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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你和我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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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在此,更是毋需多言。

淩危雲面色尷尬,看向緹曄,卻瞳孔一瞬猛縮,被後者臉上神情驚得神色大變。

緹曄面容扭曲,一張臉上布滿紅紋,須臾之間,那紅紋竟已經爬滿了他的臉,如同血絲一般,開出詭異的花紋。

他忍不住驚呼出來:“阿夜!?”

緹曄卻似渾然不覺,一雙赤瞳只死死盯著那塊石頭,眼中神色仿佛是想將那塊石頭劈裂兩半,將那兩個名字也完全抹殺。

淩危雲心臟一揪,高聲喝道:“緹曄!你怎麽回事?!”

易修看他神色焦急,顯是對緹曄擔憂不已,眼裏閃過一絲陰郁,隨即又笑起來,道:“我本以為,師兄道心純凈,品行高潔,所以瞧不上我這等卑劣之徒,卻沒想到,師兄直接同妖魔混在了一起——”

“閉嘴——!”

一陣暴喝之聲,卻是緹曄突然發作,雙瞳如熾,竟是提劍,再次向易修砍去,在刀鋒即將碰到人的時候,易修卻是人影一閃,往後退了一步,竟是飄出欄桿之外。

易修一身道袍隨風搖擺,整個人浮在半空,腳下無一實物,卻如履平地,紋絲不動。

縱使眼下情形緊張,周圍的人見此情景,也不由大為驚嘆,底下的百姓們不知情由,還嘩嘩地鼓掌叫好起來。

易修享受著這種久違的被仰望,被尊崇的感覺,臉上露出傲色,看著緹曄,嗤笑一聲,道:“倜夜啊倜夜,從前也就罷了,如今你不過毫無修為的凡人一個,也敢跟我抗衡嗎?”

緹曄手握長劍,兩只眼中如有熊熊烈火,臉上紅紋也亮得似要灼燒起來,他瞪著眼前的人,恨不得一口將他撕咬下來,咬牙切齒道:“朕當初怎麽沒一劍殺了你,滅了你們全族!”

他雖然不懂什麽奪舍不奪舍,但聽得剛才淩危雲和這人的對話,多半這個易羅已經不是易羅,這個殼子裏住的,已經換成了他那個老祖宗,看樣子還與自己恩怨不淺。

易修聞得滅族二字,眼裏陡放殺氣,他咬牙道:“好啊,倜夜,百年前你害我被逐師門,家族見棄,修為盡失,百年後,還想滅我全族——”

他話聲漸高,卻又猛地停住,片刻之後,他竟是狂聲笑了出來,呵呵哈哈,尖銳至極,也瘋癲至極,他道:“前次你害我失去一切,後來我便親手將你打入封印,這回你要屠我全族,我便滅了你的國就是,一報抵一報,公平得很!”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莫不顏色巨變,大驚失色。

只是其他人,諸如皇室貴族,莫不是驚於此人後面所說的滅國之詞,而淩危雲,卻是捕捉到了對方話裏的其他字眼,忍不住脫口道:“打入封印?!”

其實從剛才易修張口閉口就是妖魔開始,他就已經察覺到不對了,但一來易修有意捉弄,虛虛實實,不肯直言;二來他心內也不肯相信,那個被鎮在封印裏的妖魔,竟然會是——

易修詭笑一聲,臉上笑容既是快意,又是怨恨,他道:“大師兄,你心裏已經很清楚了吧?”

“那個被鎮在封印裏,弒師滅祖,傳聞裏不世出的妖魔,就是你現在身邊的這位,也是你從前的那個好師弟啊。”

縱然心中已有預料,易修這一番話出來,卻仍舊如一口巨鐘,沈重地在淩危雲耳邊敲響,令他心口巨震,耳鳴不止。

他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似是無論如何都沒料到,緹曄就是那個妖魔,而所謂的弒師滅祖,又是怎麽回事,道一宗的覆滅,難道不是易修所為……嗎?

“哈哈師兄,你莫不是以為,道一宗覆滅,是我所為吧?”

易修陰陰一笑,他道:“這麽大的罪名,我可擔當不起啊,無論如何,道一宗也曾於我有師門之恩,我易修自認不是個好人,但這等忘恩負義,大逆不道之事,卻還是做不出來的。”

淩危雲心頭再是震駭,聽他這種時候還不忘自誇,嘲諷他人,忍不住怒從心頭起,諷刺回去:“那將道一宗靈穴封住的不是你?”

易修呵呵一笑,道:“封住道一宗靈穴的是我沒錯,但師兄這你可不能怪我,畢竟當初,可是你讓我封的啊。”

淩危雲瞳孔一縮:“什麽!?”

緹曄也是渾身一震,猛然扭頭看向他。

易修道:“當時道一宗整個宗門被屠,可謂屍山血海,血氣都從仙京飄到我那頭去了,我趕過去時,正好遇上你與你的好師弟戰作一處,哈哈,誰能想到,當初你那麽愛重的師弟,竟是魔界的人呢,還一夜屠了整座宗門,你從外趕回來,已經是於事無補,道一宗都被殺光啦。”

他說得輕快無比,隱隱還有種幸災樂禍之意。

淩危雲聞言,卻是雙目突出,青筋暴起,渾身都發起了抖。

縱然毫無記憶,只聽對方的描述,淩危雲也似聞到了當年的血腥之氣,還有那漫天大火,垮塌的殿宇,一一重現眼前一般。

緹曄更是聽得呆住了,他已知道當年自己幹過些什麽禍事,但此時聽到其中細節,只覺頭皮發麻,恐懼又可怖,但究竟是恐懼什麽,又是覺得什麽可怖,卻不敢細想。

他僵硬地扭過頭去看,只見淩危雲臉上青白交錯,青筋四綻,因為激動,渾身不停地發抖。

心臟便如被巨石所壓,沈沈地墜落下去。

易修見他二人神情俱是不妙,心情卻越發暢快,他道:“不過嘛,師兄你一貫英勇無比,竟是一路追趕到魔界去,將這禍首抓了回來,打鬥之中,更是毫不容情,將這妖魔一劍穿心……這樣大公無私,出手狠絕,弟子可是佩服得很啊。”

他這話一出,緹曄臉色陡然變得蒼白,整個人都似有些撐不住一般。

淩危雲也是心頭一跳,卻是顧不上其他了,厲聲催促道:“然後呢!?”

“然後?”易修微微一笑,“你與妖魔兩敗俱傷,且他還有魔族同夥在後追趕,你一人如何能夠匹敵,見我在此,當場授我吞靈陣之法,趁其虛弱昏迷之時,借整個道一宗之力,將其壓制罷了,你親眼見我將其封印之後,這才提劍,在追殺趕到之時,引魔族眾人而去……此後,便再不知你消息了。”

自然是不知了,想來他就是那會兒被魔尊趕上,給打了個半死,又被救走,從此沈睡百年,再醒來時,滄海桑田,世事已改。

百年前事終於被一一揭開,淩危雲神色怔然,心頭大慟。

聽易修所言,嚴絲合縫,與他後來的記憶全然可以銜接得上,且易修也不過才被喚醒,後來之事並不曉得,如此可證,他並沒有撒謊。

淩危雲從未想過,緹曄會是那個妖魔,是他殺了自己的師尊,滅了整個道一宗……那個幻境裏發生過的,竟然都是真的。

又是自己,親手將他斬殺,又借旁人之手,將他封印。

淩危雲驀地想起,在雲夜山初次重逢之時,倜夜對他說的那些話。

說自己如果記得從前的事,便不會對他如此了。

當時他看見倜夜臉上露出的異樣神色,當時還不太理解,現在卻一下明白過來,那分明是對他失憶情形,是感到慶幸的。

原來如此……原來是因為這樣。

又想起來什麽,淩危雲猛地擡頭,看向臉色同樣慘白的緹曄。

緹曄竟似不能直視他一般,飛快地別開了眼,頭也微微低了下去,仿佛不能承受一般,整個人輕微地顫抖。

“……你,”只是這一個字,便像是用盡了淩危雲所有力氣一般,他聲音嘶啞,只覺心口處劇痛不止,他緩了許久,才緩慢而沙聲地道,“……你之前說想要找到那個人,究竟是為了什麽?”

你執意想找到百年前的那個我,究竟是想要做什麽?

你知道什麽?

緹曄渾身又是一顫,手中劍柄都握不住了,從他手裏滑下來。

鏗鏘的一聲。

緹曄:“我不知……我不知,那個人是你……”

他的聲音顫抖,帶著莫名的恐懼之意,倒仿佛他才是受害者,而不是那個親弒師尊,徒手滅了整個宗門的魔頭。

淩危雲卻似沒聽到他的話一般,輕聲地道:“你已經知道了,是不是?”

“你知道你是誰,你知道一百年前你死在了誰的手下,所以你想找到我,”淩危雲聲音微微一頓,“然後殺了我。”

緹曄渾身巨震。

他猛地擡頭,一雙赤紅眼瞳,竟似有淚水盈滿其中。

他盯著淩危雲,?用力搖頭,近乎是語無倫次了,道:“我沒有,我沒有想殺你,我從未想過殺你……我,我怎麽會想殺你……”

淩危雲卻不再看他了。

他問易修:“你既然已經出來了,道一宗的封印,卻還沒有解開嗎?”

易修一楞,不由自主答道:“還未。解開法陣,比封印法陣,所需靈力多得多,我如今也是剛剛出來,靈力還未完全恢覆……”

他說這話卻是真假參半,他本來就將自己神魂全封進了玉箓中,出來之後,便已恢覆了自己身上所有法力。

但是到底面子作祟,他不肯承認自己法力不夠,竟解不開自己下的封印,是以這樣掩飾。

淩危雲似沒註意到他話中蹊蹺,點了點頭,然後直起身,腳下一動,似乎是想往緹曄走來。

緹曄驚慌失措,不知道他要做什麽,遲疑地站在原地,不知要不要躲,卻見淩危雲才一邁步,突然彎下身,捂住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緹曄大驚失色,立刻兩步搶上,托住了淩危雲:“你,你怎麽了,你沒事吧?”

淩危雲面色奇差無比,咳嗽起來仿佛撕心裂肺,揪住胸口的手用力得幾乎痙攣起來,竟是因為心神劇慟,在此時發起了病。

緹曄自然也看了出來,頓時什麽也顧不上了,慌張起來,大聲疾呼:“太醫!太醫!太醫在哪裏!給我過來!”

淩危雲萎頓在他懷中,劇咳不止,一個用力,竟是嘔出一口心頭血來。

緹曄簡直被嚇住了,更是又怕又怒,連聲喊著太醫,又要抱他起來,沖向太醫院。

淩危雲卻伸出一只顫抖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等,等……等等……”

緹曄滿眼通紅,卻不是因為魔氣,而是因為淚水,他捉住了淩危雲的手,急促道:“你等等,沒事,沒事的,我馬上帶你去看太醫……”

淩危雲搖了搖頭,目光費力地往下看。

緹曄順著他的目光,才看到他視線指向自己的衣兜裏,立即反應過來,去搜他的衣兜,手抖著取出一只瓷瓶,口中還連聲道:“對,對,你有藥的,你等等,我馬上拿藥給你……”

然而他抖了幾次,瓷瓶裏卻是空無一物。

緹曄吼道:“……藥,藥……藥呢?藥呢!?”

已是急得帶了哭聲。

淩危雲見他如此反應,已是明白過來,又想起來,當時在山中,魏王向他藥瓶投來的一眼。

八成是自己暈過去之後,藥被拿走了。

他一邊咳血,一邊嘆了口氣,道:“看來……咳咳,我要死了……”

緹曄瞳孔一縮,瘋了一般,淒聲叫道:“不!你不會死,不會死的!”

他魔怔了一般,猛地抱起淩危雲,跌跌撞撞地往城樓下沖:“我帶你去看太醫,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的……我馬上就帶你去看太醫……太醫呢!”

淩危雲在他懷裏,呼吸急促,蒼白的臉憋得通紅,已然快要喘不上氣來,他一只手仍揪住了緹曄的衣領,虛弱而沙啞地道:“你,你……”

他一句話許久也說不完,緹曄滿臉的汗和淚,已經沖下了層層臺階,身邊重重士兵,紛紛避讓。

淩危雲眼皮已經快要閉上了,在緹曄帶他沖過最後一層士兵時,他突然屏住一口氣,用盡渾身力氣,從身旁一名士兵腰中,抽出了長劍。

撲的一聲——

緹曄的身形陡然頓住,他瞳仁大睜,僵硬地,慢慢地低下頭去,看見劍柄握在淩危雲手中,而劍刃,刺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淩危雲勉力睜著眼皮,仰頭看著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和我,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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