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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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年很難說得清楚, 紅日究竟代表了什麽。

在少年海妖的那個故事裏,紅日代表了希望, 而在鶴京陷落的日子裏, 紅日代表著一切的終結。

當一天結束,夕陽西沈的時候,那輪巨大的太陽慢慢從遠處的高樓縫隙中落下。參差起伏的高樓就像城市裏的海浪線,隨著城市的變化和時代的變遷而翻湧, 時而呈現出曼妙曲線令人神往,時而又如冰冷的巨齒將人吞吃入腹。

時代發展至今,人和生活在海裏的海妖又有什麽差別呢?大家都生活在海裏, 擁有了在水中呼吸的本能。

此時此刻司年望著遠方的夕陽,心裏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感覺。阿吉正站在夕陽裏與嚴天和熠熠他們告別, 小家夥仰著頭笑得天真無邪, 一雙澄澈的眼睛裏只見通透。

究竟得多麽純粹的靈魂, 才能有這樣的眼神呢?

司年看得出神,驀地, 一片雪花從天空中慢悠悠地飄下來,落進了阿吉的眼睛裏。阿吉眨一眨眼,那雪花便從他的魂魄中穿過,輕如無物地墜入塵埃。

“下雪了。”段章擡頭看向天空。天氣預報難得準了一次,大雪的這一天真的下雪了。

在場的人都忍不住擡頭去看, 今年的第一場雪啊, 來得似乎比往年要晚一些。

阿吉也驚喜得擡起小手去接飄落的雪花, 雖然他什麽都接不住, 但沒關系,他喜歡下雪。其實這麽多年過去,阿吉早忘了天寒地凍時是怎麽熬過去的,他死的時候就是一個下雪天,對他來說,死亡的感覺大概就跟渾身凍僵的感覺一樣。

可他現在不怕冷了,穿著暖呼呼的羽絨服,舉起雙手去接雪花的樣子,像是要擁抱整片天空。

司年的目光卻不由得又落在半沈的紅日上。下雪的時候,天空往往被無邊的雪花遮住了,再看不見其他。可今天卻有點特別,不知是紅日不舍得過早離開,還是雪花不打招呼就提前來了,讓大家都看到了夕陽下落雪的美景。

那些潔白的雪花飄啊飄,在飄落的過程中走進了夕陽的光影裏,就像走進了沈睡的五光十色的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

熠熠也許做著百獸之王稱霸鋼鐵森林的夢,金玉也許做著一切如初故人安在的夢,嚴天的夢裏是溫暖的家庭和舊日的友人,而段章的夢裏,都是司年。

他情不自禁地凝視著他,夕陽的餘暉將他的整個身影都修飾得格外修長。他今天穿著修身的黑色羊絨大衣,領口別著一朵水晶雕刻的精致小花,過長的頭發沒有再減,別在耳後露出隨著微風輕晃的碧海琉璃珠。

這樣的打扮很精致,卻也稍顯正式,因為他即將要進行妖生第二次的引渡任務。

“走吧,我送你。”

美好而純粹的靈魂啊,永遠都別怕墜入黑暗,因為飛鳥會帶著你越過荒冢,直達彼岸。

他向著阿吉伸出手,阿吉有些不舍卻又乖巧地把手放入他的掌心,下一秒,卻驀地瞪大眼睛——因為他握住了!

“大人!”阿吉眼眶微紅,這幾天跟大家一起玩鬧的時候他沒有哭,剛才跟所有人道別的時候他沒有哭,但是此時此刻握著司年的手,他卻又哭鼻子了。

真好啊,大人的掌心是溫暖的。

司年沒有說話,只是回頭沖段章伸出了另外一只手:“一起?”

段章笑著上前,握住他手的剎那,兩人一魂便消失在原地,留下所有送行的妖怪們好一陣悵然。

驀地,金玉笑著聳了聳肩。

還真有屠夫的風格啊,說走就走了。

但其實司年沒有帶他們直奔往生塔,阿吉不是他,他需要好好告別。於是他又帶阿吉去了趟梨亭,見了黑貓小黑和兩只大白鵝。

一頓雞同鴨講吵吵鬧鬧後,小黑蹲在樹枝上,輕輕地朝他叫了一聲。

“喵。”再見呀。

“你要好好的呀小黑,不要再跟外頭的狗打架了。”

“喵喵(這就別提了吧)。”

說話間,周圍忽然出現了一股波動。段章循著那波動的來源看去,只見空氣中有肉眼可見的波紋在湧動,忽然間,一扇大門在繚繞的黑氣中出現。

這是一扇很奇特的門,左半邊黑色右半邊白色,兩邊各繪著神秘星圖,門開的同時,一股仿佛來自地底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從門裏走出來的是星君,面冷如玉,哪怕親自相迎也不見半分笑意。他看向司年,互相點頭致意,隨即道:“走吧,到時辰了。”

星君親迎,即便是司年也不會隨意耽擱,帶著阿吉和段章就跟他走進了那扇門裏。

門內和門外是兩個世界。

因為星君親自引路的緣故,他們沒有走正常的進入往生塔的路線,即那一條漫漫黃泉路,而是直接抵達了往生塔內部。畢竟同行的還有段章,那條路不走為妙。

“哇——”阿吉對於眼前的一切感到驚奇,傳說中的往生塔在小小的阿吉看來應該是個可怕的冷冰冰的地方,但從他們跨進來的那一刻開始,熱鬧和溫暖就撲面而來。

明亮的燭火把每個樓層都照得亮堂堂的,擡頭仰望,中央的天井不知連通向什麽地方,飄揚的紅紗帳裏,等待投胎的鬼怪們嬉笑打鬧著,仍如活著一般。

段章也有些意外,說:“這裏跟戲文裏說的好像很不一樣。”

司年笑答:“不是不一樣,你們以為的那個在下面。看到正中間那口井了嗎,裏面有座倒著的塔,往上六道輪回,往下十八層地獄,這才是往生塔。死亡其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生前犯下的罪。”

段章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如果他以後死了,興許還想在這塔裏住上一段時間。說話間,兩人一魂隨著星君不斷往上,路過眾鬼百態,最終停在了倒數第三層。

這裏的每一層好像都沒什麽不同,鬼怪們隨意走動,無拘無束,但每一層的往生口卻通往不同的地方。這一層,就是六道中的人道。

星君在往生口前停下,回頭問司年:“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司年不喜離別,又知道此去意味著新生,阿吉將忘卻一切,又有什麽好說的呢?但他看著緊緊握著他的手,身體不自覺往他身上靠的阿吉,還是又留了一留。

“阿吉,你準備好了嗎?”他蹲下身,難得的溫和。

阿吉乖巧的點點頭,很努力地憋著不讓金豆豆再掉下來,但最終還是沒憋住,哭著撲進了司年懷裏。

“大人,阿吉舍不得你,阿吉會想你的……”他把小腦袋緊緊埋在司年肩頭,一生一次的擁抱,他舍不得松開。

“大人,你要永遠開心呀,阿吉去了那邊以後也會乖乖的,好不好?”

“大人,阿吉、阿吉跟你在一起特別開、嗝……開心。”

阿吉哭得臉頰紅紅,甚至一個沒忍住開始打嗝。過了好久,他哭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這才又擡頭看向段章,伸出一只手去夠段章的衣擺:“阿、阿章章啊,大人就交給你了啊嗝、嗝……”

段章揉揉他的腦袋,應道:“好。”

阿吉這才放心,而後下了決心似的忽然松開了司年,轉身奔向星君。他跑得不快,但小小的背影裏透著股堅決。

他也沒有再回頭,只是伸出小手用力揮了揮,就跟著星君往前走。只有星君看到,小家夥哭得整張臉都花了。

前方,白色的宛如一個漩渦的往生口,泛著溫暖而光明的色澤。

司年站起來,跟段章目送他離開,沒有說話但目光溫和。

少年時,司年總不信邪。都說時光就像磨刀石,再桀驁張揚的少年,也終有一天會有平和的模樣。他不信,覺得自己老了也會很酷,不,應該說屠夫司年根本不會老。

但是當真正的平和來臨時,司年卻忽然明白這兩者其實並不沖突。

“走吧,我們去別的地方等會兒,星君很快就會回來。”往生口已經重新關閉,司年便跟段章在塔裏漫步。

塔裏的鬼怪們都知道司年是塔主的貴客,又有新來的道出了屠夫的身份,於是大家都不敢上前打擾,倒給兩人騰出了一片清凈地方。

司年雙手撐在朱紅欄桿上往下看,忽然問:“你覺得百年之後會是什麽光景?”

段章看著他的側臉:“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只是在想,下一次我來這兒可能就是送你來了。”

“也是。”

段章毫不避諱這個問題,只是一想到那樣的場景,就覺得有一萬個不想死。他伸手撫摸著司年的側臉,眸光深邃,說:“不如以後我就在這裏待著?”

司年卻道:“可我不願意。”

他後退一步,專註地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希望你能一直陪著我,不管是一百年還是兩百年,已經給了我的東西又怎麽能要回去?”

段章聽出了一點弦外之音:“所以?”

“我也不過是個厲害點的妖怪而已,沒有商四那樣逆天改命的神通,所以,我只能想到一個笨辦法。但這個辦法對於你來說或許不是最好的,它之於人類,更像是一種刑罰。”

“什麽刑罰?”

司年平靜而鄭重,段章也冷靜問答。在這一刻,他們理智地商量著事情,看起來不像是如膠似漆的情侶,但心底的火苗卻燃燒得洶湧。

“百年之後,你帶著你的記憶進入輪回。我會找到你,等你長大,但你的人生除了我將沒有別的選擇。”

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聽起來是一個極其浪漫的承諾,可這意味著無數次新的開始,和永遠一樣的結局。

不斷的往生,看似變相的實現了長生的妄想,但每一世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境遇,不斷重覆著從生到死的過程,好似永不能超脫,難道不也是一種酷刑嗎?

因為無論往生多少次,你的青春都不再回來了。

段章明白司年的意思,這麽重要的抉擇,確實需要好好考慮。但如果人生是一條不斷往前的旅途,那他在遇見司年時選擇了那一條分岔路,就永遠不可能再回頭了。

他走上前,跨過了司年退後的那一步,低頭看著司年,說:“我們不都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嗎?如果我不選擇這個辦法,那我死以後,你也不能選擇別的男人。要麽跟我一起死,要麽就守活寡,哪個聽起來都不大好。”

打你了哦。

司年氣得瞪他,老子守你大爺的活寡,等你死了第一個刨了你的墳。

段章卻又笑了,擡手把他擁進懷裏,親吻過他的耳垂,說:“放心吧,到時候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的。”

你別放開我,我也絕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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