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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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還是陰的,窗戶上布滿了小小的水滴。受到不知名外力的影響,偶爾有一兩滴水滴會交匯在一起,而後緩緩向下墜去。玻璃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周謹言伸出手指,在窗面亂塗亂畫。

他覺得水滴真是太可憐了,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風一吹,就得被迫移動;就像他,被迫夾在兩個人中間,聽他們兩個毫無營養的對話。

你怎麽知道水滴不想就安安靜靜地趴在窗玻璃上,看看沿途的風景,最後化為陽光下的一道雲霧?

反正他現在很想乖乖呆在家裏,什麽也不幹,遠離這對聒噪的男女。

雖然好像是他自己要跟出來的。

……自己真是欠的慌。

他們路過了車站,路過了高樓大廈,路過了空空蕩蕩的街道,路過了滿是彩色塗鴉的墻。窗外的景色荒涼,鐵軌旁的一片空地上潦草地立著幾百塊墓碑,像是無人問津的荒冢。

好不容易熬到了站,周謹言最後一個下了輕軌。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了腦袋,明晃晃的光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這裏離美墨邊境很近。作為全世界最繁忙的邊境之一,每年有大約250萬人以合法方式通過美墨邊境,但顯然與之一同而來的是讓美國政府無比頭痛的毒品走私和非法移民問題。

無論是人工建造的建築物還是大自然賦予的植被,在這裏你都很少能找到他們的蹤跡,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在外的黃土地。站在高處,你甚至能毫無阻礙地看到遠方的國界線和更遠一點的墨西哥領土。

江行庭站在路邊等他,周謹言走過去:“你知道怎麽走麽?”

“跟著他們走唄。”江行庭一指前方的人群,大部分人方向明確,只有三三兩兩的幾個人自顧自走散了,顯然來這裏的人,多半和奧特萊斯脫離不了關系。

奧特萊斯門口立著英文的標示牌,裏面人頭攢動。不同國家不同膚色的人從全世界各地湧聚到這裏,享受屬於他們的購物狂歡。

進門是一家占據了快五六個店面的HM,貨架上大多是清倉的舊款或者去年剩下的一兩件庫存,不同的款式和顏色的衣服被擺在同一個貨架上,得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一件一件去翻找,才有可能找到某件自己心儀的衣服。

江行庭和周謹言站在一邊,看著貨架下嘰嘰喳喳拿出衣服對比討論的女孩:“……她們可真有耐心。”

周謹言逛只在回家的時候會陪周母出去買東西,花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從春熙路逛到太古裏。周母眼光很挑剔,只逛那些裝修得富麗堂皇的店鋪,有時候逛上一個下午也未必能看到一件自己喜歡的東西,倒是挺喜歡給周謹言買一些有的沒的。

置身於一個混亂的大賣場,在貨架上數以千記的衣服裏挑選,對於周謹言而言,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像是一場尋寶游戲,你永遠也想不到你會在貨架上發現什麽隱藏的寶貝,周謹言拉了拉江行庭:“我們去逛……”

他還沒說完,徐蓁蓁剛好拿著件雪紡的上衣轉過頭來,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笑道:“好看嗎?”

江行庭抱著手臂,靠在墻上,眼裏滿是笑意:“挺好看的,去試試?”

徐蓁蓁抱起她剛剛挑好的其他幾件衣服,和程宇雙往試衣間走了,江行庭跟過去,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誒,你剛剛說什麽?”

“……”周謹言移開視線,“沒什麽。”

江行庭站在試衣間門口無聊地刷手機,徐蓁蓁換了衣服出來,期待地看著他:“怎麽樣?”

江行庭點頭:“挺好。”

徐蓁蓁又回去了,他習慣性轉頭想繼續逗周謹言玩,卻發現那人根本沒跟過來。

……嗯,這是真生氣了?

江行庭忐忑不安地給林稔發消息:……我好像把他惹生氣了。

林稔都懶得問“他”是誰:你幹嘛了?

江行庭:沒幹嘛啊,就是跟小姑娘聊了會天,路上都沒怎麽跟他講話,還丟下他陪小姑娘去試衣服了而已。

林稔:……你完了。

林稔:你沒救了!!

林稔:要我談戀愛的時候這麽幹,我前女友絕對會把我頭都擰下來。

江行庭:……這麽嚴重?我就想看看他會是什麽反應……

林稔:……你自求多福吧,我救不了你了。

江行庭:別啊,兄弟,你是我朋友圈裏唯一一個有戀愛經驗的了——所以我現在該怎麽辦?

林稔:別在這跟我廢話了,趕緊去哄啊!

江行庭收起手機快步走了出去,邊走邊在心裏罵娘,這什麽破店面,沒事設計得這麽大幹什麽,找人也太不方便了,一點都不知道體諒一下他們這些監護人的心情。

還好大部分都是女裝店面,男裝占的很少,江行庭找到周謹言的時候,他正皺著眉打量著面前的模特,其神情認真嚴肅的像是在研究模特的人體結構。

江行庭還沒想好以怎樣的方式開始這一尷尬的會面,周謹言剛好轉過了頭。

“……”周謹言收回視線,繼續跟模特大眼瞪小眼,“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江行庭走過去,“幹嘛呢?”

“沒幹嘛。”周謹言往後退了一步,“……你不是在陪徐蓁蓁挑衣服麽?”

江行庭習慣性想逗他,想起林稔說的“哄”,按捺下蠢蠢欲動的心:“你比她好看。”

周謹言不明所以:“……所以呢?”

“所以——我比較想看你換衣服。”江行庭勾住他的肩膀,指了指貨架上一件衛衣,“你覺得那個怎麽樣?”

……你到底為什麽對死亡芭比粉那麽執著????

周謹言用一個字準確表達了他對這件衣服的直觀感受:“醜。”

“是嗎?”江行庭把衣服從架子上拿下來,“可是我剛才看見徐蓁蓁拿了好幾件這個顏色的衣服。”

“……”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他提到這個名字,周謹言心頭驀地起了一陣無名火,他冷冷道:“那你就去看她試衣服唄,過來幹什麽。”

江行庭拿著衣服的動作一僵,他轉過身無奈道:“我只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能提到她,可見你滿腦子想的都是她。周謹言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我一個人出去透透氣……你別跟過來。”

他想一個人待一會。

周謹言找了個沒人的角落,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他們來自全世界各地,有著不同的信仰,說著不同的語言,在這裏短暫地相聚片刻,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獨有的生活軌道上。幾個年輕的姑娘站在遮陽傘下,穿著緊身的吊帶和熱褲,肆意地展示著她們年輕姣好的身段。

周謹言靠在墻上,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麽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出神,突然想起他們在環球影城那天,在過山車上,借著昏暗的燈光,江行庭抓住了自己的手。

大概是因為那個時候江行庭還一心一意地圍繞著他轉,所以他才能說出讓江行庭考慮一下徐蓁蓁之類的話吧。

而當有一天江行庭真的表現得對徐蓁蓁感興趣了,他反而又開始煩躁不安了。

……可江行庭有了喜歡的人,作為朋友,他不是應該高興嗎?

徐蓁蓁是典型的南方姑娘,煙雨小城裏養出來的女孩長得漂亮,性格也好——要放在古代,那他們兩個就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兩個字般配,是要被寫進小話本裏流傳千古成為佳話的。

更何況江行庭遲早要回國,他們兩個的距離,怎麽也近過在大洋彼岸的他吧?

……他到底在不開心什麽。

周謹言想起小時候,他父母忙於工作,不得已只好把他送去全日制的寄宿學校。在那裏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小孩,顯得他格格不入。小孩子的惡意往往比成年人要單純直白得多,在那裏他過得並不好,從小學到初三畢業,他唯一的朋友就是盛溟,因為他們的父母是世交。

後來他進了國際高中,也許是因為他看上去不太容易接近的性子,也依舊沒什麽朋友。再後來他出了國,生活中只剩下了兩類人,同學,或者同事。

他一個人生活在異國他鄉,住在大而冰冷的房子裏,機械地重覆著每天的生活,很偶爾很偶爾,也會想念一下遠隔萬裏的家。

他在聖地亞哥住了兩年,卻從來沒有去過任何著名的景點,就算是像“勝利之吻”或者“海洋世界”這樣任何一個游客一到聖地亞哥就會去的地方。家裏的經濟可以讓他在這裏過得很好,但也很孤獨。

直到江行庭的意外出現,像是為周謹言打開了一扇門,門裏的世界有光,那是周謹言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錯過了這麽多美好。

原來“海洋世界裏的企鵝會不會被凍死”也是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原來帥哥爬樓梯的樣子也很像呆呆蠢蠢的大猩猩,原來哈利波特主題樂園裏真的有魔法,一個男生用他的溫柔,拯救了一個小姑娘那顆瀕臨破碎的心臟。

我本不畏懼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光。可大家總歸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他不能偏執地把江行庭困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讓他出去吧?

他出了口氣,等以後吧,等他習慣了……應該就會好了。

【作者有話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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