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雀無聲之中，漆黑夜幕之下，似乎就連落下的雨水也因為這壓抑的氛圍而變得輕緩。

李聞玉站在水邊，渾身濕淋淋的，不知是血，還是雨水，他看著眼前的湖水，呼吸綿長又輕緩，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

“就此別過吧。”

那聲音既輕又冷，像是冬日的碎冰，叫人聽起來如墜寒窟。

蘇惟本已經在為逃出重圍而欣喜，猛地聽到這樣的話，甚有些不敢置信，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什麽意思？”

李聞玉道

“我活不到明天了。”

此刻的沈冰，為護脫離王爺的追殺，已經身負重傷，且他本身早就被王爺施了不可活命的蠱毒，此刻蠱毒一並催發，本就再無活路。

更何況他已經知曉自己為虎作倀，認賊作父，那本是自以為目標明確清晰自得的一生，回頭去看，卻是極其可笑，被人利用的一聲的一生。

他輕聲講完這幾個字，擡起眼，看向眼前的人。

鏡頭對焦的時候，連帶攝像頭之後的攝影師，對上那一雙眼睛，也感到一陣徹骨的涼意。

那是一雙宛如寒潭死水的眼睛，似乎也有怨與怒，這一刻都被壓在寂滅虛無之中，饒是一向樂觀不凡的主角——

是說蘇惟，也是說他扮演的角色。

這一刻，好像也被這一雙眼帶入到了死寂之中，他本來該說一大串的臺詞來勸說對方千萬不要輕生，然後說不動對方，追兵殺來，朝廷派來援救的人也同時趕到，沈冰在其分神之際，跳崖自盡。

這是最後一段的劇情，但是在要說那些大義凜然的話的時候，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與李聞玉相對無言，只感覺到巨大的絕望籠罩四野，他想要挽救，卻無從挽救。

————

李聞玉入水的那一瞬間，竟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他沈入水中，冰涼的水淹沒身軀，甚至不想站起來，就這樣直接沈底吧。

水灌入眼耳口鼻，一切的聲音都被壓低，他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李聞玉其實很是恍惚，他甚至懷疑自己其實就是沈冰。

而就要溺水而死，大腦裏一片白光模糊，影影綽綽之間，水面之上並不是搭出來的場景，而是真實的，一望無際荒草彌漫的山崖與高高升起的月亮。

這是哪呢。

是影棚麽。

影棚裏會有這樣大而淒清的月亮麽，李聞玉想起來劇本裏的描寫。

沈冰跳崖而死的這個夜晚，月亮大而蒼白，像是冰涼蒼白的火焰。

所以……自己是穿到書裏了麽，李聞玉亂七八糟的想著

當然，這是並不會發生的事情，穿書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也沒有發生在他的身上，砰的一聲旁邊想起更大的水花，下一刻李聞玉就被一雙強壯有力的手臂重水裏扯了起來，出水的時候一切感官重新回位，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其實李聞玉想了那麽多，實際上甚至臉三分鐘的時間都不到。

李聞玉咳了兩聲，偏過頭吐出進入口中的水，才擡起頭看著把自己拉起來的蘇惟，而後說

“謝了。”

蘇惟便很是有些擔憂的看著他，只覺得他面色蒼白，眼神恍惚。

“你沒事吧。”

李聞玉搖了搖頭，扯出了一道勉強的笑意，說

“沒事。”

然而從水裏走到一旁臺階上爬了上去，站直之後，便直直的看著洪雲，問

“這場可以麽？”

他的聲音很輕，卻叫人聽得清清楚楚，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叫人看的心底發涼，那不是李聞玉的眼神。

而是沈冰的眼神。

幾乎所有人心中都在說這句話，李聞玉已經入戲，看起來還沒出戲，盡管已經拍完了，還是冷冷清清，生人勿近的氣場。

“很好，記住你現在的感覺。”

洪雲點了點頭，而後拍了拍巴掌，看了一圈周圍的人，說

“今天就到這裏，明天全體放假一天，後天繼續。”

現場靜了一下，立刻響起一陣的歡呼聲，大概是都沒有想到竟然會放假。

在這一陣歡呼之中，洪雲便站了起來，和旁邊助理說了幾句話之後，就要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李聞玉，朝他招了招手，李聞玉露出疑惑的表情，還是跟了過去，一直走到空無一人的走廊，洪雲才停下腳步，然後說

“我還有去在龍華說事，簡單和你說一下，你今天表現很好，尤其第一場，但是——那是李聞玉演的沈冰，而不是真正的沈冰”

洪雲看向他，十分慎重而謹慎的說

“把李聞玉打碎，成就一個沈冰，你會成為經典。”

李聞玉只是和他對視著，也不說話，洪雲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

“嚇到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而後就徑直離開了，直到林悅端著感冒沖劑找過來，李聞玉還是沈默著，大概是知曉他現在心情不好，林悅也沒多說什麽，將杯子遞給他，就回去收拾東西，讓李聞玉在這裏等著，收拾好就可以離開了。

將那沖劑喝完之後，李聞玉才呼出一口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然覺得渾身冰冷的自己有那麽一點溫暖的感覺了。

李聞玉在原地緩了一會兒，等著林悅去拿東西的間隙，蘇惟與南宮棠已經並排走了過來，見到他站在那裏，南宮棠便小跑著走了過來，眨了眨眼，很是有些心疼的看著李聞玉，說

“我今天旁觀的時候，快要被嚇死了，洪導真是過分，不講道理耶。”

李聞玉有些無奈的彎了彎眼睛，若按他的一貫反應，此刻該露出微笑，反過來寬慰對方，但是今天實在是太累——又或者他還沒有從角色中走出來，因為也沒有什麽更大更多餘的反應，只是淡聲說

“是我沒調整好。”

蘇惟看著他，又看了看時間，然後說

“一起走？定了夜宵，你要吃什麽，還可以加，讓一起送到酒店。”

李聞玉也沒擡頭，只是咳了一聲，說簡單的解釋

“今天要去送橘子，你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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