳳南時見到整齊有序的侍衛們，神情忽然有些恍然，仿佛回到了前世參與特工培訓的時候了。

那時候她和一群好哥們、好姐們都是笑著打趣彼此，過的好不幸福。

“謝大小姐賞賜。”

眾侍衛們的臉上頓時煥發出欣喜的笑容，雙手抱拳朝著鳳南時感謝道。

追風見此，眉目也緩緩地染上一層笑意，同時揮手示意一旁的門衛把他手上的馬韁繩遞過來。

“副統領，你和大小姐的馬。”

追風頷首，回眸望一眼朝著他這邊走來的鳳南時，把手中白馬的韁繩遞到了她手裏。

“大小姐，你的白馬。”

“多謝了，追風。”

說著，鳳南時就伸手接過了韁繩，緩緩地湊到白馬的前面，輕撫一下它光亮的毛發，看到它乖順的模樣，而後就一躍騎上了馬背。

馬也是通人性的，尤其是戰馬，和戰士們是最密切的好友。她剛剛撫摸它的毛發，就是在告訴它她的感激。

追風見到鳳南時勒馬走到侍衛們前面，他就快速地飛身上馬，匆忙走到她的身旁，與她一並走在最前方。

“出發。”

鳳南時望著天邊的白晝之光，伸手直指東方，大喝一聲後，便騎馬而奔。

“跟上。”

追風冷聲命令一聲身後的眾人，便快速地跟上了鳳南時。

一行人各個騎著駿馬，身形如風，轉眼間噠噠的馬蹄聲就踏破了整個京都的黎明。

將軍府，靜心苑內燭火通紅。

鳳戰天一早就來靜心苑給鳳老太太請安了。

“老太太，老爺，請吃茶。”

明玉一早見到鳳戰天，就趕忙命下人去煮了茶水。她侍候鳳老太太穿好衣後，就令人送上了清幽的茶水。

“你們都先退下吧。”

鳳老太太接過明玉手中的茶盞，望著侍候在一旁的下人們，語氣柔和地揮手說道。

“是。”

明玉見狀，就帶著一應下人告退了。

等到房間裏只剩下兩人時，鳳老太太才轉頭看向鳳戰天開口說話。

“平日不曾見你這般著急請安，今日可是為何事而來。”

她雖然這般問，但心下已是了然。

“娘，凰凰一早就帶著三四十個侍衛出府了。”

鳳戰天不知道鳳老太太到底知不知道楚家大公子楚雲起回京的事，於是只好先試探著問一下。

“你的心思做娘的早就看透了，不就是想問我知不知道楚小子回京的事，還用的著拐彎抹角麽。”

鳳老太太一臉嗔怪地看著鳳戰天，什麽時候他和自己說話還小心謹慎起來了。

“娘，我這不是怕你生氣麽。”

鳳戰天說著就自個嘿嘿笑起來了，凰凰已經招惹了秦北城，他絕不容許她再和楚雲起有來往。

楚家大公子一回京，京都上陽四大家族王謝楚蕭的格局就要重新洗牌了。

或許這京都的天也要因此變一變，到那時一團混亂……

這麽危險的事情，他絕不容許鳳南時參加。

“娘，知道。”

鳳老太太說罷，就伸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盞輕抿一口。

鳳戰天望著她悠閑的神態，心中頓時更生忐忑之意。

難道他娘也在其中摻和了一腳？

“因為是我去勸說的楚老爺子，讓他把自己漂泊在外的孫子給召回來的。”

鳳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盞，滄桑的眼眸中閃爍著一道精芒。

“娘，你為什麽？凰凰可是去親迎楚雲起了，恐怕早朝過後就會傳開的，到那時將軍府該如何自處。”

鳳戰天不解地皺眉，語氣急切地問著。

他不理解鳳老太太為何不安享晚年，非要去摻和楚家的破事？這回好了，凰凰去接楚雲起了，這不就是昭告天下，將軍府鳳氏一族將會全力支持楚家大公子麽。

朝廷時勢本就變化多端，這回不就變得更加詭秘莫測了麽。

“我是為了凰凰，為了鳳氏一族才如此決定的。”

鳳老太太一臉嚴肅地望著鳳戰天，蒼老的面上漸漸蒙上一層淒涼之色。

“娘。”

鳳戰天疾呼一聲，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剛剛是他失控了，在自己娘面前說話竟然如此咄咄逼人。

“吾兒啊，我倆終究是老了，鳳氏一族現在是老的老，少的少，你現在雖然能在朝廷中說上幾句話，但十年後呢，又當如何。”

“……”

聽著鳳老太太的話，鳳戰天一陣默然。

誠如鳳老太太所言，他如今在朝堂上雖能說上兩句話，但也僅限於說上話而已。

他若是有本事的話，就不用看著鳳南時被人逼婚了。

“我反覆思量了許久，凰凰是我們未來唯一能夠依靠的人，她雖為女子，但不曾有小女子的狹隘之心，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兒孫。我們鳳氏一族有她，為娘也放心。”

鳳老太太緩緩地說著，腦海裏漸漸浮現出鳳南時的音容笑貌，她那爽利紈絝的性子真有他兒當年的風範。

只可惜這性子生在男人身上，常令人艷羨，若是生在女子身上，就招人鄙夷了。

這些年，還真是可憐了凰凰。

“娘，凰凰再優秀，也不過是個女兒身，我只願她無憂無慮地過一生，不必攪和那些烏煙瘴氣的事情而已。”

鳳戰天說著，神情頓時變得暗淡，想來這也是梨霜最大的願望。

“這上陽的天，乃至東郡國的天都要變色了，哪個人能夠幸免於難，只有足夠的強大，才能拼的一方凈土。吾兒啊，你又能護得了凰凰幾時呢？”

鳳老太太說著，臉上盡是一副決然的冷酷之色。

將來變天的何止是東郡國，恐怕整個天下都會變得風起雲湧。

聽著鳳老太太的這番話，鳳戰天頓時楞在了原地，是啊，他能護得了凰凰幾時。

如此想著，他不自覺地攥緊拳頭，手背的青筋爆出他仍未松開。

“吾兒，這個天下終究是年輕一輩的，不管是凰凰也好，楚小子也好，他們才是真正的‘希望’。我們做老的就不要把自己的願望強加在他們身上了，或許‘希望’自個會變得更光明呢。”

鳳老太太一臉希冀地望著窗外的黎明之景，嘴角緩緩地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當初她就是用這一說辭來說服楚老爺子的，要不然那個老頑固豈能召回楚雲起呢。

“是，娘，兒子知道了。”

鳳戰天深呼一口氣，朝著鳳老太太一拜，就緩緩地走出靜心苑了。

當他感受到傾灑在自己身上的陽光時，不由擡頭看向遼闊的天邊——

橙紅的朝陽正在努力地突破重重層雲。

微弱的希望之光突破雲層，終將變成光明的金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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