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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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漢騎了整整一夜的腳踏車,直至天邊微微亮起已經筋疲力盡了,但根本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到學校,他只想離開,越遠越好。

扔下腳踏車,他在公車站牌前隨意上了這一天的第一班公,上頭只有幾個零星乘客,還沒坐穩,Birdy居然也跟著跳上了公,見到他就喊:「你要去哪?」阿漢不理會他,只是看著窗外。

Birdy來到他身邊坐下,阿漢起身,走到最前面的單人位置上坐下。

他可以感覺到Birdy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卻不願回過頭阿漢氣憤難平他原本好好的人生就這樣被搞砸了,現在Birdy意了嗎?

公車駛過臺中清晨的街道,人跡稀少,顯得有些荒涼當公車來到臺中火車站前,阿漢下了車,快步走到售票口前,想也沒想便脫口說:「到屏東,」那是他所能想到離家最遠的地方了。

拿了票,走到月臺上,等待火車的時候,Birdy又出現在他身邊張家漢,你到底要去哪裏?回家啦!」Birdy勸著阿漢視若無睹,火車來了之後,冷著臉上了車。

Birdy嘆了口氣,只好跟著上去,但這一次他沒有坐在阿漢身邊,而是坐在他身後幾排的位置。

火車慢悠悠地往南前行,搖晃的車廂讓人忍不住昏昏欲睡Birdy很快就支撐不住睡死了,阿漢卻是一點睡意也無睜著酸澀的雙眼,看著車窗外緩緩倒退的景觀綠色的田地與樹林、蔚藍的天空與雪白的雲朵,阿漢想,他能不能就這樣逃走?逃得遠遠的,再也不用回去面對?

當火車抵達高雄時,他忽然改變心意,起身下車。

下車前,他望了一眼仍在熟睡的Birdy,然後轉過身,下車他走出火車站,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很想看海,看見那無邊無際的天空。

於是他問了個經過的路人,海邊在哪個方向?

「你確定要用走的?很遠喔!」路人好心建議阿漢沒有回答。

遠遠地Birdy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也許是巧合又或許是Birdy其實並沒有睡得那麽熟,總之他在火車從高雄再度出發前醒了過來,沒見到阿漢人影,立刻跳下車,沖出火車站,居然真的被他找到了正在向人問路的阿漢Birdy與阿漢隔著一段距離,一直跟在他身後不知道走了多久,從烈陽當空走到日落西下阿漢也終於累了走走停停。

他一停,Birdy也跟著停下他一走,Birdy也跟著走直到阿漢終於受不了轉過身朝Birdy直直走去,說:「你可以不要一直跟著我嗎?」「你回家我就不跟了」Birdy說阿漢只想逃離,Birdy卻一直要把他拉回現實阿漢儷強地轉遇身,續快步往前走Birdy上「我去哪你都要嗎?那我去跳海,你去嗎?」阿漢問。

「跳就跳,誰怕誰?」Birdy說阿漢忽然仰天大喊!

靠!他媽的!

他真的受夠了!

Birdy到底想怎麽樣?

之前不斷把他推開,現在卻一直跟著他,就不能讓他一個人好好獨處嗎?

他真的只想一個人靜一下啊!

阿漢忽然拔腿就往前跑,與Birdy的距離終於越拉越遠阿漢一路跑著,路旁早已出現海景,他想,也許一路跑下去會直接跑進大海裏吧?那Birdy是不是也真的會跟他一起跳入海裏?

但路的盡頭並不是大海,而是一座碼頭。

阿漢跑到售票口,氣喘籲籲掏錢買船票。他接過船票時,Birdy也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大聲問:「你到底要去哪啦?」阿漢完全忽視他,走向停泊在港口的輪船Birdy忙向售票員說:「我要買票!」「買什麽票?」售票員問Birdy看向貼在墻上的價目表,急急研究了一番卻毫無頭緒,只好對售票員說:「剛剛那個人買什麽票我就買什麽票!」直到買了票,Birdy才看清楚:這是要開往澎湖的輪船輪船駛蘺的時候,夜色已降臨大地。

阿漢站在船尾,看著漸漸遠離的岸上,年輕的他竟有了一種模糊的說不出的凔茫感受,好像曾經對這個世界的期待與想望,終於幻滅,他終於明白即使自己再怎麽努力、再怎麽勇敢這個世界也不會為他而改變吧?

Birdy站在他身旁,靜靜地陪著他。

直到這一刻,阿漢才領悟,Birdy是在擔心他。

怕他一個人離家出走,激動之下會做出什麽傻事,所以才會一直跟著他。

想到這一點,阿漢心裏是有些感激的。

夜晚的風又急又冷,阿漢走進船艙,找了個位置坐下。

Birdy也走進船艙在他對面坐下。阿漢擡起頭,望著他,一臉無奈地說:「你這又是何必呢?」何必這樣跟著他?

明明之前鬧翻成這樣,為何這家夥現在又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

真的很矛盾讓阿漢不知道到該拿他怎麽辦Birdy故意搞笑地唱起歌來:「何必又何必怎會是這樣的結局?喔…何必又何必……」也不知道是哪首歌的旋律被他亂改歌詞。

但阿漢笑不出來。

阿漢起身要離開,Birdy欲跟上,阿漢轉頭瞪他一眼:「我去上個廁所你也要跟嗎?不要這麽態好不好?」即使已經消了不少,但只要看到Birdy,他還是心煩意亂,不知道要怎麽面對這個人。

阿漢並沒有去上廁所,而是來到臥鋪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爬上去,將簾子拉上,把自己藏起來。

他輕輕吐了口氣,正以為自己終於能夠稍微放松時,簾子忽地被掀開,Birdy見他躺在這兒,竟也想擠上來。

阿漢沒好氣地把他推開,說:「回你的位置去睡好嗎?」Birdy沒說什麽,點點頭,退出去,把簾子拉上。

但他沒有回去自己的位置上,而是躺在阿漢位置前的地板上。像是,怕阿漢會在自己睡著時消失,就像之前在火車上那樣夜深了,輪船的引擎聲沈悶轟隆作響,配著隱隱海浪聲,阿漢閉上雙眼,身心已經疲累到極點的他,終於緩緩陷入夢鄉但,即使是睡著時,他仍是憂郁的。

因為他知道,等他醒來,這個世界仍不會有任何改變。

天還沒亮,阿漢就醒了。

他掀開簾子,看見躺在地上的Birdy,整個人癱倒在地上熟睡著還打著呼,看來是真的累壞了。

那一瞬間,過往的回憶如潮水湧來,只是那時候的甜美滋味,如今盡是連舌根都感到苦澀的不堪回首回不去了。

那些傷害所造成的痕跡,再也消除不了。

他硬逼著自己移開目光,跨出腳步,離開臥鋪他告訴自己,夠了。

再也不要回頭看一眼。

走到甲板上,他從大海遠方隱隱亮起的光芒,辨別出東方他趴在甲板欄桿上,等待日出。

當日頭從海面緩緩升起時,他察覺到身後有人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聽到身後傳來「喀嚓」、「喀嚓」的奇怪聲音,阿漢好奇之下轉過頭,見到Birdy正在他身後,用手比出一個方框,模仿著相機拍照「你幹嘛?」阿漢沒好氣地問。

「把最好看的一幕留下來啊!」Birdy笑著說Birdy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徑讓阿漢無奈笑了,而這一笑,原本的沈重苦悶心情似乎也減輕了些畢竟,遠離了自己從小熟悉的家,遠離了學校遠離了世俗,在這片大海上,他只有自己一個人還有BirdyBirdy見他笑了,也跟著笑了,然後走上前站在他身邊,一起欣賞日出過了一會兒,阿漢指著天上一只飛過去的海鳥,主動開口:「你看,那只鳥跟著船飛好久了。」Birdy仰頭望向那只鳥,說:「真的耶,不知道它為什麽要一直追著船?」阿漢微微笑了笑,說:「可能它喜歡的鳥在前面吧!」「在哪?」Birdy半個身子探出欄桿,很認真地張望「聰明的人才看得到。」阿漢看著BirdyBirdy忽然手指遠方,喊道:「我看到了!就在那裏!」那只孤單的海鳥的前方,果然有另外一只海鳥正在優雅飛翔。破曉時分,看不見盡頭的海天一色裏,就只有這兩只鳥,它們顯得那麽渺小卻又那麽自在。

遠處的不知名島嶼越來越清晰,輪船備靠岸了。

Birdy轉過頭,發現阿漢不見了「張家漢!你到底要去哪裏?不要再走了!我沒錢了啦!」Birdy氣喘籲籲地跟著前方一輛機車跑。

但機車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繼續直直往前騎,像是要這麽就直接騎進大海裏張家漢!你是瘋子!你夠了?Birdy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是固執地不願放棄,追在阿漢後頭他不知道這裏到底是哪裏,只知道是澎湖附近的一座小島他不知道阿漢到底想去哪裏,但這座島嶼就只有這一條路,只要跟著走,就能找到阿漢。

不能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Birdy這麽告訴自己幸好,這座島嶼真的很小,Birdy筋疲力盡地走到路的盡頭時發現阿漢的機車停在路邊。

前方是一大片退潮後的潔白沙灘,再往前便是浪花滾滾的礁巖Birdy看見阿漢正在脫下皮鞋,想繼續往海裏走去!

Birdy連忙也跟著脫下皮鞋,幾個箭步追上,跳到了礁巖上Birdy一面忍痛走在粗糙不平的礁巖上一面喊:「張家漢,你是真的要走到海裏去喔!你再這樣亂走,我不管你了喔!」海浪的聲音很大,阿漢轉過頭大聲道:「你什麽時候理過我了?說啊!」他會離家出走,不都是Birdy一手造成的嗎?

礁巖並不好走,阿漢歪歪斜斜地走了一段後,眼看前方終於沒有路了,只剩下一整片一望無際的大海此時Birdy在他身後喊:「你再走啊!再走啊!我看你能還走到哪?」阿漢呆站著看著浪花來,他想到自己再也無處可去,忽然朝著天空失控地大喊大叫,同時張開雙臂像是一只巨大的鳥笨拙地揮動翅膀。

他想變成一只鳥振翅高飛,離開這個要令他窒息的世界忽然身後一緊,Birdy已經來到他身後,用力抱住他,不顧他的紮與反對,硬是要將他帶回岸上「放開我!

「不放啦!張家漢你這個瘋子!」「你才是瘋子!」他們到底誰是瘋子?

這時還未漲潮,Birdy硬是把阿漢抱下礁巖,兩人滾倒在沙灘上阿漢仍不斷掙紮,Birdy死死抱住他不放,過了好一會兒阿漢終於安靜下來Birdy仍抱著他兩人都劇烈喘著氣身體和情慢慢平覆後,Bir dy閻:「為什麽要走到這?」「我也不知道,阿漢說「你到底想去哪?」Birdy又問。

「想去沒有你的地方」阿漢沮喪地說。

但他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不管他到哪裏,都擺脫不了Birdy阿漢從Birdy懷裏掙開緩緩起身,看著沙灘礁巖後的大海,開始慢慢脫下衣服,然後裸著身體緩緩走進海裏海水很冰冷,身子卻很火燙,阿漢在海水裏走了幾步,又聽見身後傳來「喀嚓」、「喀嚓」的聲響,轉過頭,坐在沙灘上的Birdy果然又用雙手組成了一個方框,假裝正在拍攝他的裸照「幫你把最年輕美好的肉體記下來!」Birdy一面說,一面瞇著眼,雙手假裝的鏡頭方框還特意換了幾個角度阿漢忽然沖向Birdy,沒道理只有他一個人被人看光光!

他把Birdy推倒,也不管Birdy反對,粗暴地將他全身上下的衣服至扯下來,連被子也不放過!

這樣才公平!

「嘛啦!」Birdy喊「怎麽,怕被我看?」才不怕」Birdy推開他從沙灘上起身,自己脫掉了內褲然後拉著阿漢一起沖到海水裏,又喊又叫,胡亂拍水,像是終於重獲自由的籠中鳥。

兩人打起了水戰,玩著玩著便抱著了一起,阿漢再次感受到BirdyBirdy年輕極富彈性的身軀在自己掌心上,他想起了暑假初遇,也是在水裏。

那時候,他只敢悄悄在心裏驚艷那同樣屬於年輕男子的身軀,但這一次他竟大的手掌肆意在Birdy赤裸肌膚上用力撫摸Birdy有推開他,於是他更起大膽子,想將Birdy整個人撲倒在海水裏,想要很狠壓在他身上,想要…

「張家漢!你想淹死我啊!」Birdy朝他臉上吐了一大口海水。

阿漢沒有回答,而是撲過去吻住了他這一次,Birdy終於沒有再推開他。

陽光很耀眼,但在海水裏待久了,仍開始感覺到寒冷,於是兩人回到沙灘上,仰躺在潮濕的潔白細沙上,任由陽光將自己身上的水慢慢蒸發,順便休息耳邊只有海浪聲風聲,以及不時傳來的海鳥鳴叫,仿佛這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他們在這個世界最角落的一座不知名孤島,再也不會有人他們。阿漢轉過頭,見Birdy正閉目養神,他的目光不由往下,欣賞著這具和自己一樣年輕的肉體Birdy赤裸的身子上沾滿了細沙阿漢微微起身,像是在觸碰一件藝術品般,小心翼翼地撥去那些白色細沙,Birdy仍閉著眼也沒有出聲甚至,似乎有些享受這樣的膜拜當阿漢的手來到他的大腿根部時,他也沒有反抗或是拒絕,而是嘆息般地輕輕吐了口氣,接著微微仰起頭感受著阿漢的手撫摸自己最敏感的部位阿漢俯身趴在他身上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胯下移去,他沒有絲毫猶豫,照著阿漢的希望動作,這一次,沒有狂暴的怒也沒有難堪的歉疚更沒有必須狠狠將自己所愛拒絕的痛苦與掙紮不舍,在這座世界的孤島上,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能夠在光天化日之下,自由相愛、自由碰觸彼此,再也不用在乎其他人的眼光。

兩具青春的男體漸漸交疊,唇與舌放肆彼此追逐,肉體與靈魂仿佛都在那一刻融合,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們怎麽做,一切只是憑借著最原始的本能,想要取悅自己的愛人,想要讓對方感到歡愉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終於疲累地暫停休息,陽光很溫暖,阿漢抱著Birdy的身體,頭枕在他的胸膛上,閉著眼,聽著胸腔底下那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嘴角是許久未曾浮現的滿足笑意簡直就像一場夢。

而他希望永遠都不要醒來。

阿漢忽然驚醒,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

讓他驚醒的是一陣冰涼的海浪,漲潮了,他們已經被海水團圍住Birdy也跳了起來,回頭抓起濕淋淋的衣服與書包兩人趕緊跑到最近的一塊礁巖上,反正衣服都濕了,他們也不急著穿上,光著身子坐在礁巖上,看著逐漸滿溢上來的海水,有些不知所措。

「漲潮了,」阿漢說「怎麽辨?」Birdy問阿漢低下頭海水不斷沖打著他們坐著的這塊礁巖,前後都已被海水淹沒,快要沒有立足之地了。

「唉,看來今天就是我們的世界末日了。」Birdy誇張地嘆了口氣阿漢沒說話「我還希望有一天,可以和我喜歡的人,在一個很特別的地方瘋狂做愛!可惜沒機會了,我們就要死了。」Brdy凝望遠方微笑著說阿漢凝望著他的側臉,好想問:你喜歡的人,是誰?

是我嗎?

是我吧?

我們剛剛不是觸摸過彼此最私密的地方了嗎?

阿漢很想確認,但問出口的卻是:「怎麽樣的地方才特別?」「雪地,不然在沙漠裏也可以!或是大瀑布旁!反正一定要是很特別的地方,一直做一直做,直到全身沒力為止!」阿漢閉上眼,想像著Birdy提到的那些地方,想像著他們倆瘋狂做愛,一直做到世界末日為止。

「我們會死嗎?」阿漢睜開眼,看著周圍漸漸高升的海水這裏不知道離最近的岸邊有多遠?

他和Birdy都會游泳,要游回岸上,不是不可能,但這一刻他的心情卻異常平靜,想著,死了也不錯至少不用煩惱以後該怎麽辦學業家人、工作、未來的人生,這些通通都可以不用管了。似乎感覺到氣氛有些陰沈,Birdy猛地站起身,雙手叉腰,挺著胸膛,望向遠方。

「你幹嘛?」阿漢問「我看看能不能用我美麗的裸體,吸引別人來救我們?」Birdy回答。

「小心吸引海鷗飛過來啄掉你那一根!」Birdy身子似乎縮了一下,擡頭望了望天空,嘆口氣,又坐了下來不知道等了多久,潮水仍然沒有退去的跡象,Birdy索性把頭在阿漢大腿上,自己的下半身浸在海水裏,然後從書包裏抽出一盒煙,好不容易找到唯一一根還能點燃的煙,點燃後用力吸了一大口,把煙遞給阿漢。

阿漢接過來,抽完一口,又還給他。

兩個人默默地輪流抽著煙。

煙很快就抽完了,阿漢望著遠方,喃喃「該不會真的沒有人發現我們吧?」「那餓了怎麽辦?誰先吃誰?」Birdy笑著說不開玩笑,他可真是餓了,想想他們一整天下來根本什麽都沒吃!

阿漢看了他一眼,忽然低下頭在他身上咬了一口!BirdyBi呻吟了一聲,阿漢又一口咬上他的乳尖,這次叫了出來「叫什麽叫,不就我先吃掉你嗎?」阿漢說。Birdy笑著推開他,已經相當疲憊的兩人打鬧著互相咬了對方幾口,直到Birdy忽然身子一僵跳了起來,開始穿衣服。

「你怎麽了?會冷嗎?」阿漢有些莫名其妙。

「沒有世界末日了。」Birdy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阿漢還沒意會過來,就見穿好衣服的Bidy轉過身,對著遠方揮手大喊。

有一艘小船正從遠方緩緩靠近,「年輕人!你們在幹嘛?沒有註意到漲潮了嗎?」船朝他們喊。阿漢也趕緊起身穿好衣服,濕淋淋的衣服穿在身上,黏膩涼。忽然闖入的小船,打破了像夢境般的美好,讓他們不得不回到現實。

那個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相愛的現實。阿漢偷瞄了Birdy一眼,發現對方也正用略微尷尬的眼神瞧著他不見了。

曾經只屬於他們的孤島,不見了。

小船駛近,Birdy故意摟住阿漢的肩膀,大聲說:「聯考加油考完我們再見面,好不好?先好好專心念書,就當是為了我?」現實如同一塊巨石,瞬間壓碎了柔軟的夢境。阿漢看著Birdy,也只能說:「好,說好的,我們一起去臺北念大學,別忘了!」Birdy用力點頭,緊緊摟著阿漢的肩膀卻沒有轉頭再看他一眼那一年的聯考,Birdy落榜了阿漢則是勉強擠上一家臺北私立大學的會計系那次從澎湖回來後,他和Birdy便再也沒有見過面當他得知Birdy落榜的消息,並沒有激動或是傷心,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上來該怎麽形容的遺憾他當然曾經存著期望的,但是他已經明白,這個世界上很多期望都只是徒然而即使再失望,人也還是能繼續活下去。

到臺北讀書的第一年,系上有一個學長近了起來,想從他身上學會如何寫出一首歌。

但這種親近僅僅只是出於仰慕,沒有其他感情。

阿漢學會了如何隱藏,不再輕易在人面前顯露真實的自己,因為他知道,那只會傷害自己,以及傷害自己身邊的人。

日子過得很快,大一新鮮人的日子就要結束了,在暑假即將到來時,這個島嶼常見的夏季臺風襲來,阿漢正冒著雷雨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感到皮帶上的call機一陣震動。

他在路邊一處電話亭前停下,收起早已被強風吹折的傘,順便躲雨Call機上顯示的電話號碼開頭是04。

臺中的區域碼,卻不是他家裏的電話。

他若有所思,心裏浮現一個人影,卻又覺得不太可能。

但他還是回撥了。

公共電話的話筒裏傳來電話被接起的聲音沒有人出聲阿漢只好問:「請問是不是有人call機?」話筒那一頭仍是寂靜無聲,阿漢聽著公共電話一秒秒吃錢的聲音,本想上電話,猶豫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脫口說:「是Birdy嗎?」電話那頭依舊沒有人回答,但他聽見了細微的呼吸聲。

那個人仿佛因為聽見了這個名字而顯得激動阿漢猛地緊緊握住話筒心頭像巨浪襲來般翻湧°真的是他!

「你…還好嗎?」阿漢放低了聲音,怕對方聽出自己連聲音都在顫抖。

「還可以啊,」Birdy疲憊的聲音終於傳來但接下來,阿漢腦袋一片空白,想了許久,才說:「好久不見「好久不見。」Birdy說他看不到Birdy,卻可以感覺到Birdy並不開心「你今年重考怎麽樣?有信心嗎?」阿漢問能到臺北來嗎?這個問題,阿漢卻沒有問。

「不知道,Birdy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所謂。

阿漢只好換個話題:「你家換電話了?」在高中的那個暑假,他們幾乎天天通話,他閉著眼都能按出Birdy家的電話號碼如今回想也不過是兩年前的事,卻仿佛已經很遙遠了。

「嗯,換了我爸說,一直有人打騷擾電話,打來卻不說話」Birdy說阿漢連忙澄清:「不是我喔!」「我知道Birdy,」說阿漢可以想像電話那一頭的Birdy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Birdy沈默下來,久久不見的兩個人似乎已經找不到共同話題,但阿漢卻不想就這麽掛上電話「你在家?沒出去?沒去補習嗎?」阿漢問「臺風天不想出去」Birdy說對啊阿漢看了一眼電話亭外的暴烈風雨他到底在想什麽?「你不用上課?」Birdy忽然問因為是長途電話,公共電話一塊一塊地吃錢,阿漢一面用脖子夾住電話,一面手忙腳亂地在背包裏翻找零錢投入電話裏。

「我剛好沒課。」阿漢說Birdy又不說話了咬咬牙,阿漢問:「你和班班還好嗎?」分了。」阿漢一驚。

居然分手了?

是什麽時候的事?

「為什麽?」阿漢問。

只聽見Birdy苦笑一聲,說:「她說跟我在一起,很像瓊瑤電影,很不真實」阿漢不解:「這不好嗎?」「電影很夢幻,但現實很殘酷啊。」Birdy說得雲淡風輕,但阿漢聽不出來他是不是真的傷心。

可漢發現自己已經不那麽了解Birdy了「總之,她後來被一個流氓追走了,」Birdy說,也不知是真是假又也許,只是一個玩笑。

但阿漢沒有戳破,而是順著他的話,笑著說:「流氓?你居然會輸給流氓?你才是最流氓的那一個吧!」「說不定人家才懂得怎麽真正對她好!」Birdy自嘲地說「這是你的初吧?」阿漢說出口的同時,感覺到心口仍是一陣微微刺痛他怎麽都沒想過,原來有一天,他可以這平平淡淡地問起Birdy的初那一場,他曾經以為自己該是主角的初戀。阿漢開始覺得冷了,渾身都已經被雨水淋濕,強勁的風不斷吹來,他抱著話筒,蹲在地上縮著身子保暖,仍是舍不得放下話筒電話那頭的Birdy不再出聲,仿佛這一場通話,就要到此結束了阿漢緊聚抓住那幾乎要斷掉的微弱聯系,不死心地問:「我…我有個學長很會寫歌,他最近寫了一首歌,我很喜歡你要不要聽聽看?」「好啊」Birdy很快回應「但他的Demo我沒有帶在身上,我…我唱給你聽好不好?」Birdy說好。

阿漢還是記得那個承諾的。

他很想問,那Birdy記得嗎?

有一天,Birdy拍電影他來寫電影主題曲這是他第一次唱歌給Birdy聽尋找你…

他一開口就幾乎走了音,但Birdy沒有笑他。

他深吸口氣,繼續往下唱。

那是一個關於失戀的故事。

被愛情遺棄的男孩,來到陌生的城市,卻總在人來人往中不自覺地想起過去的那個身影思念,一直停駐。

回憶,讓人頻頻回首過去戀人的名字仿佛刻印,已經深深烙在心上,一子都忘不不想讓時間繼續流逝,即使現在只剩下了思念,但他從不後悔。

阿漢另一只手撫住胸口,手掌輕輕扯住胸口處的衣服。

從來都沒有忘,這一輩子也不可能會遺忘如果能夠再來一次,他依舊會選擇再愛阿漢哭了,哭得壓抑,因為他要把歌繼續唱完。

這次他第一次唱歌給Birdy聽,他知道,也是最後一次了。

再舍不得,也只能放手了。

他只希望,他愛過的那個男孩,能真的像飛鳥一樣在天空翺翔而他,會一直記得擡起頭,尋找那抹在天際間的自由身影。零錢一塊一塊掉落的聲音像是節拍器,阿漢的歌聲並不是那麽好聽,還因為哽咽而一直走音,他聽見電話那頭的Birdy似乎在笑,過了一會兒,他聽出來那也是哽咽的聲音。

公共電話傳來最後一聲「喀」,話筒忽地陷入一片寂靜。

零錢用完了。

他的歌還沒有唱完,就這樣被硬生生切斷。他看著話筒,想著要不要冒雨去換零錢回來繼續打給Birdy繼續唱完這首歌。

電話亭外風雨交加,如同他的內心。

但最終,他選擇起身掛上了話筒。

他的動作很輕柔,仿佛怕傷害到電話,又仿佛怕打破什麽,盡管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破了、斷了,再也無法找回原來最初的模樣他終於知道,不管從前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快樂,如今他們已經是兩條漸行漸遠的平行線了。

走出電話亭的時候,他抹了抹臉,一片溫熱。

淚水與雨水很快混在了一起,他一步一步離開了電話亭一步一步,離開了他年少時最刻骨銘心的一場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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