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煙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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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京歷三萬九千六百年, 羽鶴王宮前的青銅鐘再次被敲響,所有的族人都聚集到這裏, 將要為他們未來的王、剛剛成年的太子, 挑選近衛。

這個近衛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近衛, 他將成為太子手中最鋒利的劍,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側立王座的第一人,地位僅次於大祭司和神相。

甚至有前代的王, 信任近衛超過了自己的王妃。

歷代的近衛都從烏鴉一族誕生,準確地說,烏鴉並非擁有多高貴的血統,但數萬只烏鴉裏總會誕生一只金烏。它會得到太陽的賜福, 身披金光, 浴火而不滅。

這一次也不外如是,人選早就定好了,因為適齡的金烏就那麽一位。

可時間到了, 金烏還沒有出現,妖群中便難免出現了竊竊私語。

司年站在人群外圍,抱著手臂靠在墻邊上, 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一切,心裏反倒希望那金烏不要來了。在他看來, 身後多了一個尾巴一點都不自由,而且那位的性格實在不對司年的胃口,又古板又無趣, 還眼高於頂。

又等了一會兒,金烏還是沒有出現。

司年繼續唯恐天下不亂,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無淮子,朝他挑了挑眉。無淮子瞧見了,於是趁大家不註意,回給他一個無奈的聳肩。

大祭司在一旁搖頭,轉身叮囑自己的下屬,讓他去看看情況。

恰在這時,天空突然傳來法力波動。

所有妖擡頭望去,只見兩道黑色的刀影狠狠撞在一起,轟的一聲,四散的勁氣刮斷了城中的高樹,流離的花瓣似雪花飄落,美則美矣,卻叫人心痛。

“嗳那是誰啊?”

“快攔下來!”

“怎麽打起來了?”

“那不是、那不是……”

“是金色的光!”

議論聲中,兩團打鬥的黑影逐漸逼近羽鶴王宮,近衛軍正欲出手,大祭司卻擡手按下。他擡眸看著天空,神色肅穆,卻有些無奈。

無淮子也看著天空,擡起手,接住了一片掉落的黑羽。

“砰!”一個身影破開打鬥的法力黑霧,重重砸在地上。金光在剎那間迸裂,露出他原本的面貌,正是那個遲遲不來的金烏。

他嗑著血掙紮著爬起來,雙眼死死地盯著天空中的身影,就要再次沖上去。然而電光石火間,那身影俯沖下來,只見寒芒乍現,一柄巨大的長刀便抵在了他的咽喉,刺出一道血痕。

紛紛揚揚的黑羽落下來,觸碰到白玉鋪就的地磚,又如光點消散。

那手持長刀的妖擡起頭來,黑色的法力還在他周身繚繞,但那張年輕卻過分冷硬的臉已經暴露在眾妖面前。

但他毫不理會,目光直達無淮子的身上,而後利落地收刀,右手置於胸前,單膝下跪。

“殿下,請讓我做您的近衛吧。”

“你!你癡心妄想!”金烏趕忙從地上爬起來,擡手喚出自己的刀,就要與他再次比過。可巽楓只冷冷地瞥過去一眼,就讓他通體生寒。

那是冰冷森然的殺意。

這不是比試,他或許真的會殺人。

金烏忽覺喉嚨堵塞,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為什麽,他只是一只最低等的烏鴉,就像那個司年一樣,明明沒有自己的血統高貴,明明都出生於荒冢之地,生而卑下,為何卻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甚至還能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睞!

他們憑什麽?!

“我比你強。”巽楓平靜地告訴他答案,他雖然跪著,可高大的身影卻仿佛要將金烏壓垮。他的目光很堅定,根本沒在金烏身上停留多久,便又看向了無淮子。

他仿佛在這樣告訴無淮子——只有我才能站在你身邊,因為我比任何人都強。

數萬年來,他是唯一一個在眾目睽睽下打敗了金烏,站在這裏的妖。

眾妖一片嘩然,有些驚嘆於他的實力,有些則怒斥他的暴力,崇尚和平的鶴京不該沾染鮮血,他會玷汙這片神聖之地。

而且巽楓又是誰?在今日之前,鶴京城裏的絕大部分妖根本都不知道這個名字。這樣的妖怪,真的能做得了太子殿下的近衛嗎?

種種質疑聲中,巽楓如磐石不動。

金烏也跪了下來,飽含屈辱又不甘地低下自己的頭顱,咬牙道:“殿下,請再給我一次機會!金烏必不認輸!”

所有的目光頓時轉移到無淮子身上,雖說人選歷來都是內定的,可在明面上,太子仍有選擇權。畢竟沒有一條明文規定說,近衛的人選一定是金烏。

王和王妃也看著他,他們是一對溫和包容的父母,向來不願逼迫於他。但巽楓的手上還沾著金烏的血,如此人物必定不凡,若有差池,必傷人傷己。

他們內心不免擔憂,大祭司卻在此時給他們投去一個安心的目光,讓他們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下。

此時,無淮子終於從高高的臺階上走下,華麗的羽衣托在地上,不茍言笑之時,恍如天神之姿。

司年很好奇他會做什麽選擇,是遵循傳統?還是打破常規?

巽楓呢?這個跟司年數次在荒冢之上擦肩而過的妖,為何會跨出今天這一步?

司年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與妖廝殺,渾身是血,眼神狠厲到司年都覺得可怕。低等的血脈沒有賦予他們高貴的出身和萬裏挑一的天賦,他們只有不斷地磨礪自己,把自己置於生死邊緣反覆折磨,才能最終站上自己想站的位置。

就像今天一樣。

無淮子最終走到了他的面前,繡著金色鶴紋的登雲靴纖塵不染。他低頭看著巽楓,聲音清冽:“你想清楚了嗎?巽楓。離開鶴京,你將有廣闊天地,任爾飛翔,而不必拘於此處。”

眾妖愕然,這不該是一個太子說出的話。

司年卻勾起嘴角,沒看到最後,便轉身離開了。他已經知道了結局,因為朋友還是那個世事洞明的朋友,他或許曾把自由的希望寄托在巽楓身上吧。

就像司年後來叛出鶴京時,他從未阻攔一樣。

可巽楓心意已決。

無淮子很無奈,卻又笑了,目光掃過周圍的所有妖怪,在一片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緩慢而堅定地擡手放在巽楓的頭頂。

金色的法力緩緩從他的頭頂灌入,直至他的神魂中心,締結契約。永生永世,近衛將永不會背叛他的王。

過去的場景又重新在司年腦海中浮現,他閉上眼,那日飄揚的黑羽還歷歷在目。這麽純粹的冰冷的殺意,會是巽楓嗎?

浮冢出現在南海之上,是無淮子算到巽楓會在百年後現身,所以特地來接他的嗎?

段章便問:“無淮子後來不是做了道士?巽楓還跟著他嗎?”

“當然。”司年抄著手,追尋著歌聲慢慢往前走,邊走邊道:“其實他從沒拋棄過自己作為太子的職責,一方面,鶴與道家本來就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另一方面,他蔔卦問道的本事並不是當了道士後才學的,他提前窺探到了天機,知道鶴京將亡,但算不到具體時限和緣由,所以四處尋訪,期望能得到一線生機。”

後來的結果,段章也知道了。以無淮子一妖之力,終究難以力挽狂瀾,而頻繁的窺探天機,也註定了他的早亡。

“如果那縷殺意真的是巽楓,那他是附在了骨笛上?”段章道。

“也許吧,可能所謂的小偷也並不存在。”司年道。

如果浮冢的出現真的是無淮子為了接巽楓,那巽楓也一定在尋找無淮子。雖然不清楚他們之間締結的契約是什麽樣的,但互相感應應該是能做到的。

“這邊。”司年拐過一個街角,又停下來仔細感知。在這個籠煙的世界裏,所有的一切都瞞不過司年,海妖的歌聲依舊縹緲,但那縷殺意卻有了變化。

如果對面真的是巽楓,那不管他以何種形式存在,必定會對司年的妖氣有所反應。

果然,在又走過兩條街道後,那縷殺意陡然增強。

司年看著永遠在路盡頭的月輪,擡手攔住段章:“要來了。我不清楚現在的巽楓是個什麽狀態,待會兒萬一打起來,你站遠一點。”

段章很幹脆:“好。”

司年回眸,挑眉:“你這時候不是該逞一下英雄嗎?”

段章一臉淡然:“你不知道嗎?霸道總裁從來不需要親自出手。”

“你真可愛。”

“謝謝。”

在段章眼裏,最可愛的當然是司年,吃一吃可愛的軟飯也沒什麽不好。

司年也覺得小朋友最近愈發討人喜歡,便打算給他送點禮物,說:“這裏是結界,也是意念的世界。意念千變萬化,神乎其神,你想不想試試?”

段章驀地想到了生日那天司年幻化出的翅膀,道:“我也可以?”

“我可以跟你共享這個世界。”

這大概是司年說過的最高級的情話了,說出來之後自己還挺得意,繼續道:“我把權限分給你,但能不能成,得看你自己的精神力是不是夠強。最關鍵的是,你必須認可一個事實——在這裏,你就是神。你可以創造一切,毀滅一切,萬物都在你的手中。”

這聽起來比霸道總裁炫酷多了,段章看著大佬男朋友興致勃勃的樣子,也有點動心。

結果下一秒,司年就又說:“不過畢竟是第一次,打架就不要想了,你努力一下變個茶杯出來去旁邊喝茶吧。”

段章聽出了他的揶揄和蔫壞,哭笑不得,他正要說話,司年卻突然色變。

“退後。”

沈肅的聲音砸在風中,司年疾步沖出的同時伸出右手探入虛空,倏然從那繚繞的雲霧中抽出一把黑色長刀。

那是一把比普通的唐刀更長的刀,通體純黑,古樸無華,揮舞之間有黑氣四溢。

“鐺!”

黑刀橫擋,金石之聲震耳欲聾。也就是在這個時刻,對方的刀才從雙刀相擊處逐漸顯露真身——那也是一柄黑刀。

只是這黑刀更寬更重,刀身之上有金色暗紋,且刀尖斷了一截。

段章凝眸遠望,瞬息之間兩人已經過了好幾招,從地上打到了高樓頂上,直攪得雲霧翻湧,黑氣繚繞。

可手持斷刀的那個人仍舊是一團黑影,看不真切。

海妖的歌聲還在繼續。

段章又看向道路盡頭的那個巨大月輪,恰在此時,司年的身影從高樓掠下,輕靈的身影劃過月輪,雙手持刀將對方狠狠打落。

電光石火間,黑影擲出斷刀,斷刀便朝著司年呼嘯而去,如雷如電。

段章不由蹙眉,哪怕知道司年很厲害,但看到此情此景,仍然不免擔憂。

司年卻打得正酣,盯著那斷刀不避不退,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暢快的笑意。下一瞬,強橫的妖氣陡然爆發,附著在黑刀上用力斬出,剛猛、霸道。

斷刀倒飛而出,砸入地面,將整條街道攔腰截斷。

司年卻借著剛才那一擊的餘波,幾個騰躍落在了那月輪頂端。他甩了甩刀尖,居高臨下地看著出現在斷刀旁的黑影,道:

“巽楓,幾百年不見,你除了殺意,什麽都不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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