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戲精附體

關燈
雖已進入秋季,正午的日頭仍是毒辣,一碧如洗的天空沒有一絲雲朵,日光更是毫無遮擋的直射大地。

院子中央跪著一個小丫鬟,她破破爛爛的衣服上血跡斑斑,露出來的肌膚沒有一塊是完好的,結著血痂的眼睛勉強睜開,身體在強烈的陽光下搖搖欲墜。

不遠處的樹蔭下,一位美婦人闔目坐在搖椅上,慵懶而愜意。她雖打扮的樸素,可身邊伺候的婢女婆子不下十個,有捶背的,有捏腿的,有搖扇的,有奉茶果的,那陣仗比官夫人還甚。

戚如煙一身婢女的裝扮,站在周靜容身後,不可置信道:“那,那位就是楊夫人?”

周靜容“嗯”了一聲,戚如煙已是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自從她存了想要給楊儒源做妾的心思,就一直留意著楊家的動靜。

她打探過,楊儒源的後宅幹凈,沒有妾室,沒有通房,只有一位正妻,便是楊夫人。

這位楊夫人名聲極好,人人都讚她溫善,性子柔和,是賢妻良母,楊儒源對她也頗為愛重。

戚如煙也曾偷偷窺探過楊夫人,見她果真如外人所說,笑的溫溫和和,極好說話,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更堅定了她想要登堂入室的想法。

只是今日所見的楊夫人,與她之前見過的楊夫人氣場全然不同,她差點沒認出來。

周靜容已經邁開了步子,戚如煙仍怔在原地。雅意推了她一把,她方才滿心忐忑的緊步跟上去。

周靜容走到楊夫人身邊,輕聲喚道:“師母。”

楊夫人這才慢慢的睜開了眼睛,臉上浮起些微的笑意:“容娘來了。”

那跪在院中的小丫鬟許是見到有人來,心中又升起了希望,顫顫巍巍的開口哀求:“夫人,求求您饒奴婢一條賤命吧!”

楊夫人似是沒聽見小丫鬟的聲音,連眼神都沒施舍一個。

倒是她身邊的嬤嬤粗聲粗氣的呵斥道:“你這小賤蹄子還敢求饒?打扮的花枝招展勾引老爺的人難道不是你?”

小丫鬟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斷斷續續的為自己辯解:“求夫人明察,奴婢只是在打掃臺階的時候,因日頭太曬,起身時頭暈目眩,險些栽倒。老爺心善,扶了奴婢一把,使奴婢免於摔倒破相。奴婢對老爺絕對沒有半分不該有的心思,奴婢是夫人的人,怎敢對夫人有二心?夫人,您饒了奴婢吧,奴婢當牛做馬報答您!”

嬤嬤冷笑著啐道:“呸!什麽險些摔倒,你分明是故意勾引老爺的!忘恩負義的賤胚,夫人平日白疼了你!”

戚如煙聽得眼皮直跳,楊夫人若真的疼她,又怎會將她虐打成這般模樣?

小丫鬟見楊夫人根本不為所動,又轉向周靜容乞求道:“這位太太,求您行行好,幫奴婢求求情,救奴婢一命吧!”

周靜容哪好插手別人的家事,只能默不作聲。

楊夫人見小丫鬟竟敢求到旁人身上,終於開了口,冷冷的道了句:“聒噪。”

嬤嬤立時會意,向旁邊的粗使婆子使了個眼色。婆子二話不說,拿了破布便上前將小丫鬟的嘴堵了。

小丫鬟奮力反抗,可她本就沒有婆子力氣大,又滿身是傷,沒折騰幾下,她就軟軟的倒了下去。

婆子罵了一句,踢了她一腳,見她毫無反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面色微微一變。

婆子轉身,向嬤嬤搖了搖頭。

嬤嬤面色平靜的對楊夫人道:“夫人,柳兒去了。”

柳兒就是那小丫鬟的名字,楊夫人淡漠的瞥過去一眼,好似眼前死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什麽物件,嫌棄道:“嘖,沒用的東西,埋了吧。”

幾個家丁上前,用席子裹了柳兒的屍體擡走。丫鬟提著水桶和掃帚,沖刷著院中的血跡。

淡淡的血腥氣鉆進了戚如煙的胃裏,和柳兒血人兒似的模樣帶給她嗅覺和視覺上的雙重沖擊,她差點嘔吐出來。

可滿院子的主子下人,都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讓她心頭泛起陣陣寒意,直冰冷進骨子裏。

楊夫人起身,向周靜容伸出了手,笑道:“今兒晌午就咱們娘倆,你可得好好陪師母。”

周靜容忙扶住她,乖巧的應道:“是,師母。”

楊夫人不經意間瞥到被嚇得呆若木雞、面色蒼白的戚如煙,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這丫頭倒是生的俊俏。”

戚如煙於慌亂中與楊夫人對視一眼,只覺得她無波的眼神中透著說不出的可怖。她駭然的低下頭,雙腿止不住發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靜容解釋道:“鄉下來的丫頭,沒見過世面。雅意,帶下去教教規矩。”

楊夫人滿意的瞇了瞇眼,親親熱熱的拉著周靜容走了。

戚如煙機械的跟在雅意身後,渾渾噩噩。

她不敢相信剛才看到的一切,楊夫人不是溫婉賢惠麽,怎會如此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她怎麽敢?

哦,對了,那是奴婢呀,許是簽了死契,主人一句話便能決定生死,她有什麽不敢的。

周靜容怎麽說的來著,妾在她們眼中也是奴婢……

戚如煙正惶惶然,身邊走過兩個丫鬟,竊竊私語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中。

“柳兒真是命苦,又不是爬床,只是被老爺扶了一下,竟因此喪命。”

“若真的爬了床,怕是連全屍都沒了吧。”

“不過,柳兒已是這月的第五個了吧?”

“是啊,唉……”

丫鬟已經走遠,戚如煙聽不見她們後面的話,只心中生疑。

第五個?第五個什麽?第五個試圖勾引老爺的人,還是第五個被夫人打殺的人?

戚如煙不敢再深想。

她出身農家,生活雖然繁瑣,卻並不覆雜,未曾見過大戶人家後宅中的齷齪齟齬,全然被薛姨娘描繪的那種“妾室不需要辛勞管家,只要伺候好老爺,連性情溫順的主母都能拿捏,大可肆意享樂”的舒適生活蒙蔽了雙眼。

如今她親眼見到無法跨越的身份階級對人的那種覆滅性的壓迫,打擊不可謂不大。主母的性子再軟弱,那也是主母,動動手就能掐死她。

她只是想要為自己謀算一門好親事,改變出身低微的命運,可不想因此喪命啊!

她不禁加快了腳步,想要趕緊從這個令人窒息的宅子裏走出去。

沒有什麽是比親身經歷更能讓人看清事實的了。

戚如煙離開後,楊夫人拉著周靜容進了屋子。屋內,楊儒源和傅雲深早已等候多時。

楊儒源見到楊夫人,忙迎上來關切道:“夫人,沒事吧?”

傅雲深卻是氣定神閑,並未上前。

楊夫人與周靜容相視一眼,雙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楊夫人拉著周靜容坐下,溫和的眉眼展開,不覆剛剛的戾色,三十多歲的婦人卻似二八少女那般嬌俏:“容娘,我剛剛沒露出什麽破綻吧?”

周靜容讚道:“師母的演技出神入化,叫人驚嘆!”

其實她想說,奧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啊!

楊夫人不禁有些自得:“我在家做姑娘時最愛聽戲唱戲,可是差點拜師梨園呢。”

楊儒源看到楊夫人臉上的驕傲之色,心中愛憐,眼中卻滿是愧色:“委屈夫人了。”

楊夫人倒是沒覺得委屈,反而有種戲癮沒過夠的感覺。

正巧一個丫鬟走了進來,正是剛剛被擡出去的柳兒。

楊夫人學著嬤嬤剛剛尖酸刻薄的語氣調侃道:“呦,小蹄子,你怎的又活過來了?敢與本夫人搶老爺,仔細你的皮!”

柳兒極為配合,立刻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夫人,奴婢與老爺是清白的!老爺,您可要為奴婢作證啊!”

被cue到的楊儒源:“……”

一家子主仆都是戲精,他能怎麽辦,他也很無奈啊!

今天楊夫人打殺奴婢這場戲是故意演給戚如煙看的,周靜容先是忽悠戚如煙,說楊夫人是個狠角色,因她不信,所以讓她喬裝成丫鬟親自來看。

周靜容想出這個主意,還是受了宋夫人那事的啟發。

戚如煙之所以覺得做妾也是一個好的出路,很大程度上便是覺得楊夫人軟弱,不怕主母磋磨。

可若告訴她,事實並非如她所想,楊夫人其實是個笑面虎,心狠手辣到敢隨意打殺奴婢,她又會如何?

楊夫人說笑幾句,又想起什麽,憂心的對周靜容道:“我怕旁的小丫頭不經事,才讓柳兒陪我作戲。可柳兒畢竟是我身邊的大丫鬟,若被戚如煙發現我們作戲騙她怎麽辦?”

楊夫人確是軟弱又單純,戚如煙有什麽可怕的。別說騙她,就算她死磕到底真的進了楊家,楊夫人大可拿出剛剛作戲的氣勢,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有人送上門來討打,自是叫她有來無回。

周靜容當然不會將自己的行為準則強加給楊夫人,只寬慰她道:“無妨,且看她如何抉擇再說。”

楊儒源握住楊夫人的手,語氣堅定的說:“夫人不必將那戚姓女子放在心上,我絕不會讓她踏進楊家半步!”

楊夫人感動的看著楊儒源,二人深情對視。

周靜容和傅雲深尷尬的對視一眼,默契的向後退了幾步。

一屋子的電燈泡啊,老師和師母你們不覺得有點亮麽?

好在廚房很快開膳,幾人圍坐桌前,席間氣氛輕松愉悅,自是不提。

其實,周靜容看得出來,戚如煙剛剛確實被嚇到了,就算她事後覺出蹊蹺,可心裏有了這樣的陰影,也要為自己的將來仔細考量。

周靜容並沒有想將戚如煙一擊即潰,而是想要傳遞給她一個信息:那就是不管以前如何,若她削尖了腦袋非要擠進楊家,那麽她日後要面對的就是這樣會任人踐踏的後宅,她自己且看著辦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