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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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澄在脫口而出那句話後, 才後知後覺自己太過沖動。
看著眼前青年完全呆滯，他心底嘖了一聲，端酒飲下。
為什麽會說出那種話。
或許是因為煩躁, 又或許是常年累積在心中的感情得不到釋放。
他看見顧星河這副懵懂的樣子、打著「朋友」的旗號肆意接近，就覺得不耐煩。
所幸現在周尋不在。他倒也不在意顧星河是否會說出去——反正沒證據。
放下酒杯, 揭過話茬：“周尋這麽久還沒回，我去看看。”
他起身朝門方向走去，正要拉開推門，就聽顧星河開口：“等、等一下。”
方思澄側頭看過去。
當看清對方表情, 他不由頓住。
這位天之驕子, 想必從小在充盈的愛中長大。衣食無憂，父母溺愛。
而憑借歌曲創作這一天分, 很快打敗眾多普通人，從人群中脫穎而出, 得到粉絲追捧。
從小到大，估計很少遇見挫折。
這樣一個人, 在短暫的楞神過後, 神色突然變得局促，臉頰通紅。
因為皮膚很白, 所以愈加顯眼。
“你……怎麽會知道？”
顧星河半起身, 落在桌上的手五指攥緊。
“你怎麽會知道, 你對周尋是那種喜歡？”
方思澄沒有回答。
糟了……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或許眼前這家夥之前完全沒有意識。結果因為自己沖動下的話, 反倒不小心點醒對方。
顧星河緊緊盯著方思澄, 想要從對方眼中獲取答案。
方思澄很快收回視線。
“誰知道……”他冷淡落下一句，“或許你跟他告個白就會清楚了？”
說完便徑自朝外走去，剩顧星河一個留在屋裏。
告白？
顧星河緩緩蹲下身，手捂住下半張臉。
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也從沒細想過自己對周尋的感情。他只知道，周尋對自己很重要，要比任何一個朋友都重要。
在他還是個胖子、如同街邊石頭被人隨意踐踏時，是周尋找到了他。
向來逼仄陰暗的房間湧入陽光，明亮而不刺眼。只是驅趕了晦暗，讓他第一次能夠正視自己。
正視自己的夢想，並在這條路上不斷前進。
所以，顧星河也想要變得像周尋這樣，想要回報對方。
他希望能有更多時間與周尋在一起。看見對方的臉，聽見對方的聲音。
然後……
他想，進一步還能做什麽？
兩個男人之間，他和周尋之間。
顧星河臉龐的紅暈幾乎蔓延到耳根。他另一只手擋住了眼睛，只覺整個人發燒一般，燙得厲害。
“請……”
秦宇升為周尋斟了一杯酒，遞過去。
秦氏集團其他員工都很有眼見力的退遠了，把空間留給了秦氏太子爺。
周尋看著秦宇升，接過對方手中的酒。
以他對秦宇升性格的了解，對方寧願加班工作也從不會出席慶功宴。
何況是這麽一個小項目。雖然從對方在這個項目上一直親力親為，他就隱約覺得不對。
“這個地方可是秦總親自挑的。”有人笑道，“環境果然很好。”
周尋看了那人一眼，又再度看向秦宇升。
“跟我們聚會挑了同一個地方……”他道，“真巧……”
秦宇升面不改色：“最近剛好想吃日料。”
“哎喲，秦總你早點說啊。菜上上來全讓我們吃了。”下屬立馬狗腿道，“我再去點些菜，您等著啊。”
秦宇升：“…”
周尋充耳不聞，喝完酒後：“我朋友還在等我，秦總請自便。”
他剛站起身，忽然聽見秦宇升問：“是高中同學？”
周尋低頭看過去。
秦宇升淡淡：“這裏的店最大包廂也只能坐七八個人，實在不適合大型聚會。”
“既然是校友……”他道，“我也去問候一下吧。”
周尋：“不用……”
拒絕的話沒能說完，秦宇升便徑自起身朝外走去，好像早知道他們包廂位置。
周尋無語片刻，隨後跟上。
包廂內……
顧星河好容易平覆好情緒，坐回正位。
當推門拉開，他倏地轉頭看過去，心臟跳得飛快。
然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陌生男人。
顧星河一楞。
不、也不算陌生。或許有過幾面之緣，對方長相他有些面熟。但怎麽也想不起來。
無果後，顧星河笑問：“先生，你是不是走錯包廂了？”
秦宇升看著眼前人，蹙眉：“顧星河？”
他再怎麽不關心娛樂圈，也聽過對方名字。何況集團最近找代言人給新產品打廣告，顧星河大名位於候選之中。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人會是周尋校友，甚至貌似關系不錯。
顧星河下意識打招呼：“啊、你好。”
周尋立在秦宇升身後：“秦總打完招呼了嗎。”
秦宇升瞥他一眼。
“反正那邊快結束了。”他走進屋內，“我在這裏待一會兒。”
周尋擡頭望天花板。
這人肯定是忘了下屬剛才加的菜。
話說回來，秦宇升非但跟顧星河不同班、更是連話都沒說過。就這麽過來，難道不覺得尷尬嗎。
——大概是不尷尬的。
秦宇升反客為主，直接坐到顧星河對面。顧星河甚至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
周尋：“方思澄呢……”
顧星河：“喔、他說去衛生間找你。”
周尋那會兒正待在秦宇升包廂，大概是剛好錯過。
料想對方應該一會兒就回，周尋也打算坐下。所幸飯也吃得差不多，等方思澄回來就可以直接走人。
周尋之前的位置被秦宇升占了。他下意識要去坐旁邊，就聽顧星河拍了拍身旁坐墊，笑道：“這邊……”
周尋一頓。
也是……
他腳步一轉，朝顧星河走去。
“周尋……”
秦宇升道：“這邊是你的位置吧。”
桌上只擺了三道餐具。原本是方思澄與周尋一邊，顧星河獨自一邊。也因此，秦宇升一眼就看出周尋坐哪兒。
“不小心給你占了。”他移向旁邊，“你過來吧……”
周尋沒有停，徑自顧星河身旁坐下：“沒關系，我吃完了。”
秦宇升：“…”
他很快道：“你住的地方搞定沒有。沒有的話我可以幫忙。”
“周尋已經租好房了。”顧星河代其回答，“之後會跟我一起住。”
一起住……
聽見這三個字，秦宇升皺眉：“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合租。”周尋道，“剛畢業出來，錢能花的少一些。”
“不行……”
秦宇升脫口而出。
周尋反問：“不行？”
秦宇升張了張口。
放在往常，他估計早就發脾氣了。但究竟想到眼前的周尋跟上輩子不是同一個。
腦內反覆回想朋友發給他的話。
【要循序漸進，不要一開始給她太大壓力。控制欲太強反而會讓人退避三舍，慢慢來】
他微不可見地呼出一口氣，道：“周尋你是上班族，作息本來就不一樣。可能會相互影響。”
“不會啊……”顧星河道，“房間挺多的……”
得知兩人不是睡一間房，秦宇升心理不再那麽緊繃。
可要讓他這麽眼看著周尋和別人朝夕相處兩兩相對，他果然無法接受。
秦宇升幹脆問周尋：“是租房錢不夠？我可以……”
聯想起之前發生的事，他咽下後邊的話，轉言道，“借你。不用著急還……”
並不是錢的問題。
實際上周尋在暗蛛待了兩年，已經存了不少錢。租下市中心的一套房子綽綽有餘。
周尋：“多謝秦總好意，不用了。”
秦宇升表情微僵。
他想要阻止這件事，可具體又不知道該怎麽做。看著周尋開始和另外一人聊今後的事，只覺心亂如麻。脊背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撕咬。
他再也坐不住。
“失陪一下……”
秦宇升起身走出包廂。
來到外邊，秦宇升背倚著門框。隱約能聽見其他包廂喝酒聊天的動靜，無比熱鬧。
他手覆上臉龐，遮擋住了視線。就這麽站了一會兒。
少頃呼出一口氣，掏出手機準備給朋友發消息。
訊息剛發送出去，包廂門便開了。
出來的是顧星河。
對方看見他，笑問：“你站這裏幹嘛。”
秦宇升冷言：“透氣……”
“是嗎……”顧星河反手合上拉門，“我去廁所……”
秦宇升看了眼手機，朋友還沒回覆。
這時聽見顧星河道：“你不是第一個反對的。”
秦宇升看過去，顧星河正戴上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想和周尋一起住。但其他人卻來說不同意，我原本不太理解。”
“但剛才，我總算是明白了。”
顧星河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望向秦宇升，仿佛琉璃珠光。
“你喜歡周尋嗎。”
空氣靜謐。包廂內的吵鬧聲仿佛隔絕到了另一空間。
秦宇升眉頭緊皺，還沒來得及回話，便聽見下一句。
“想上床的那種？”
上床？
這個詞在秦宇升腦中一下子炸開。
但在面對顧星河時，依然是一張冷臉：“不懂你說什麽。”
顧星河聳了聳肩，沒再多說什麽，轉身朝外走去。
秦宇升視線落在青年身上。直到身影在拐角處消失，才硬生生收回視線。
他早該知道這家夥、還有另外一個姓方的混蛋對周尋揣著什麽心思。可從來沒去細想。
一旦周尋和這兩人中的其中一個交往，究竟會發生什麽事。
不再單純至於簡單的聊天說法。在那之上，牽手、擁抱、親吻，最後是……
上床……
秦宇升腦中不覺浮現上輩子的情景。
周尋一直都很乖巧。無論是平時，還是在床上。
周尋盡管跟他差不多高，卻總是駝背。雙眼被眼鏡遮擋，小心翼翼窺探四周。
以至於秦宇升一直覺得，周尋要比自己弱小許多。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在上位。而這時候的周尋總是一聲不吭，不會給出太大反應。
長期以往他也沒了多大興致。特別是長年相處以後，彼此間的性吸引力越來越弱。他們更像是「老年夫妻」，相敬如賓。
可若是別人想要搶走周尋，進展到這一步。
秦宇升光是想象都覺得作嘔。
他視線垂下，淺色眼珠晦暗莫名。
必須得阻止這兩個人同居。
沒多久飯局結束，秦氏集團的人先一步離開。
方思澄回來以後，當看見桌前還坐著一個秦宇升，不由皺眉：“你怎麽來了……”
“碰巧遇上……”秦宇升轉頭問周尋，“你們也該結束了吧。”
周尋看了眼時間，已接近晚上十點：“差不多了……”
他朝另外兩人道，“走吧……”
離開餐廳，夜色已深。
顧星河先一步乘車離開，比了個手勢稱隨時聯系。
盡管大四已正式畢業，但宿舍還能用最後一周。周尋打算和方思澄一同返校。
秦宇升有司機來接。車駛來後打開車門：“上來吧，我送你們。”
方思澄冷漠：“不必，我們會打車。”
秦宇升只當沒聽見，徑自朝周尋道：“順路而已。這個點車流量小，你們會等很久。”
話音剛落，便有出租車駛來，前排亮著「空車」的牌子。
方思澄招手攔下，示意周尋上車。
周尋朝秦宇升點了下頭：“先走了，晚安。”
出租車載上兩人，一路遠去。
秦宇升依然維持著開門的姿勢。少頃嘭地一聲甩上車門。
司機老劉嚇了一跳，探出頭來：“少爺怎麽了？走不走？”
“等著……”
秦宇升不耐掏出手機。
這時海外同學終於傳來回覆。
【抱歉我剛才跟女朋友約會呢】
【喔，你說那個人要跟別人同居了嗎。】
【這個不用急。很多矛盾都是在同居之後爆發的。說不定他倆現在看著關系好，之後就吵架了】
【要是你實在放心不下】
【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加入他們吧】
秦宇升雙眼微瞇，勉強忍住了把手機摔進垃圾桶的沖動。
另一邊，出租車在路上疾馳。
周尋剛收到同事關於工作上的聯系，正在編輯郵件。這時聽見方思澄問：“那兩個人關系很好？”
周尋眼神詢問。
方思澄：“秦宇升和沈承言。”
表情一臉嫌棄。仿佛光說出這兩個名字都難以忍受。
周尋收回視線，繼續編輯郵件：“他們工作聯系比較多，私下不清楚。”
方思澄：“今天沈承言問過我咱們聚餐的位置。”
周尋明白了：“你覺得是他透露給秦宇升的？”
方思澄蹙眉：“不然怎麽會那麽巧。”
剛好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他們會和秦氏集團所謂的「慶功宴」撞上。
周尋也確實覺得蹊蹺。畢竟這家日料店實在不適合多人聚餐。走動不方便，菜品種類也有限。更別提秦氏太子爺親自出席。
不過，沈承言有什麽必要告知秦宇升這件事嗎。
周尋手抵住下巴。不覺間回想起之前酒吧的事。
當時也非常碰巧撞上了秦宇升。至少在那時，在他看來那兩人關系並算不上好。
之後又發生了什麽，讓兩人私底下有了交情？
這件事一直在腦中盤旋。直到周尋以正式員工的身份入職暗蛛，開會時仍不自覺往沈承言臉上看。
會議結束後，沈承言留下周尋，似笑非笑：“你一直盯著我的臉做什麽，這麽久了還沒看夠？”
周尋：“…”
周尋：“這次和秦氏合作，條件上他們退讓很多。”
“嗯……”沈承言抱臂，“估計是看出我們公司潛力了吧。”
周尋：“沈總沒動什麽手腳？”
沈承言不說話了，食指輕敲桌面。偌大的會議室只聽得見輕響。
少頃開口，嘴角扯出笑：“想什麽呢，周尋。”
“就算沒有秦氏，想投資我們的公司也一抓一大把。他們想要暗蛛，但我們不是非秦氏不可，明白嗎。”
周尋：“明白……”
沈承言做了個請的手勢：“還有問題？”
“不……”周尋頓了頓，“打擾了……”
他轉身走出會議室。
周尋只是想知道，沈承言這個人是否看破了他與秦宇升的關系，借此從中牟利。
但反過來一想，秦宇升也著實沒必要為了知道自己近況欠別人人情。
尤其是沈承言這個人。
像這種捉摸不透的家夥，是最難打交道的。
三個月後，周尋租房到期，依言搬去顧星河買的房子。
房子分為上下兩層。顧星河臥室在一樓，而他則在二樓。搬進去當天，保潔應該是剛打掃過，房間整潔明亮，一塵不染。
純黑色的立式鋼琴放在客廳，尤為引人註目。
周尋行李不多。收拾完畢以後，顧星河便拉著他來到客廳：“我這些天靈感爆棚，寫了好些曲子。你要不要聽聽？”
周尋今天不用去上班，便坐到沙發。
顧星河坐到鋼琴前，朝他笑笑，雙手放上琴鍵。
陽光從落地窗外揮灑進來，落在青年亞麻色的短發上。發絲微蜷，仿佛籠了一層金光。
顧星河手很漂亮，五指修長骨節分明。在白色琴鍵上彈跳。音樂微醺，徜徉在下午的日光之中。
周尋看著這樣的顧星河，不覺想起從前。
那時候，顧河還沒有用「顧星河」這個藝名。甚至連玩音樂的事也不敢讓父母發現，只會趁父母不在的時候悄悄彈寫好的歌給他聽。
當時的顧河還沒有這麽耀眼。身材很胖，神態間帶著怯懦與不自信。
但唯獨彈琴的時候。仿佛有聚光燈打在身上，極為放松享受，讓人不由自主註視過去。
顧河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一曲終了。
顧星河擡起頭，琥珀色的眼瞳折射日光，變成了溫暖的橘。
他眼眸微彎：“怎麽樣？”
周尋鼓掌：“你下首準備發這個嗎。”
“我還在考慮……”顧星河手掃過琴鍵，又朝周尋招手，“你過來一下……”
周尋走過去後，忽然被抓住手腕，就這麽在鋼琴凳上坐下。
“這首歌是我想著你的時候寫的。”
顧星河笑著擡起周尋的手放到琴鍵上，“要不要試試？”
周尋覺得自己實在沒什麽音樂細胞。
“沒關系，主旋律我教你。很簡單……”顧星河依然覆著周尋的手，“伴奏我來……”
這個距離著實有些近了。
周尋認為顧星河應該沒想那麽多。但他自己畢竟喜歡男人，不著聲色往旁邊挪了一寸。
下一秒，顧星河又緊跟著坐過來。渾不在意似的，示意周尋右手握拳。
“咚……”
周尋彈下第一個音符。
幾乎是同一時間，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重物摔落。
周尋和顧星河對視一眼。
然後下一秒，再次傳來一連串響聲。間或一道慌張的男聲，並聽不清在說什麽。
周尋起身：“我去看下情況。”
顧星河正要跟上，卻被周尋摁住：“你坐這兒……”
對方現在名氣畢竟太大，周尋不想太過引人註目。
來到門前。透過貓眼望出去，正前方什麽也沒有，只有空蕩蕩的走廊。
他旋開門把手。
男聲清晰可聞：“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馬上收拾！”
是隔壁傳來的聲音。
隔壁鄰居的門大敞著，一巨大沙發堵住了出入口。周邊掉落不少零散家具。大約是搬的時候沒註意，撞上了門框。
身著深藍色工服的工作人員正在不住道歉。
而立在前方的那人身影。
周尋看清以後，不覺皺眉。
男人冷漠聽著工作人員道歉，像是才察覺到視線，擡眼望過來。正好與周尋目光撞上。
淺色眼眸微瞇，又很快收斂。
“周尋？”
周尋默然。
巧合到這種地步，已經是令人匪夷所思了。
秦宇升擡腳走來：“回國以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住處，最近才看中這裏。”
“你和你室友也住這兒？”秦宇升斷眉微挑。
“那我們以後，就是鄰居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比心、大山的子孫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無閑、我想靜靜 20瓶；兔兔兔 5瓶；弱水彼岸 2瓶；九沈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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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青年完全呆滯，他心底嘖了一聲，端酒飲下。
為什麽會說出那種話。
或許是因為煩躁, 又或許是常年累積在心中的感情得不到釋放。
他看見顧星河這副懵懂的樣子、打著「朋友」的旗號肆意接近，就覺得不耐煩。
所幸現在周尋不在。他倒也不在意顧星河是否會說出去——反正沒證據。
放下酒杯, 揭過話茬：“周尋這麽久還沒回，我去看看。”
他起身朝門方向走去，正要拉開推門，就聽顧星河開口：“等、等一下。”
方思澄側頭看過去。
當看清對方表情, 他不由頓住。
這位天之驕子, 想必從小在充盈的愛中長大。衣食無憂，父母溺愛。
而憑借歌曲創作這一天分, 很快打敗眾多普通人，從人群中脫穎而出, 得到粉絲追捧。
從小到大，估計很少遇見挫折。
這樣一個人, 在短暫的楞神過後, 神色突然變得局促，臉頰通紅。
因為皮膚很白, 所以愈加顯眼。
“你……怎麽會知道？”
顧星河半起身, 落在桌上的手五指攥緊。
“你怎麽會知道, 你對周尋是那種喜歡？”
方思澄沒有回答。
糟了……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或許眼前這家夥之前完全沒有意識。結果因為自己沖動下的話, 反倒不小心點醒對方。
顧星河緊緊盯著方思澄, 想要從對方眼中獲取答案。
方思澄很快收回視線。
“誰知道……”他冷淡落下一句，“或許你跟他告個白就會清楚了？”
說完便徑自朝外走去，剩顧星河一個留在屋裏。
告白？
顧星河緩緩蹲下身，手捂住下半張臉。
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也從沒細想過自己對周尋的感情。他只知道，周尋對自己很重要，要比任何一個朋友都重要。
在他還是個胖子、如同街邊石頭被人隨意踐踏時，是周尋找到了他。
向來逼仄陰暗的房間湧入陽光，明亮而不刺眼。只是驅趕了晦暗，讓他第一次能夠正視自己。
正視自己的夢想，並在這條路上不斷前進。
所以，顧星河也想要變得像周尋這樣，想要回報對方。
他希望能有更多時間與周尋在一起。看見對方的臉，聽見對方的聲音。
然後……
他想，進一步還能做什麽？
兩個男人之間，他和周尋之間。
顧星河臉龐的紅暈幾乎蔓延到耳根。他另一只手擋住了眼睛，只覺整個人發燒一般，燙得厲害。
“請……”
秦宇升為周尋斟了一杯酒，遞過去。
秦氏集團其他員工都很有眼見力的退遠了，把空間留給了秦氏太子爺。
周尋看著秦宇升，接過對方手中的酒。
以他對秦宇升性格的了解，對方寧願加班工作也從不會出席慶功宴。
何況是這麽一個小項目。雖然從對方在這個項目上一直親力親為，他就隱約覺得不對。
“這個地方可是秦總親自挑的。”有人笑道，“環境果然很好。”
周尋看了那人一眼，又再度看向秦宇升。
“跟我們聚會挑了同一個地方……”他道，“真巧……”
秦宇升面不改色：“最近剛好想吃日料。”
“哎喲，秦總你早點說啊。菜上上來全讓我們吃了。”下屬立馬狗腿道，“我再去點些菜，您等著啊。”
秦宇升：“…”
周尋充耳不聞，喝完酒後：“我朋友還在等我，秦總請自便。”
他剛站起身，忽然聽見秦宇升問：“是高中同學？”
周尋低頭看過去。
秦宇升淡淡：“這裏的店最大包廂也只能坐七八個人，實在不適合大型聚會。”
“既然是校友……”他道，“我也去問候一下吧。”
周尋：“不用……”
拒絕的話沒能說完，秦宇升便徑自起身朝外走去，好像早知道他們包廂位置。
周尋無語片刻，隨後跟上。
包廂內……
顧星河好容易平覆好情緒，坐回正位。
當推門拉開，他倏地轉頭看過去，心臟跳得飛快。
然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陌生男人。
顧星河一楞。
不、也不算陌生。或許有過幾面之緣，對方長相他有些面熟。但怎麽也想不起來。
無果後，顧星河笑問：“先生，你是不是走錯包廂了？”
秦宇升看著眼前人，蹙眉：“顧星河？”
他再怎麽不關心娛樂圈，也聽過對方名字。何況集團最近找代言人給新產品打廣告，顧星河大名位於候選之中。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人會是周尋校友，甚至貌似關系不錯。
顧星河下意識打招呼：“啊、你好。”
周尋立在秦宇升身後：“秦總打完招呼了嗎。”
秦宇升瞥他一眼。
“反正那邊快結束了。”他走進屋內，“我在這裏待一會兒。”
周尋擡頭望天花板。
這人肯定是忘了下屬剛才加的菜。
話說回來，秦宇升非但跟顧星河不同班、更是連話都沒說過。就這麽過來，難道不覺得尷尬嗎。
——大概是不尷尬的。
秦宇升反客為主，直接坐到顧星河對面。顧星河甚至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
周尋：“方思澄呢……”
顧星河：“喔、他說去衛生間找你。”
周尋那會兒正待在秦宇升包廂，大概是剛好錯過。
料想對方應該一會兒就回，周尋也打算坐下。所幸飯也吃得差不多，等方思澄回來就可以直接走人。
周尋之前的位置被秦宇升占了。他下意識要去坐旁邊，就聽顧星河拍了拍身旁坐墊，笑道：“這邊……”
周尋一頓。
也是……
他腳步一轉，朝顧星河走去。
“周尋……”
秦宇升道：“這邊是你的位置吧。”
桌上只擺了三道餐具。原本是方思澄與周尋一邊，顧星河獨自一邊。也因此，秦宇升一眼就看出周尋坐哪兒。
“不小心給你占了。”他移向旁邊，“你過來吧……”
周尋沒有停，徑自顧星河身旁坐下：“沒關系，我吃完了。”
秦宇升：“…”
他很快道：“你住的地方搞定沒有。沒有的話我可以幫忙。”
“周尋已經租好房了。”顧星河代其回答，“之後會跟我一起住。”
一起住……
聽見這三個字，秦宇升皺眉：“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合租。”周尋道，“剛畢業出來，錢能花的少一些。”
“不行……”
秦宇升脫口而出。
周尋反問：“不行？”
秦宇升張了張口。
放在往常，他估計早就發脾氣了。但究竟想到眼前的周尋跟上輩子不是同一個。
腦內反覆回想朋友發給他的話。
【要循序漸進，不要一開始給她太大壓力。控制欲太強反而會讓人退避三舍，慢慢來】
他微不可見地呼出一口氣，道：“周尋你是上班族，作息本來就不一樣。可能會相互影響。”
“不會啊……”顧星河道，“房間挺多的……”
得知兩人不是睡一間房，秦宇升心理不再那麽緊繃。
可要讓他這麽眼看著周尋和別人朝夕相處兩兩相對，他果然無法接受。
秦宇升幹脆問周尋：“是租房錢不夠？我可以……”
聯想起之前發生的事，他咽下後邊的話，轉言道，“借你。不用著急還……”
並不是錢的問題。
實際上周尋在暗蛛待了兩年，已經存了不少錢。租下市中心的一套房子綽綽有餘。
周尋：“多謝秦總好意，不用了。”
秦宇升表情微僵。
他想要阻止這件事，可具體又不知道該怎麽做。看著周尋開始和另外一人聊今後的事，只覺心亂如麻。脊背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撕咬。
他再也坐不住。
“失陪一下……”
秦宇升起身走出包廂。
來到外邊，秦宇升背倚著門框。隱約能聽見其他包廂喝酒聊天的動靜，無比熱鬧。
他手覆上臉龐，遮擋住了視線。就這麽站了一會兒。
少頃呼出一口氣，掏出手機準備給朋友發消息。
訊息剛發送出去，包廂門便開了。
出來的是顧星河。
對方看見他，笑問：“你站這裏幹嘛。”
秦宇升冷言：“透氣……”
“是嗎……”顧星河反手合上拉門，“我去廁所……”
秦宇升看了眼手機，朋友還沒回覆。
這時聽見顧星河道：“你不是第一個反對的。”
秦宇升看過去，顧星河正戴上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想和周尋一起住。但其他人卻來說不同意，我原本不太理解。”
“但剛才，我總算是明白了。”
顧星河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望向秦宇升，仿佛琉璃珠光。
“你喜歡周尋嗎。”
空氣靜謐。包廂內的吵鬧聲仿佛隔絕到了另一空間。
秦宇升眉頭緊皺，還沒來得及回話，便聽見下一句。
“想上床的那種？”
上床？
這個詞在秦宇升腦中一下子炸開。
但在面對顧星河時，依然是一張冷臉：“不懂你說什麽。”
顧星河聳了聳肩，沒再多說什麽，轉身朝外走去。
秦宇升視線落在青年身上。直到身影在拐角處消失，才硬生生收回視線。
他早該知道這家夥、還有另外一個姓方的混蛋對周尋揣著什麽心思。可從來沒去細想。
一旦周尋和這兩人中的其中一個交往，究竟會發生什麽事。
不再單純至於簡單的聊天說法。在那之上，牽手、擁抱、親吻，最後是……
上床……
秦宇升腦中不覺浮現上輩子的情景。
周尋一直都很乖巧。無論是平時，還是在床上。
周尋盡管跟他差不多高，卻總是駝背。雙眼被眼鏡遮擋，小心翼翼窺探四周。
以至於秦宇升一直覺得，周尋要比自己弱小許多。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在上位。而這時候的周尋總是一聲不吭，不會給出太大反應。
長期以往他也沒了多大興致。特別是長年相處以後，彼此間的性吸引力越來越弱。他們更像是「老年夫妻」，相敬如賓。
可若是別人想要搶走周尋，進展到這一步。
秦宇升光是想象都覺得作嘔。
他視線垂下，淺色眼珠晦暗莫名。
必須得阻止這兩個人同居。
沒多久飯局結束，秦氏集團的人先一步離開。
方思澄回來以後，當看見桌前還坐著一個秦宇升，不由皺眉：“你怎麽來了……”
“碰巧遇上……”秦宇升轉頭問周尋，“你們也該結束了吧。”
周尋看了眼時間，已接近晚上十點：“差不多了……”
他朝另外兩人道，“走吧……”
離開餐廳，夜色已深。
顧星河先一步乘車離開，比了個手勢稱隨時聯系。
盡管大四已正式畢業，但宿舍還能用最後一周。周尋打算和方思澄一同返校。
秦宇升有司機來接。車駛來後打開車門：“上來吧，我送你們。”
方思澄冷漠：“不必，我們會打車。”
秦宇升只當沒聽見，徑自朝周尋道：“順路而已。這個點車流量小，你們會等很久。”
話音剛落，便有出租車駛來，前排亮著「空車」的牌子。
方思澄招手攔下，示意周尋上車。
周尋朝秦宇升點了下頭：“先走了，晚安。”
出租車載上兩人，一路遠去。
秦宇升依然維持著開門的姿勢。少頃嘭地一聲甩上車門。
司機老劉嚇了一跳，探出頭來：“少爺怎麽了？走不走？”
“等著……”
秦宇升不耐掏出手機。
這時海外同學終於傳來回覆。
【抱歉我剛才跟女朋友約會呢】
【喔，你說那個人要跟別人同居了嗎。】
【這個不用急。很多矛盾都是在同居之後爆發的。說不定他倆現在看著關系好，之後就吵架了】
【要是你實在放心不下】
【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加入他們吧】
秦宇升雙眼微瞇，勉強忍住了把手機摔進垃圾桶的沖動。
另一邊，出租車在路上疾馳。
周尋剛收到同事關於工作上的聯系，正在編輯郵件。這時聽見方思澄問：“那兩個人關系很好？”
周尋眼神詢問。
方思澄：“秦宇升和沈承言。”
表情一臉嫌棄。仿佛光說出這兩個名字都難以忍受。
周尋收回視線，繼續編輯郵件：“他們工作聯系比較多，私下不清楚。”
方思澄：“今天沈承言問過我咱們聚餐的位置。”
周尋明白了：“你覺得是他透露給秦宇升的？”
方思澄蹙眉：“不然怎麽會那麽巧。”
剛好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他們會和秦氏集團所謂的「慶功宴」撞上。
周尋也確實覺得蹊蹺。畢竟這家日料店實在不適合多人聚餐。走動不方便，菜品種類也有限。更別提秦氏太子爺親自出席。
不過，沈承言有什麽必要告知秦宇升這件事嗎。
周尋手抵住下巴。不覺間回想起之前酒吧的事。
當時也非常碰巧撞上了秦宇升。至少在那時，在他看來那兩人關系並算不上好。
之後又發生了什麽，讓兩人私底下有了交情？
這件事一直在腦中盤旋。直到周尋以正式員工的身份入職暗蛛，開會時仍不自覺往沈承言臉上看。
會議結束後，沈承言留下周尋，似笑非笑：“你一直盯著我的臉做什麽，這麽久了還沒看夠？”
周尋：“…”
周尋：“這次和秦氏合作，條件上他們退讓很多。”
“嗯……”沈承言抱臂，“估計是看出我們公司潛力了吧。”
周尋：“沈總沒動什麽手腳？”
沈承言不說話了，食指輕敲桌面。偌大的會議室只聽得見輕響。
少頃開口，嘴角扯出笑：“想什麽呢，周尋。”
“就算沒有秦氏，想投資我們的公司也一抓一大把。他們想要暗蛛，但我們不是非秦氏不可，明白嗎。”
周尋：“明白……”
沈承言做了個請的手勢：“還有問題？”
“不……”周尋頓了頓，“打擾了……”
他轉身走出會議室。
周尋只是想知道，沈承言這個人是否看破了他與秦宇升的關系，借此從中牟利。
但反過來一想，秦宇升也著實沒必要為了知道自己近況欠別人人情。
尤其是沈承言這個人。
像這種捉摸不透的家夥，是最難打交道的。
三個月後，周尋租房到期，依言搬去顧星河買的房子。
房子分為上下兩層。顧星河臥室在一樓，而他則在二樓。搬進去當天，保潔應該是剛打掃過，房間整潔明亮，一塵不染。
純黑色的立式鋼琴放在客廳，尤為引人註目。
周尋行李不多。收拾完畢以後，顧星河便拉著他來到客廳：“我這些天靈感爆棚，寫了好些曲子。你要不要聽聽？”
周尋今天不用去上班，便坐到沙發。
顧星河坐到鋼琴前，朝他笑笑，雙手放上琴鍵。
陽光從落地窗外揮灑進來，落在青年亞麻色的短發上。發絲微蜷，仿佛籠了一層金光。
顧星河手很漂亮，五指修長骨節分明。在白色琴鍵上彈跳。音樂微醺，徜徉在下午的日光之中。
周尋看著這樣的顧星河，不覺想起從前。
那時候，顧河還沒有用「顧星河」這個藝名。甚至連玩音樂的事也不敢讓父母發現，只會趁父母不在的時候悄悄彈寫好的歌給他聽。
當時的顧河還沒有這麽耀眼。身材很胖，神態間帶著怯懦與不自信。
但唯獨彈琴的時候。仿佛有聚光燈打在身上，極為放松享受，讓人不由自主註視過去。
顧河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一曲終了。
顧星河擡起頭，琥珀色的眼瞳折射日光，變成了溫暖的橘。
他眼眸微彎：“怎麽樣？”
周尋鼓掌：“你下首準備發這個嗎。”
“我還在考慮……”顧星河手掃過琴鍵，又朝周尋招手，“你過來一下……”
周尋走過去後，忽然被抓住手腕，就這麽在鋼琴凳上坐下。
“這首歌是我想著你的時候寫的。”
顧星河笑著擡起周尋的手放到琴鍵上，“要不要試試？”
周尋覺得自己實在沒什麽音樂細胞。
“沒關系，主旋律我教你。很簡單……”顧星河依然覆著周尋的手，“伴奏我來……”
這個距離著實有些近了。
周尋認為顧星河應該沒想那麽多。但他自己畢竟喜歡男人，不著聲色往旁邊挪了一寸。
下一秒，顧星河又緊跟著坐過來。渾不在意似的，示意周尋右手握拳。
“咚……”
周尋彈下第一個音符。
幾乎是同一時間，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重物摔落。
周尋和顧星河對視一眼。
然後下一秒，再次傳來一連串響聲。間或一道慌張的男聲，並聽不清在說什麽。
周尋起身：“我去看下情況。”
顧星河正要跟上，卻被周尋摁住：“你坐這兒……”
對方現在名氣畢竟太大，周尋不想太過引人註目。
來到門前。透過貓眼望出去，正前方什麽也沒有，只有空蕩蕩的走廊。
他旋開門把手。
男聲清晰可聞：“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馬上收拾！”
是隔壁傳來的聲音。
隔壁鄰居的門大敞著，一巨大沙發堵住了出入口。周邊掉落不少零散家具。大約是搬的時候沒註意，撞上了門框。
身著深藍色工服的工作人員正在不住道歉。
而立在前方的那人身影。
周尋看清以後，不覺皺眉。
男人冷漠聽著工作人員道歉，像是才察覺到視線，擡眼望過來。正好與周尋目光撞上。
淺色眼眸微瞇，又很快收斂。
“周尋？”
周尋默然。
巧合到這種地步，已經是令人匪夷所思了。
秦宇升擡腳走來：“回國以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住處，最近才看中這裏。”
“你和你室友也住這兒？”秦宇升斷眉微挑。
“那我們以後，就是鄰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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