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關燈
“吃完晚飯,我送你?”

顧墨把最後一盤菜端出來,擦了擦手,把桌上餐盤又重整理一下。沈斯南尚坐在沙發上發呆,聽著他的話楞了一下,偏頭去瞧他。

顧墨正低頭慢條斯理地給他盛湯,燈光在他側臉上打出一片剪影。他眉色其實很深,但因平日眉眼神色但都溫和,全不顯得鋒利,溫吞吞一片和煦,將濃重柔成誠摯。

“那你呢?”

沈斯南出聲才覺有點啞。

“我?”顧墨低低笑了一聲,“我在那旁邊咖啡店坐一會兒,正好最近有報告要寫。”他將湯碗放好,把筷子和勺子放在合適位置,然後向沈斯南伸過手:“過來吃飯。”

他凝視著他,明亮如燈,簡單如指環,和夜色露水清涼。

山不過來,我自過去;

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看我……應如是。

沈斯南的個性其實在往傲嬌那邊略跑偏,他挺容易一根筋想不明白問題,也很容易跟自己生悶氣,所以很容易和別人鬧點別扭。這是個挺勞心傷神的事兒,沈斯南自己想的明白,改不過來。所以他偶一自省,覺得有人能同自己相處的好,一味容忍體諒自己,是不容易。

說矯情點兒,這世界挺淒風苦雨的,但有這麽個人,理解你喜愛你,給你撐出一片安穩環境,大晚上的你還惆悵著過去的事情的時候,他向你伸過手,邀你過去一起吃頓熱氣騰騰的晚飯。

你就覺得挺安穩的,再看一眼那人眉眼溫和一派從容的模樣,會想著真是沒什麽事兒好惆悵的。

這一切都很好。

那一瞬間,沈斯南幾乎想流淚。

蔣心怡給沈斯南打電話求助完全是背著池先進行的。

……因為在她提此建議的時候池先也沒有反駁啊。

命運啊,切切實實地甩了池先一巴掌:“讓你丫要臉”。

所以蔣心怡吃著pizza,順嘴自然而然提了這件事,擡頭就瞥見池先瞬間被轟了似的一張臉。心下一驚,低頭看看自己的叉子,懷疑剛才自己叉的是池先的肉。

“咳,他什麽時候來?”

“快了吧”,蔣心怡把半塊pizza塞進嘴裏,模模糊糊回了一句,擡手看眼腕表,“不知道他家離這兒多遠。”

池先發出了很明顯的一聲幹嘔:“我……去趟衛生間。”

說完麻溜地跑了出去,留下蔣心怡一臉深沈的坐在原位看著兩個pizza盒子。

……下次,換家店叫外賣吧。

在過道裏抽出紙擦手的時候,聽見電梯開了的聲兒,池先心裏過了幾道心思,扯了扯嘴角轉身準備跟人打招呼,結果只見著一個背影。

白色的棉布t恤,淡灰色的衛褲,一幅晚飯後出門遛彎兒消食兒的休閑模樣。

池先心理說不清是什麽感覺,只站在那兒反應會兒然後低樂了一聲。

回辦公室的時候蔣心怡已經開始和沈斯南說起來,兩個人之前也都見過,又提前通過電話,寒暄話幾句就暖了場,馬上就能就工作進入正題,看見池先進來,蔣心怡沖他點點頭:“老板,沈先生來了,啊……你們二位不需要我介紹了吧,”說著往一邊走,“你們先聊,我去給沈先生倒杯茶。”

“太客氣了,”沈斯南叫住她,對她翹唇淺淺笑了笑,“而且,叫我斯南就好。”蔣心怡一下子紅了臉,池先在旁虛咳一嗓子。

蔣心怡麻溜翻出東西:“所以我們開始吧?”

“嗯。”沈斯南應一聲兒,三人分別就著剛才站的位置坐下來,正好沈斯南在中間,沈斯南偏頭想著蔣心怡那邊看她桌上資料聽她講解,池先向他們微微傾身,而後在沈斯南耳側笑著低語:“還是很招姑娘喜歡?”

沈斯南只感覺到耳側一陣暖意,裝著沒聽到沒理會他。池先好沒意思自己哂笑一聲,又低低道:“你知道不是我叫你來。”

沈斯南這次有點反應,側了側頭屈尊降貴似的瞥了他一眼,“我知道。”蔣心怡尚沒聽清,甚至還沒註意到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沈斯南已經回神在她面前一處地方點了點:“這裏有問題。”

池先也沒再玩笑,坐直了身體正兒八經一起討論起來。

當這三個人都開始正經嚴肅研究東西時,進展恍然快了起來。腦子的消耗也隨之正比增長,中途池先出去抽了一次煙,沈斯南和蔣心怡一人廢了兩杯咖啡。

最後池先站在窗口吹風,沈斯南走神似的整理文件,蔣心怡趴在桌子上揉著脖頸**。

墻上鐘表時針已經指向十一,池先瞟了一眼時間,拍了拍手:“今天就到這兒吧,送你們回家?”

蔣心怡已經掏出鏡子認認真真整理頭發:“sir,我這麽有魅力的一位lady加班還要老板送是很丟人的~”

“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雲。”池先調笑感慨一句,偏頭望向沈斯南,“你呢,啊對,那位顧先生沒陪你?”

“他一會兒來,我給他電話。”沈斯南敷衍解釋一句,也沒在意池先如何知道顧墨。

“顧先生最近挺忙?”

顧墨最近做課題寫報告評職稱是挺忙,不過……這關你什麽事?沈斯南擡眼淩厲一瞥,隨即收了目光聳聳肩膀去跟蔣心怡說話,心裏暗暗吐槽一句:才懶得理你。

池先不以為意,男人啊,說忙的時候,誰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麽。

顧墨忙是真忙,做物理的這幫人,一旦有個課題,恨不能一天24小時待在實驗室裏,同一組的一個姑娘,前幾天趕上結婚,悶著頭做實驗記錄數據到中午十點多,看了看時間一邊往外沖一邊跟人交代:“我去結個婚吃個午飯,你們記好數回來繼續。”大物真牛人。

但顧墨厲害就厲害在他那邊忙成那個樣兒,到沈斯南還是慢條斯理溫文爾雅挽起袖子就是不緊不慢色香俱全一桌菜,送完沈斯南往前開一段尋了個咖啡廳打開電腦就開始寫報告。

和那邊沈斯南一樣,兩倍咖啡將完,看看時間快十一點,準備著收拾一下東西做個結,拿咖啡杯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順著側頭望一眼,見是一張有點熟悉的年輕的臉。

輕笑了一聲:“你是?”

“啊,老師不認識了我嗎?”年輕人自嘲似的也笑了一聲,然後自覺松了他的手腕,握過他的手不輕不重晃了一下,“我是陸蒼,上學期選過您的課。”

“嗯。”顧墨應了一聲,還沒懂這小孩是什麽意思。上學期……我掛了他?

等會兒沒聽人再說什麽話,顧墨繼續低頭收拾東西,結果再擡頭就看見他的眼神……非常隱忍而又繾綣。

顧墨很熟悉那種眼神,那是充滿愛意的。

普希金有一首詩:

《我曾愛過你》

我曾經愛過你,

愛情,

也許在我的心靈還沒有完全消亡;

但願它不會再打擾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難過悲傷

我曾經默默無語地、毫無指望地愛過你,

我既忍受著羞怯,又忍受著妒忌的折磨;

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

但願上帝保佑你,

另一個人也會像我一樣愛著你。

“默默無語,毫無指望”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起來,顧墨的離開幾乎是倉皇的逃跑。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麽時候招惹、又辜負了這麽一顆心靈。

池先先把蔣心怡送到接她的gentleman的車上,從車庫開了車出來的時候正好顧墨的車也到了樓下。

他停在一邊,遙遙看著顧墨從車上下來,跟沈斯南說了幾句話,然後像是笑了似的親昵的揉了揉他的頭發,幫他打開車門。

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

我給你貧窮的街道,絕望的日落,破敗郊區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給你我已死去的先輩,人們用大理石紀念他們的幽靈。

我給你我寫的書中所能包含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氣概或幽默。

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

我給你我設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營字造句,不和夢想交易,不被時間,歡樂和逆境觸動的核心。

我給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個傍晚看到的一朵黃玫瑰的記憶。

我給你你對自己的解釋,關於你自己的理論,你自己的真實而驚人的消息。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

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池錦仍舊坐在那把舊的木椅上,玫瑰花的香氣透過書房大開的窗戶悠悠地飄了進來四散漂浮在空中,他微微垂著眼睛,目光落在白皙的手指上,安靜沈默地回憶著過去。

然後他敏感的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動了一下手指,在同一時刻槍聲已經響了起來。

這人世如此動蕩,跌跌撞撞已然不及,那裏容得人再去從從容容地做一番解釋。

明月在上,堪照一地落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