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第一輪考核的，包括倜夜和易修這兩個新弟子在內，共有十七人，參加下一輪的試煉關。

試煉關設在一處小洞天中，是專門用來試煉弟子的，平時被禁制所封，等閑人不得出入，到了考核的時候，才會解除禁制，放弟子們進去。又因為洞天福地大多位於仙氣蓊郁，人跡罕至的地方，很難尋找，因此還需要有人將這群弟子們帶進洞天福地中，這便是淩危雲之前所說的帶路人了。

到了試煉那一日，倜夜與其他弟子在後山集合，一名倜夜沒見過的紫衣弟子已經守在那裏，看起來四五十歲的年紀，面如溝壑，好像一張樹皮。

說話也死氣沈沈的：“我是馮鶴，是你們這次考核的帶路人。”

倜夜面色不虞，沒有同其他人一樣回覆“師兄好”，他手裏提著一柄劍，陰郁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易修，後者滿面春風，得意洋洋，哥倆似的和杜松攀談，道：“師兄一看就是個秉公嚴明的人，絕不會聽憑私心，有所偏頗的。”

指桑罵槐不要太明顯。

倜夜手指動了動，十分想現在上去給對方臉上來一拳，只是攥了攥手指，又強忍住了。

那日被淩危雲拉出太極殿，倜夜怒氣未減，一時都沒註意到自己還被對方拉著。

一直到出了太極殿，淩危雲松開了他，倜夜手腕上的肌膚觸感頓時消失，才感覺到有些沒招沒落的，不太高興地看著對方：“你拉我幹嘛？我早就想罵那臭老頭子了，明明看不爽我，還非要逼我拜他為師，然後又要擠兌我，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淩危雲顯然不想附和他，道：“那是你的師尊。”

倜夜嗤了一聲，還要再說，只見淩危雲臉上冷冷的，又道：“而且，他不只是你的師尊，也是我的師尊。”

倜夜要罵的話一下堵在喉嚨口，他好像才突然意識到這點，自己罵了那個臭老頭，同時也就是罵了養育淩危雲長大的人，頓時啞了火。

倜夜嘴唇動幾下，看在淩危雲的面子上，最終沒有再罵浮燈是臭老頭子了，只不快道：“反正他就是對我有意見。”

聲音裏聽著還有點委屈。

淩危雲看著他，道：“師尊現在年紀大了，脾氣是不太好琢磨一些，待你的確也有過分的地方，這點我代他向你道歉。”

倜夜嘟囔道：“你幹嘛道歉，又不關你的事。”

淩危雲又道：“不過他知道了我私下教你，還用上了時間輪盤的事情，最後也沒有說什麽，想來還是看重你的。”

倜夜撇撇嘴，道：“誰稀罕他看重。”

但是一腔怒火還是下去了不少，甚至還有點甜絲絲，美滋滋的——不過這當然不是因為浮燈那老頭子。

倜夜眼中又開始有些閃爍，不太自然地，瞟到淩危雲，又迅速別開。

他咳了咳，問：“那個時間輪盤，真的有這麽神奇，能讓時間停滯嗎？”

淩危雲似是沒明白怎麽突然轉了話題，但還是嗯了一聲，道：“不過也有限制的。”

倜夜好奇地問：“什麽限制？”

淩危雲頓了頓，道：“這個就不能說了。”

倜夜楞了一下，反應過來，這麽重要的東西，的確不能輕易透露。

倜夜很理解地點點頭，並沒有覺得受到不信任，反而那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於甜蜜的感覺甚至更強烈了。

這麽重要的東西，他卻直接就給自己用了。

倜夜看著淩危雲的臉，後者烏發黑睫，皮膚雪白，薄唇挺鼻，眉眼細長，到眉峰有些利，是一副十足俊美，又不會顯得秀氣的相貌，只是臉上沒什麽表情，瞳仁裏靜靜的，看著人的時候好像總是很淡漠，透著一股子的不好親近。

但是這個人卻能對自己這麽好。就連易修那廝都能看出來，淩危雲對誰都愛搭不理，唯獨對自己另眼相待。

另眼相待。

雖然易修是張狗嘴，但這個詞倜夜覺得他用得好極了。

倜夜心裏熱乎乎的，還有種十分騷動的感覺，簡直快要飄飄然了，直到聽到淩危雲叫他的名字，醒過神來，落回地面，看見淩危雲眉頭微蹙，看著自己：“你聽見我說什麽了嗎？”

倜夜一時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茫然道：“什麽？”

淩危雲看他一眼，還是又重覆了一遍，道：“現在我從帶路人被換下來，接下來就不能帶你去試煉關了。”

提到這個，倜夜就完全清醒了，又開始來氣：“易修那個混蛋，成心地跟我過不去，看我到時不給他點顏色看看！”

淩危雲聞言，微皺起眉：“這就是我想和你說的一點，之後你們去試煉關，無論易修做什麽，你都不要理，更不要主動去招惹他。”

倜夜怒氣沖沖，簡直有些委屈了，道：“憑什麽？”

淩危雲這回卻沒有安撫他，反而問道：“你知道每年的這種考核，通過率是多少嗎？”

倜夜莫明於他怎麽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答道：“不足百分之一？”

淩危雲又問：“那你知道新人通過率是多少嗎？”

倜夜遲疑了下：“零？”

淩危雲點了點頭，道：“易修是易家的小少爺，從小就開始修煉了，他也確實有些實力，算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天賦之才。這回來道一宗，與其說是來學習，不如說是借道一宗的這個跳板，就此揚名的。”

倜夜聽得半懂半不懂的：“……所以？”

淩危雲看他一眼：“道一宗的考核一向很難，新人中更是沒有能過的，可是易修過了，這就是揚名的一個絕好機會——如果沒有你的話。”

倜夜一楞。

淩危雲道：“偏偏你也通過了，到時你倆並列，再把你拉出來一看，入門前只是個普通人，短短一年之間就能通過道一宗的考核——說到天才，你們倆誰才最有資格？”

倜夜有些明白過來了：“所以為了不讓我蓋過他的風頭，他絕不會讓我通過考核？”

淩危雲道：“如果只是不讓你通過考核，那恐怕還算好的。”

倜夜為他話裏未言明的內容而悚然一驚。

淩危雲看著他，道：“你不知道修仙這一路有多漫長，又多麽難走，許多人在這途中，因為遲遲難以突破——尤其這幾乎完全不能受自己控制，不是靠日覆一日的修煉就能得來的——這樣是會讓人感到絕望的，若這時候再看到你身邊的人，因為種種機緣巧合，也就是得到了緣法，進境比你快許多，就更崩潰了，心態完全扭曲，作出什麽事來，也都不奇怪了。”

倜夜張大了嘴，年輕的妖蛇雖然吃了很多生活的苦，但還沒經過太多陰謀詭計，整個人單純得有點兒冒傻氣：“你們修仙的，不都是自詡出塵，無欲無求，超脫俗世的嗎？”

怎麽也搞這麽多有的沒的？

淩危雲問他：“那你在宗門待了一年，覺得宗門裏的人都超凡脫俗了嗎？”

倜夜誠實地搖了搖頭，就每天早上都有人為誰擔糞為誰挑水吵個底兒朝天呢。

淩危雲道：“所以，人在俗世，未脫凡塵，終是免不了沾上紅塵，勾心鬥角的。”

在一旁看著從前的自己和那會兒還很稚嫩的小蛇談心，淩危雲一邊覺得哪裏怪怪的，一邊又有點莫名的熟悉親切感。

甚至覺得這番話聽著也很耳熟，淩危雲記得，倜夜之前也說過類似的。

“而且，”年輕版淩危雲頓了頓，“修仙一向很看重緣法，有些人沒有這個，便不免看向別人的，有時為了搶奪緣法，有些手段，倒比山下還要可怕多了，這也是宗門嚴格禁止同門未經允許打鬥的原因。”

倜夜打了個哆嗦，道：“那這麽說，大家不都一樣嗎，那還搞什麽修仙不修仙的？”

淩危雲搖了搖頭，道：“那不一樣，也許我們一心修仙，就是為了飛升之後，到達那個真正的神仙境界，不用再受塵世所擾。”

淩危雲在旁邊默默看著，心道，等你們倆幾百年後都飛到天上去了，會發現天上地下，其實也沒什麽區別。

倜夜對那個神仙境界好像也沒什麽向往，他看了一眼大師兄，道：“其實我覺得，人有七情六欲，也挺好的。”

有喜怒，有哀樂，才會顯出誰是特別，才會顯出另眼相待的意義來。

而他喜歡淩危雲對他的另眼相待。

“這些都扯遠了，總之，”淩危雲道，“你不要主動和易修發生沖突。”

倜夜看起來不大情願。

淩危雲神情有些嚴肅：“你知道的吧，如果起了沖突，先動手的一方肯定會受宗門出發，而且這回考核成績也都作廢了。”

倜夜想到那天淩危雲對他說的話，到底忍了下來。

倜夜全身上下長滿反骨，唯有對這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認真聽從。

當然，主要也是因為淩危雲後面又說了：“不過如果易修先做出什麽妨害你的舉動，你也不必有顧慮，保護自己要緊。”

說完，淩危雲又思考片刻，然後手中一展，他手裏出現了一把劍。

劍身細長，花紋古樸，很是優美的一柄長劍，卻又釋放出凜冽劍意。

淩危雲將劍遞給他：“你現在還沒有自己的武器，這是我的佩劍銀河，有驅魔除妖之能，妖魔見之即退，暫時借你一用。”

“如此，你在小洞天中，便能多一分安全。”

此時眼前出現一圈銀色光輪，通往洞天秘境的通道已經打開。

馮鶴為光輪護法，然後看著他們一個個進去。

倜夜摩挲著劍上花紋，想到淩危雲將劍給自己時，臉上不經意帶出的一點憂慮之色，默默攥緊了劍柄，最後一個踏進了光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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