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曄既答應淩危雲，饒了他們，倒也真的信守諾言，將在監獄裏頭已經住了十天半個月的朝臣們放了出來，只是心中不爽，還是找了各種由頭，或貶或罰，給了他們一些苦頭吃吃。

這些臣子仗著鬧事的人多，原本就不覺得小皇帝能拿這麽多人怎麽樣，這番放出來，都覺得是理所當然，渾然不知自己差點兒小命玩兒完，還覺得自己捱了削，心內大是不平，多有忿忿，只是礙於小皇帝宛如瘋狗一條，發起狂性來逮誰咬誰，到底不想再被捉進大牢裏和老鼠同眠，於是倒也偃旗息鼓，沒再搞出什麽動靜。

如此一來，鬧得轟轟烈烈，風聲鶴唳的立後一事，居然沒再出什麽岔子，反而有條不紊地繼續下去，一直到了舉行封後典禮那一日。

一大早，整夜未睡的淩危雲已經梳洗完畢，換上了趕工制成的皇後朝服——為了這皇後不是女子，制衣師傅們可說是熬禿了頭，翻遍歷朝歷代的古籍，也沒找到幾個立過男後的昏君，沒有史料可查，制衣也無從下手，還是淩危雲曉得他們的難處之後，回想了一番當年自己和倜夜結道侶時所穿的衣服，畫了一幅大致圖樣交給他們，又照著儀制，經過幾番修改，這才成了淩危雲現在著的這一身。

非裙非袍，廣衣大袖，兩袖翩翩，頭上所戴鳳冠也非是女子式樣，而是男冠，頂有鳳鳥展翅，成飛天之姿，比起人間富貴，竟有種九天之上，瀟灑任游之感，總之不似凡人。

緹曄第一回 見到他這身裝扮時，還楞了楞，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分明對方從未著過這樣裝束，他卻覺得這樣的淩危雲，熟悉極了，也妥帖極了。

仿佛他就該是這樣的。

天未大亮，皇帝與皇後的儀仗，分別從皇宮的正南門與正北門出發，前往太廟，祭告先祖與天地，而後誦讀詔書，昭告天下，立下誓約，完成帝後之禮。

帝後大婚乃是舉國大事，尤其這位還是百年未曾有過的男皇後，儀仗經過鬧市街頭的時候，兩旁道路擠滿了人，又被一重一重的士兵給攔開，人群呼聲雷動，莫不是想看一眼這鑾駕上的男子是何模樣。

隔著一層紅紗簾，看不清楚形貌，卻能看見鑾駕上的人端坐其中，脊背挺直，一動不動，別的不說，儀態倒的確是很優美的。

殊不知，淩危雲一夜未眠，坐在鑾駕中，正是犯困，而且一身朝服厚重，頭上鳳冠更是沈重非常，動下脖子也十分困難，索性僵著脖子，一動不動，以平時打坐的毅力，閉眼休憩。

為讓百姓領略到皇家威儀，儀仗會整整繞城三圈，儀仗到哪裏，百姓便如水流，湧到哪裏，直是歡呼不絕，熱鬧非凡。

因為百姓太過熱情，在儀仗行進途中，還出現了幾次小小騷動，所幸都被衛兵及時按住，並未發生太大事故。

儀仗繞城三圈之後，已是到了日中時分，儀仗出城，徑往太廟而去。出了城之後，人群漸少，到了太廟所在，更是只有部分人能夠進入，皇帝皇後也需得從儀仗下來，步行前往。

淩危雲本來就體弱，又被安上了幾十斤重的禮服，在車上搖晃了這許久，實在有些受不住，整個人都頭暈眼花的，站起來的時候，還晃了一下。

所幸禮服寬大，旁人倒看不出來他的異常。

就在他準備下車的時候，一只手出現在車旁，他的眼前。

竟是緹曄下車之後，徑自向他走了過來。

旁邊的禮官小步疾走過來，面露著急，小聲提醒：“陛下，這不合規矩。”

緹曄充耳不聞，一只手仍放在淩危雲眼前，示意他握住自己。車駕華麗高大，臺階也造得陡峭，非常不人性化，淩危雲頭暈眼花，腳趴手軟，實在不想下車的時候當眾出醜，便伸出手，放進了緹曄手心。

緹曄握住他，手臂用力，穩穩地托住了他。

淩危雲借著對方的支撐，慢慢地走了下來。

下車之後，緹曄也沒松開他，兩人雙手交握，並肩同行。

身後的禮官已然是面如苦瓜，臉上寫著禮崩樂壞四個字，充滿了麻木與絕望之意。

淩危雲被緹曄牽引著，通過神道碑，十二神獸，穿過神道天街，到了圓形祭壇。

禮官誦讀禱詞，將其燃於火中，以寄先祖。

而後誦讀詔書，皇帝皇後跪拜天地，祭拜先祖，賜皇後金印寶冊。

帝後大婚之禮，到此即成。

禮成之後，鑾駕返回，這回卻不游城了，直接回宮。

因為到了晚上，還有更盛大的宴會。

帝後成婚，天下大赦，這一夜金吾不禁，皇帝與新後也將同登城門，與民同歡。

兩人回宮之後，便一刻不歇地換下了大婚朝服，著上更為輕便的禮服，而後前往城樓處，並肩站在樓闕之上，見頭頂煙花不絕，腳下燈火不熄。

金龍火舞，花車游行，從日落前已經熱鬧不休，皇宮前的廣場禦街，也擠滿了百姓，還有更多的人從別處湧來，處處都是歡笑聲，誰也不在乎如今的皇帝皇後到底是誰在做，反正都是一樣的喜慶。

又是一叢煙花在天上爆開，花火閃耀，璀璨奪目。

兩人並肩站在樓闕前，緹曄向淩危雲看過去，後者仰著頭，眼睛略微睜大了些，似是驚奇，看著天空中花火一閃而逝，光亮映在眼中，有如星火絢爛。

緹曄眼裏閃過笑，伸出手，捏了捏對方的掌心。

淩危雲低下頭來，疑惑地望向他。

緹曄問他：“你開心嗎？”

周圍喧聲太過，淩危雲聽得不甚清晰，於是微微傾身，湊近了些，眼睛望著緹曄：“你說什麽？”

緹曄看著他眼中明亮閃過的流火，還有望著自己時，並不遮掩的笑意，也再忍不住，嘴角往上揚了起來。

他捏著淩危雲的手，只覺心頭熱流湧動，再沒有比此刻更滿足的時候，一時沒有再說話。

淩危雲像是明白他的心意，微微一笑，也沒再說話，只是張開五指，與對方十指相扣。

兩人雙手交握，十指相扣，心意相通，整個天下也都在為了他們的結合而慶賀。

再沒有比他們更登對的，所謂命定之人，所謂天定之緣，的確就是為他們而造的。

緹曄握著淩危雲的手，突然動了動。

淩危雲感受到了對方的變化，於是轉過去，看向對方。

緹曄握著他的手並沒有松開，只是另一只手，探入自己衣袖中，取出了一個什麽東西。

手掌大小，泛著瑩瑩光彩。

淩危雲看清之後，不由張大了眼：“……姻緣石？”

緹曄手中握著的，正是那塊被他送給了淩危雲，後來又收了回去的姻緣石。

緹曄點了點頭。

淩危雲幾乎都快把這石頭給忘了，道：“怎麽了？”

緹曄道：“我聽你說，這是姻緣石，若是命定之人，心意相通，便能刻下彼此的名字，結為永世愛侶。”

淩危雲微笑著點了點頭，又道：“我本來以為你不相信。”

或者說，根本不想和他試。

明亮的花火之下，緹曄的臉好像紅了紅，他道：“並非不相信。”

淩危雲：“嗯？”

緹曄道：“那時我以為你，只是信了那個仙人的話，想讓我救你的命。”

淩危雲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緹曄咳了咳，又道：“我想要你，並不管你和我是不是有天定之緣，姻緣石能不能刻上我們的名字，我也是要和你在一起的，也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但如果你只是因為這個，才想和我在一起，那這姻緣石，還是不要的好。”

淩危雲聽他七繞八繞地說了這許多，腦中混亂了一下，又猛然反應過來。

“……你之前以為，我是因為，咳，那個仙人的話，才想和你在一起，並不是因為真的喜歡你？”

緹曄看著他，臉上有些微的羞赧，但並沒有否認。

“……所以你幹脆將姻緣石收了，”淩危雲恍然大悟，“其實是怕刻不上我們的名字？”

緹曄咳了咳，否認道：“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淩危雲點了點頭，道：“哦，那你現在又拿出來做什麽？”

緹曄被他噎了一噎，仍然試圖狡辯，道：“現在你我二人既然心意相通，那麽錦上添花，也沒什麽不好。”

淩危雲看著他，忍不住微笑起來。

緹曄被他看得羞惱起來了，正要發作，卻見淩危雲點點頭：“你說得對，這的確是錦上添花的東西。”

從前他無心的時候，倜夜需要用這姻緣石來確認自己到底愛不愛他。

之前緹曄假裝忘記他的時候，他也想用這姻緣石來確認，對方究竟是否還對自己有情。

但到了現在，他和緹曄不需要姻緣石，也已經能確認彼此的心意。

這姻緣石，的確只是個錦上添花的東西，但能添添花，自然也是不錯的。

而且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場合，若能得一個永世的誓言，也是心之所往。

緹曄向侍衛要來了匕首，在上面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而後將匕首與姻緣石遞給了淩危雲，淩危雲看了看對方所刻的“緹曄”二字，想了想，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現在的名字——林勻。

最後一點將要刻完的時候，天空中數支煙花齊放，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

就在這樣舉國歡慶的時候，一道尖銳可怖的笑聲，卻穿透了這煙花燃放之聲，歡笑熱鬧之聲，如一道箭矢，從上空射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可笑啊——

“淩危雲，你竟然與這！弒師滅祖的魔頭！攪合在了一起！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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