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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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周家的四合院的院子中間的那顆大大的木葡萄樹上,古杏林突兀的坐在那裏,不知想些什麽。

突地,一聲“啪嗒”的聲音驚醒了他。

他順勢低頭去看,原來是秋天臨近,樹上剩下零星的幾顆熟透的果實。果實經不住風吹,掙紮幾下後,仍是掉落到了地上,綻開一朵爆炸般的果實花。

他盯著那摔爛的果實看了許久,然後他感覺身後的樹枝一沈,有人環住了他的腰。

他扭頭去看,是戴著面具的店主青年。

“店主哥哥。”他喚。

“恩。”青年應了聲後,專註的環著他不再動彈。

“店主哥哥,你說人為什麽會那麽討厭平淡的生活呢?”安靜了會,古杏林問道。

“那個啊,大概是平淡的日子雖然安逸但會給人一種無趣沒有價值的感覺吧。”

“是嗎?”古杏林沈默的想了想,然後繼續問:“那這是不是代表著如果有一個非常精彩的刺激的眾人矚目的機會放在眼前的話,大多數人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都會去選擇那個機會呢?”

“這個啊,應該是吧。畢竟人天生就有著好奇心,就像一個孩子你要是想讓他清楚的知道火是很危險的話,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讓他把手放在火上,只要一會就好,他會立刻痛的縮回手。這也是佛家裏渡人放下執念時說的,痛了自然就會放下。人啊,就是這種生物,你不讓他吃到苦頭,痛到極致他是不會醒悟到平凡的可貴的。”

“恩。這樣我就能明白了。”古杏林說著點了點頭,“我想澤一他現在也一定是這樣想的吧,雖然他曾經很喜歡過和我一起完成委托的日子,但如果這是要以他的弟弟妹妹受苦甚至死亡的代價還來的話,他一定是寧可從來沒有見過我,只希望一切回到他的弟弟妹妹還幸福的在他身邊的時候。”

“傻孩子,你不需要這樣自責,你要怪的話,該怪我才是。如果不是當初我隱瞞了他的妹妹不管是另一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都是註定活不過20歲的事實的話,他現在也不會這樣對你。”

古杏林知道青年指的是當初周澤一觀看大屏幕裏他弟弟妹妹的另外一種人生時,那段被青年抹去的文弱水在20歲前夕就在醫院去世的畫面。

他沈默了下,腦中一下子憶起一年前的那天,一切還沒有發生時的情景。

***回憶分割線

那天是九月初,是高考過後三個月後,周姐弟妹高高興興的準備去廣市報道的日子。

因為這個事,周澤一在前幾天便向快遞公司那邊請了假。那邊雖然是忙碌期,但在了解原因後還是允了他的假期:這年頭都不容易,家裏出了個大學生更是頂讓人高興的事情,更不說周家兄妹幾個都是孤兒了。

那天周家人全家都起得很早,就像現在這樣,天色微明,空氣中帶著種薄薄的沁人心脾的涼意。

周澤一更是一大早的就院子裏活動起來,他一個人練了半天的太極還覺得不夠,幹脆沖進古杏林的房裏將熟睡的古杏林叫起來,拉著半夢半醒的古杏林一起打起了太極。

古杏林中途醒來以後,雖然仍是很困,但還是放任的跟著難得孩子氣的周澤一舞著四不像的太極起來。

舞到興致最高的時候,兩人頭頂的木葡萄驀地有一顆啪嗒掉到了地上。

周澤一楞了楞,走過去將那果實撿起來,聞了聞後惋惜道,“好清香的味道,可惜了。”說完他走到院子裏自帶的井水邊,準備舀些誰來把那果子洗一洗——

這時,一聲急促的呼叫聲遠遠傳來,“哥!哥!你快過來!弱水,弱水她不好了!”

周澤一莫名手一抖,手上的水瓢和果子應聲而落。

臨走前他看了眼那二度被摔後有些慘不忍睹的果子一眼,隨後大步趕往屋子裏。

古杏林楞了楞,緊隨其後跟著進去了。

兩人一進屋子,便看到了在客廳的茶幾邊被陌清泉和付老扶著昏迷不醒的臉色慘白的文弱水。

周澤一心裏頓時一驚,“這是怎麽回事?弱水不是剛剛還好好的嗎?”

“我,我也不知道。”陌清泉慌張道。

一旁的付老也跟著點點頭,“是啊,也就眨眼間的事,弱水前一秒還笑嘻嘻的說‘從來沒有坐過火車,只在電影裏看過,沒想到這頭一次出遠門,竟然可以圓夢了’,下一秒她就突然往旁邊栽倒了,幸虧泉兒扶的及時,不然沒事也會摔出個好歹來。”

“你們別急,讓我來看看。”古杏林適時表態道。

眾人這時才記起這屋裏還有個小神醫,於是陌清泉趕緊讓開一個位置讓古杏林好診治。

結果,五分鐘時間過去,古杏林的眉頭卻是從最開始的放松變得越皺越緊,最後連臉色也變得慘白起來。

周澤一一看不對勁,大聲喝止了一聲,“古杏林,你清醒點,不要我妹妹還沒治好,你就先倒下了。”

這一聲如當頭棒喝,古杏林瞬間回過神來,他看看盯著他的幾人,然後抱歉道,“對,對不起。我沒事,”

說完,他鎮定的取過針向文弱水的眉心紮去。

一分鐘後,文弱水慢慢睜開眼,她四下看看,然後疑惑道,“哥?小泉?我這是?”

雖聲音有些虛弱,但她畢竟是醒了過來。

付老開心的向古杏林道謝,“多虧有小神醫啊!”末了,他不放心的問了句,“小神醫,弱水她這次是起太早血糖低引起的還是什麽別的什麽毛病啊?會不會影響她這次開學報到啊?”

“不會影響她開學,只是最多——”

“你等等,”周澤一突地打斷他,對陌清泉和付老交代了句‘讓他們先扶文弱水回房休息’後,他一把扯過古杏林的手將他帶到院子外邊的一處角落。

深呼吸兩下後,周澤一開口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麽?”

古杏林張了張口,卻沒法出聲。

“弱水她只是沒睡醒,所以不小心昏迷了下對不對?”

依舊沒回話。

好一會,“一年。”

“什麽?”周澤一以為自己聽錯。

“我剛才施針,最多只能保她一年清醒時間。一年之後,她必須回到家裏靜養。”

“你不是神醫嗎?你每日進進出出,大家小巷裏那麽多的人,一些疑難雜癥和陳年舊疾你都治好了,為什麽弱水就不行?”周澤一激動抓著古杏林的手臂道,“弱水平素身體就不錯,感冒都少有,所以她一定也會沒事的是不是?是不是?”

就當古杏林被嘞的幾乎忍不住呼痛時,一雙手將他從周澤一懷裏解救出來,“夠了。這並不是杏林的錯,這是天意。”

周澤一看清面前人的樣子一楞,“是你?”

下一秒,他怒視過去,“天意?什麽狗屁天意!我不相信!”

“你冷靜點!”

“冷靜,你讓我怎麽冷靜!你說你是來自未來!我不按照你說的做的話,我就會失去重要的東西!我信了!我也一直很努力在做!可是,你現在卻告訴我我妹妹她註定要死!還說這是什麽狗屁天意!那你告訴我,這世上那麽多的犯下種種罪行的人都沒死!我妹妹她那麽善良,什麽錯事都沒有做,老天為什麽一定要讓她死!你說啊!”

“你應該還記得當初我給你看的你弟弟妹妹在另一個世界的生活影像吧?我記得你看完之後,一點都沒用奇怪為什麽那裏面為什麽只有他們20歲前的人生對吧?”

“是又怎樣?”

“這不是很奇怪嗎?哪怕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和你沒有關系的他們,但出於你愛護弟妹的本性,你也該表示出一點關心和在意啊?但你卻一點沒有表現出對他們中老年的生活的好奇,這難道不是很反常嗎?又或者說,你根本就是一早就根據另一個世界的文弱水自小就在醫院和自己的房間一個人度過的畫面,猜出了文弱水其實根本就沒有活到成年的事實呢?”

“我猜到那又如何?你也說了,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和我沒有關系的兩個人,他們怎麽樣,和我弟弟妹妹第又有什麽關系?”

“怎麽會沒有關系呢?你還記得第一樁委托的委托人桑輕嗎?她之所以會想要阻止蕭然改變她的過去,就是因為她知道不管是哪種可能,蕭然都是會註定歷經中年車禍和婚姻離異這兩個事實的。也就是說,哪怕是不同的世界的兩種可能,你或許能選擇你在某段時間裏活的快樂悲傷與否,但註定的意外車禍或生死是無法更改的。所以,我最初的話,也沒有不對,你不按照我的話做,你的弟妹就會無限向另一個世界的那種人生靠攏,你妹妹依舊要在20歲前夕死亡,但那是因為病痛只能自己獨自一人孤零零茍活的20年,而不是有她最愛的小泉陪伴,還有親愛的大哥守護的20年。”

“所以呢?我現在是不是抱著你感激涕零,向你道謝,謝謝你給了我機會讓我知道了我妹妹沒有過上另一種更加悲慘的人生?”周澤一說到一半突然爆發道,“簡直可笑至極!不管什麽理由,要我接受我妹妹一年後就會死去的事實,除非我死!”

說完他略過青年,也沒有再看古杏林一眼,徑自回了屋裏。

第二天周澤一辭去了快遞的工作,托熟人請了一名可靠的中年女人在四合院照顧付老後,他便跟著弟妹一起去了廣市生活。

而古杏林則在周澤一離去之後,也只身搬了出來,用當初他哥哥長寧給的錢,在附近不遠的地方租了一間屋子,繼續他每日出門問診的日子。只偶爾天氣變換厲害的時候,他會去一次四合院,給付老檢查下身體。

周澤一之後的消息古杏林都是斷續從店主青年那裏得知的:比如周澤一開始在廣市周邊四處打聽有什麽好的醫院和名醫,比如他只要文弱水陌清泉放長假了,都要帶他們去檢查身體。

時間就在這平淡如水的日子裏流走。

古杏林預言的一年時間很快到限,而文弱水在這之前怎麽檢查都沒有任何問題的身體也在這時突然惡化,不過一星期的時間,她已經連正常說話都成了問題。

絕望的周澤一最後在陌清泉含淚的請求下帶著文弱水一起休學回家。

古杏林在文弱水回來之日起,便會每日傍晚時分去為她施一回針。

而文弱水會在這之後,有一個小時的清醒時間。周家其他人會趁著這段時間,陪著文弱水說說話,其中陌清泉尤其明顯,他幾乎是24小時不離開文弱水的床榻。

在這期間,周澤一都沒有再和古杏林說過一句話。

然後時間終於到了和去年相似的木葡萄果實開始掉落的現在——

3天前,文弱水進入了最後一次的昏迷。而古杏林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為她施針,而是向周家幾人解釋道:文弱水已經只剩最後一次清醒的機會。

——也既是說下次施針之日,就是文弱水彌留之際。

***回憶結束分割線

又是“啪嗒”一聲,古杏林低頭去看,卻沒有發現果實,只看到一顆雙眼半睜的留著血淚的血淋淋的人頭。

青年輕咦一聲,揮揮衣袖將那駭人的人頭變得消失不見,然後他低下頭看向古杏林:

“杏林,我知此處是你的夢境,我也知你是因為自責自己身為大夫,卻無法治愈文弱水,才會總是呆在這可木葡萄的樹上。但,方才那顆人頭究竟是?”

古杏林解釋道,“那是我在古代的時候,和師父和一群難民逃難的時候,經過一處處決賣國賊的現場時,見到的一顆被劊子手淩遲完後拋起來的人頭。”

“這樣,”青年頓了頓,“你很同情這個被淩遲而死的人嗎?”

“恩。”古杏林點點頭,“那個人和我並沒有關系,只是聽人說那人以前是個非常威武厲害的將軍,不過他有次意外被俘,就在全國人都以為他不會活著回來了的時候,他卻還是經歷重重磨難回來了。但很快他就被一個大官狀告說他能活著是因為他出賣了國家-機-密情報,恰好那時國家打了一場敗仗,正值民眾激憤難平之際,皇帝為了平息民憤就判了將軍死刑,並特地交代在淩遲完成前不允許將軍斷氣。我親眼看見那將軍被剃了幾百刀,每剃下一片血肉,劊子手就把那些血肉扔向人群,然後激憤的人們就會將那些血肉狠狠的踩進泥土裏。直到最後那個人只剩下一顆人頭的時候,劊子手不知對著誰點了點頭,將人頭拋了出去,然後有個人準確無比的接住那個人頭——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人恰好站在我的身邊。一直到今天,那個人面上的表情我一直都無法忘記。”

“什麽樣的表情?”

“一種整個世界都失去了,又好像抱住了全世界的感覺。”

“後來呢?”

“後來,聽說敵國的人來特地來為這名將軍平反,說他是一名真英雄。於是皇帝再次為了平息民憤,所以把那個誣告將軍的大官殺了。還有人說,其實那個將軍他是可以逃走的,因為他有個權力很大的官員的愛人一直在行刑前極力的要救他出來。可是被那個將軍拒絕了。”

“他為什麽拒絕?”

“他說,他不希望百年以後後來人研究這個國家的歷史的時候,覺得這個國家「只有昏庸的君主、無能的元帥和通敵叛逃的將軍……,一個國家的覆滅,註定要有人用生命殉葬和見證」。”

青年楞了楞,讚嘆了句,“好一個為自己的使命和責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大丈夫。這世間果然是有許多的人,將清白和國家榮辱看得比一切還重要的。”

古杏林卻是沈默下來沒有說話。

“怎麽?杏林你不讚同這種做法?”

古杏林搖搖頭,“也不是,只是我在想國家這兩字究竟代表了什麽?還有文明和歷史又是什麽?它們是活的嗎?它們懂人的感情嗎?有那麽多那麽多不被它們青睞卻依舊為它們犧牲的人們,它們可曾動容過半分?”

“傻孩子?你沒聽過一句話,天若有情天亦老,他們都跟老天一樣,是對萬物生靈一樣的,對萬物一草一木都有情,同樣也都無情。”

“這麽說,那些為了所謂的民族大義君主國家犧牲的人,都只是自己感動了自己咯?”

“怎麽說?”

“因為那位將軍的作為,從長遠看,並沒有對他的國家的有任何幫助不是嗎?他不但白白死了,還被鄰國的人利用他的死,汙蔑了他的國家的威信一把:這個國家的皇帝竟然殺害了這麽精忠報國的一位將軍。後來將軍的國家也真的很快被滅亡了。那麽,那個將軍的做法除了加速了他的國家的滅亡之外,也只留下了一個他自己的清白的名聲。這難道不是自己感動了自己嗎?”

“杏林,你,你是不是猜到了那個抱走了將軍頭顱的人是誰?你覺得這個將軍全了他的名聲,卻負了他所愛之人,對不對?”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人為什麽總是要鬥來鬥去,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人想出淩遲這樣惡毒的手段,我同樣不知道這家國天下和我們個人有什麽關系。我現在只覺得文明,不過就是一部吃人的歷史,它讓人們拋棄關註自己和身邊的人的喜怒哀樂,而去為了那些可笑的名譽,爭個死去活來。千年後的今天,我聽長寧哥講了那麽多,也看了現在的人們的生活,我卻覺得一切都沒有任何的變化,甚至比千年前的人們還不如。至少千年前的陶淵明還可以得到一片凈土,可今天的人們連一塊清凈之地都無法找到了。”

“杏林?”

“店主哥哥,你也會玄門術法對不對?請你將我的命格和弱水換了吧!”

“你想好了嗎?要知道你的魂已經被換過一次了,要是再連命格也換去的話,我擔心你的靈魂會虛弱的連投胎都不能,說不定還會就此徹底消失!只是因為對來到這個世界後的唯一的一個能和你說說話的朋友周澤一失望,對千年後的這個世界失望,你就要如此嗎?”

“不只是如此。”古杏林搖搖頭,“店主哥哥我不知道要怎麽跟你解釋,我,我只是想休息了。能用我的期望已久的長眠換弱水的平安活下來,這不是很好嗎?”

“你就不擔心你不在了之後,你的店主哥哥我又要開始一個人孤零零的守在自性店裏了嗎?”青年笑著捏捏他的鼻子道。

“才不會,店主哥哥不會是一個人的。還有我在啊,我會永遠陪在店主哥哥身邊的。”古杏林保證道。

“恩。”青年應了聲,然後詢問道,“你要不要去跟周澤一道下別?”

“不用了。”古杏林搖搖頭,“我是只身一人來到這個世界的,如今要離開了,也只需悄悄的就好。”

“知道了。那,你閉上眼。”

“恩,那,店主哥哥再見了。還有代替我跟長寧哥哥說聲再見。”古杏林最後要求道。

“好。”

***

就當青年從古杏林的眉間取出一團金色的光芒的時候,在四合院的木葡萄樹下站著的周澤一似有所覺的看了看天邊——

『“真的,真的就沒有其他讓世界恢覆到原來的方法嗎?”

“有倒是有。不過,那是很難辦到的事。”

“怎麽說?”

“這天下大事小事,說到底不過是借勢。滾雪球亦是如此,它由一個一個很小的外力推動,然後不斷借勢越變越大。想要讓他停止或者轉向,除非有個更大的外力才行,這也就是所謂的大勢所趨和絕對的力量的關系。”

“那怎樣的力量才算得上是絕對的呢?”

“這個嗎,等你遇到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以上內容,是那天古杏林決定跟著他回去住他家時,他趁古杏林先出去的時候,和店主青年的一段對話。

“絕對的力量嗎?”他自語著。

若是真有的有那種力量,是否這個世界不但真的會恢覆,並且還會往誰也不知道的第三種可能前進呢?

才這樣想著的他,突然聽到陌清泉急切的呼喚聲——

只是這次卻不再是壞消息,而是個讓人歡喜的好消息:

“哥,哥你快過來,弱水,弱水她醒過來了!”

周澤一楞了楞,他恍惚的朝樹下望了一圈,卻沒有見到任何一人。

那個小古董,大概,以後再也不會見了吧。

他想著,踩著門檻進了屋子裏。

***

自性店中。

店主青年朝古杏林的身軀化作熒光的空中,虛虛的撈了一把。

結果當然是什麽都沒有撈到。

只當初他送給古杏林的那個裝著錢財和珠寶的長方形的盒子緩緩地落了下來。

他一把接住,然後將之倒過來,從盒子的下層打開了一個暗格。

他頓了頓,將面上的青銅面具取下放到其中,然後從暗格的下層取出一張看上去像是絲帛,摸上去卻是木質材料的畫布來。

他得手一放在那畫卷的上方,那上面便顯出一篇篇的古怪符號和文字來。

那些文字分為醫術篇和玄門心法篇,而那些符號則是一些玄門用來占蔔或攻擊的符咒。

他將那心法翻到最末,上面寫著——

進入自性店成為其主人的方法,便是放棄自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全身心的進入混沌。

他揮手打開前方的屏幕,稍微拿手點了點,畫面上的時間便很快來到了十年後。

十年後的周家,文弱水和陌清泉喜結連理,在廣市買房定居,順便把付老也接了過去。

而周澤一卻不知為何拒絕了弟妹一起住的請求,選擇一個人留在了當初的四合院中。

一個滿月的夜裏,坐在院子裏那顆老木葡萄樹下的周澤一喝了一杯甜米酒後,莫名將店主青年給他的那個裝錢財的長方形盒子給摔到了地上。

他楞了楞,那盒子背面露出的暗格打了開來。

一夜無眠之後,第二天,他便將四合院仔細打掃了之後,封鎖了起來。順便給廣市的弟妹去了封信,說他想去西部旅游。

然後他便從此間消失,去了千年前的古代。

他用不甚熟練的玄門心法,將自己化作了一名仙風道骨的郎中,一路游歷,給人免費醫治病痛。

這樣的旅行,直到他在途徑一個舉行的一場淩遲的處罰現場的國家,撿到一名站在那刑場外圍莫名淚流不止的小小少年為止。

那之後他在一處山上建了個小木屋,開始教養這名少年和傳授他醫術。

那少年不知為何身體總是很差,還總是莫名的體力不足。

周澤一為此想出了一個法子,那法子就是自那以後他開始不論人的富貴貧賤、亦不分敵我的開始為人治病,以期這樣可以加大少年身上的福澤,保他健康長大。

這樣的法子果然有效,少年平平安安的長到了18歲。

然後過完18歲的生辰後的一天,少年再度睜開眼時,對周澤義說道:“你好,我是白阿寶,我哥哥說您能算出我在這個時代的良人在何方是嗎?”

他在少年期盼的眼神中點點頭。

在為少年白阿寶蔔了一卦後,他將少年送到了北方的最強的占蔔世家的白家。

在白家短暫呆了幾日,確定白阿寶已經習慣那裏生活後,他告辭離開。

那之後,又是一個10年過去。

這天在途徑一顆和四合院裏極其相似的老龍眼樹下時,周澤一恍惚記起那個自性店的青年說起過,要他和小古董為他工作50年的約定來。

50年嗎?

那時候,小古董幾乎想也沒想的答應了。

而他也不知為何,竟然也沒有去在意這50年究竟是個什麽概念。

現在呢?

從小古董消失後,他看著弟妹成家立業,然後發現那個盒子裏的暗格之後,來到千年前的這個世界,撿到小時候的小古董,撫養他到18歲——

現在離他在茶餐廳遇到古杏林起已經多少年了呢?

他那時撫了撫自己不再年輕的面容,就在龍眼樹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便將那心法直接翻到了那個混沌篇,也就是有著可以進入自性店的方法的那裏。

這樣,又是一個10年過去。

他終於在某天入定之後,醒過來後,來到一個極其熟悉的房間。

空空的只有這一面銅鏡的房間。

他似有所覺的打開盒子的暗格,取出那方古銅色的面具戴上。

然後端坐於鏡前。

也是直到此時他才發現,那面具,其實是可以拆開成兩半的。

他目視前方,取下左邊的面具——

鏡子中出現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臉的少年,少年笑著對他招呼道:“周澤一,好久不見!”

他靜靜回了個笑,然後戴上左邊面具,取下右邊的面具——

鏡中出現了那個終於卸下面具的店主青年的面容,依舊是和他一樣的面容,那青年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周澤一,杏林你的過去,而我是你的將來。如何?自己追逐自己這麽多年的感覺?”

周澤一笑了笑,“有點傷感,又有點神奇。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永痕的奇跡的話,我寧願永遠沈眠。”

鏡中的店主青年聞言彎了彎眼眸,“耐心等吧。也不用總待在這個店裏。隔上個百年出去透透風,救治個把個人什麽的。”

“然後呢?”周澤一反問他,“等到那個現代的周澤一和古杏林相遇之後,我重覆一遍你對我們做過的事情之後呢?我又該何去何從?或者說,未來的你,現在在何方,又在做什麽呢?”

“我嗎?我就在你身後啊。”青年調皮的眨眨眼。

“開什麽玩——”周澤一的話頓時頓住了,無他,只因他真的感覺到他身後有個人拿著梳子在為他梳頭的觸感。

他等了等,確定那觸感不是幻覺後,他回轉過身果斷的抓身後那人的手——

“你是誰?是古杏林還是店主?”他詢問那和他長得一樣的青年。

“我既是古杏林,也是店主哥哥,同時也是你自己啊。”青年笑嘻嘻的答。

“這不可能!”周澤一退回不道。

“為什麽不可能?我說過的吧,我師父他有個不切實際的妄想,他說人有一天是能到達一種永恒的境界的,沒有時間,沒有過去和未來,集聖父聖子生靈於一身。現在,我們不就是了嗎?”青年說完猛地上前一把抱住周澤一,“啊,澤一,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出去看看陽光,也沒有吃過烤肉了!不如我們現在就去吃看看好不好?”

周澤一嘆口氣,牽起這個像青年版的古杏林朝自家的四合院走去。

“就在那個木葡萄樹下燒烤,怎麽樣?”

“恩!”青年點點頭,“不知道現在出去是不是還是秋季,那個木葡萄果實還會不會突然砸下來呢!”

“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澤一出去前再往那銅鏡一眼,裏面一坐一站的兩人依舊緩緩的一人掩面哭泣,一人梳頭。

罷,就算是死循環又如何?有這家夥在我身邊,足矣。

“你喜歡吃什麽肉?小古董?”

“不知道啊,我又沒吃過。要不所有的都來一樣好不好?”

“你喜歡就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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