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轟轟烈烈的高考結束了，生活好像回到了許久許久之前的平淡，再也沒有漫天飛舞的試卷，也沒有淩晨四點半的月光，沒有大家一起低著頭唰唰唰寫字的聲音，也沒有了四班。

菲諾學校的那個四班，也結束了。

時間過得真快......

深夜裏，鬧市區外的一個湖邊。

清涼的風吹過，湖上泛起波折。

婷擡頭仰望天空，那抹深深的，漆黑的月色，倒映在她的瞳孔裏。她的心很靜很靜，似乎，她都感受不到它的跳動，她慢慢地呼吸，清香散發在她的腦海裏，久久的盤旋不揮去。

在她旁邊的分別是月和雨，月倚靠在湖邊的欄桿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沈思什麽，雨把上半身趴出圍欄，手臂吊在湖面上，左左右右的擺動。

“你們還真沈得住氣啊……這麽久都不說話。”半晌，月擡起頭，淡淡的說。

“我還以為你是最沈得住氣的那一個呢，沒想到你先說了。”婷微笑。

“表示同意。”雨有氣無力的舉起一只手。

“時間會改變很多人的，我也一樣。”月聳了聳肩。

“是啊......”婷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她剛認識月的時候，她的樣子，冷寂，孤獨，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感覺，“你還真是變了好多。”

“你們也變了不少......尤其是雨，我都快不認識你了……”月說。

“哪能啊，不管過了多少年，我都是那個只會跟在你們兩位大姐頭身後的那個小孩子，我還等著你們罩我呢。”雨側著臉，用手撩起自己的一根發絲，在月光下細細觀察。

月輕輕的嘖了一聲，“你以前不會這樣說話的。”

“是嗎？”

婷點點頭，眼睛裏不知道是什麽神情。

“那好吧，我也覺得我不是只能等著你們管我的那個雨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雨說。

“這樣也很好，對吧。”婷問。

“是挺好的。”雨說。

“那麽我也來說一下我自己吧，”婷微微地笑著，負手而立，“我覺得我變好看了，變聰明了，變成熟了，也......”婷頓了一下，揚起的自戀嘴角下垂了回去，“也變老了。”

婷本來沒想說也變老了的，但是她突然想起昨天遇見了一個迷路的小孩，那個小孩稚氣的問她阿姨你知道我的家在哪嗎，婷聽見阿姨的時候就有一種想要打人的沖動，但對方是小孩子，她總不能去打小孩子吧……於是婷阿姨緩緩地伸出手，皮笑肉不笑的指了一條出市區的路......小孩說著謝謝阿姨屁顛屁顛的跑走了，婷望著小屁孩的背影，突然就感覺到了一股子的悲涼。

明明你也是個小孩，可是當你在更小的小孩眼裏，你就是個半老不老的阿姨了。

“我昨天被一小屁孩叫成阿姨了。”婷說。

“別介意。”雨吊在欄桿上說。

“我怎麽能不介意！我還是個沒上大學的人呢！怎麽就成了阿姨呢！”婷一幅痛心疾首的樣子，眉頭緊緊的鎖住。

“那你就節哀吧，反正我從來沒有被叫過阿姨。”雨掬了一把水，澆在臉上，很清涼。

“月，你有沒有被叫過阿姨？”婷有一點不想搭理雨，她一定是被翎帶壞了。

“嗯？”月的聲音淡薄而幽涼，眼眸像是沒有焦點。

“餵，你沒有聽我在說話啊……”婷嘟囔著。

“抱歉，剛剛走神了。”

“你才是小孩子吧，最小最小的小孩子，永遠也長不大的小孩子，都不聽別人好好講話。”婷賭氣地說。

“嗯......隨你怎麽說了，但是我覺得你一點也不老。”月說。

“那我還是被小屁孩叫成阿姨了，你看雨就沒有。”

“你都說是小屁孩了，小屁孩能懂什麽呢。”

婷想了想這句話，發現有點道理，小屁孩連自己回家的路都不認識，那麽他把一個姐姐叫成阿姨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妥。

可是即便這樣也很不甘心，好像不久之前她也是那個可以童言無忌隨隨便便叫別人阿姨阿姨的孩子，轉眼間她成了阿姨，而那個叫別人阿姨的孩子還沒長大，還在叫別人阿姨呢。

其實輾轉了這麽多，說白了還是不想長大，不想去帶刀帶劍地闖入大人們的世界，不想披上一層鎧甲，把自己的笑也好哭也好都悶在面具裏，別人看你是威風淩淩的女英雄，可是你只是想滾回你的狗窩，繼續當那個沒心沒肺，只會把姐姐叫成阿姨的小屁孩。

有人說長大很好啊，長大了就可以幹更多更多的事情，比如說談戀愛啊，掙錢啊，可以隨隨便便的通宵不睡覺，還會有更多更多的自由啦，晚上出去和小夥伴浪到天亮也沒人管你啦……是真的沒人管你，你宿醉了一晚上，早晨醒來頭疼欲裂，你暈暈活活的想要熬一點姜湯喝，可是家裏根本就沒有鍋，你風風火火的出去買了一只鍋，可是回到家後才發現你連煤氣都不會開，你提著鍋站在廚房裏，早上的陽光是那麽美好，你就突然發現你不醉了，於是你很淒涼很淒涼的把鍋放到櫥子裏，發誓再也不會用它，而當你打開當你打開櫥子一看，哇噻，從哪冒出來那麽多鍋！

瓷的、鐵的、不銹鋼的，不粘鍋、平底鍋、蒸汽鍋，紅的藍的白的黑的，好像都能開一個賣鍋店了。

每個小屁孩都想長大，可是小屁孩長大了以後才發現還不如當個小屁孩，整天沒心沒肺的活著，也不用面對這麽多鍋碗瓢盆發愁。

“對了，我們不是來許願的嗎？”雨突然蹦下欄桿，喬笑嫣然地說。

“好吧，我的願望是重新當一個小屁孩。”婷立馬說道。

“你忘了嗎，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月側眼掃向婷，表情淡漠，似乎憐憫，似乎好笑，“你說出了你想當個小屁孩，那你可能永遠也沒法再去當一個小屁孩了。”

“不說話會死啊！”婷使勁皺著眉。

“好啦好啦，我準備了紙條，咱們寫下來就是了。”雨從口袋裏掏出一堆五顏六色的紙，是那種長條的，可以折成星星的紙。

婷抽過來一張，拿起筆就要開始寫，可是還沒等落筆，她又猶豫了一會，眼睛閃爍了一下。最後她咬咬牙，筆鋒銳利。

“願世上的人都是少年模樣。”

還是少年吧……小屁孩畢竟太小了，小屁孩是沒有回憶的，而少年時有一段光輝歲月的。

婷寫完了以後，把那張星星紙折成了星星，放到雨準備的小瓶子裏，雨和月寫完之後，也各自折了一只星星，三只小小的星星擠在一個小小的瓶子裏，都有點變形了。

“你就不能拿三個瓶子嗎，我的那只星星都快扁了。”婷郁悶的說，她的是最早放進去的，在最下面，所以最能被擠。

“難道你就不想把我們的願望放到一起嗎，三個願望，三個人，三個星星，一個瓶子。”雨說著，又拿出了一包綠色的熒光粉，她把粉末全部倒進瓶子裏，透明玻璃瓶子顯現出幽亮的綠色，像是螢火之森裏那片樹林上的光點，一閃一閃的。

“把它們擺在一起不就得了......”婷話音還沒落，尾音飄蕩在空闊的湖上，雨已經把瓶子扔了出去，綠色的光點帶著三個人的願望，劃出一道弧線，落進了水裏，可能是瓶子本身有一些重量，綠色的光點過了好一會也沒有能再次浮上水面。

“餵，你把它怎麽扔了出去......”婷真的是無力扶額了，今天晚上事事都不順心。

“要不然呢，這個瓶子不扔出去誰拿著？”雨撇了撇嘴，“我估計任誰拿走都會去看其他兩個人的願望吧，畢竟我們都忍不住好奇心，對吧。”

“所以你讓它沈入湖底？”月勾了勾嘴角，說不清楚是不是笑，今天晚上大家的表情都好耐人尋味。

“嗯，如果它能順著這片小湖飄到海裏就好了，我記得這個湖不是個死湖，湖底是有河流流動的。”雨望著剛才瓶子沈下去的地方。

“那你也應該先跟我們說一聲啊……”

“我以為我們心意相通的。”雨斬釘截鐵地說。

“早就不相通了好嗎……”婷感覺有些疲倦，估計這已經是晚上十二點以後了，要是在高考之前她這個點還沒回家，她一定會被她媽媽罵死，可是現在她媽媽連電話都沒有給她打一個。她在湖邊吹著風，看著如墨的夜色，看著夜色下的一片璀璨的星星，和獨一無二的月亮。

婷在小時候其實是很相信童話故事的，她一直隱隱約約的感覺月亮上真的住著一位叫做嫦娥的美女，還有一只可愛的月兔，嫦娥美女和月兔在月亮上的廣寒宮生活了千千萬萬年，嫦娥美女覺得無聊了，月兔便教她搗藥，制藥，嫦娥對此很感興趣，於是學習了又千千萬萬年，當她技法大成時，她又覺得無聊了……於是她對月兔說我想去人間看看，月兔對她說不行不行，人間很危險，而且人間比這裏更無聊的！嫦娥不信，還是堅持要去人間走一遭，月兔急了，因為它是被派遣到月亮上贖罪的，它的任務就是看著嫦娥不讓嫦娥下到人間。

於是月兔搖身一變，變成了一位風流倜儻的美男子，風度堂堂，儀表端莊。美男子讓嫦娥愛上了他，然後他撒了個謊，他說。

“你再這裏等著我，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辦，等我辦完了事情我再回來找你。”

嫦娥像任何一個墜入愛河的女子一樣嬌羞的點點頭，她覺得她等到他回來的那一刻，他們就能修成正果。

於是美男子走了，嫦娥每天一邊搗藥一邊思念美男子，然後她發現美男子在的時候月兔不見了，於是她就在月亮上到處找月兔。

“月兔，月兔，你在哪......”

月兔氣喘籲籲的出現在嫦娥的眼前，嫦娥問它去哪了，它說去上了個廁所。

再然後，等待愛人歸來的嫦娥和月兔開始搗藥，嫦娥等了千千萬萬年，她和月兔就一起搗藥搗了千千萬萬年，一個千千萬萬年，又一個千千萬萬年......

許許多多個千千萬萬年過後，嫦娥還在搗藥，而月兔因為壽終正寢，被埋在了桂花樹下，嫦娥在埋月兔的時候突然想起了自己好像在等待著什麽，但是她在等待什麽呢？她想不起來了。

於是她把她愛情埋在了樹下，桂花飄落一地，紛紛揚揚，像哀悼的血一樣。

婷認為這個故事很淒美很淒美，但是也很悲傷，她想嫦娥都能把自己的愛情忘了，那會不會有一天她也會把自己的名字忘了，月兔死了，那她會不會終有一天會忘記自己的聲音，忘記怎麽說話呢？

婷知道月兔沒有愛過嫦娥，它只是為了任務去變成美男子讓嫦娥愛上他，但是婷固執的認為月兔愛上了嫦娥，而且是很愛很愛的那種，要不然整個故事裏只有嫦娥是動了真情，傻傻的每天盼愛人，盼愛情，豈不是很二逼嗎，你以為你是主角，對啊，你確實是主角，可是你的劇本是別人幫你寫下的，你只是這部戲裏的戲子，按照別人給你的情景去演戲，你卻把這部戲當成了你的生活，你愛上了這部戲，愛上了這部戲裏的人，可是別人都清晰的知道這只是一出戲，而你卻動了真情。

婷也很擔心自己動了真情的時候，別人只是把你的真情當成戲看，任你哭的梨花帶雨，笑的燦爛如陽，臺下的看客們只會拍拍手，或者豎起大拇指叫好。

可是即便這樣，婷也要用自己全部的真情演下這出戲，她在等，萬一有人動了情......

真的有人動了情，她抱了抱雙臂，眉眼低垂，睫毛細長，旁邊的那兩個傻孩子動了情，還有那個白衣少年也動了情。

所以啊，人生這出戲，一定要用盡自己全部全部的力氣。

所以啊，月兔一定愛上了嫦娥。

所以啊，我們一定不會分開的，對不對？

“十三年了吧。”

“是啊，十三年了。”

塞和啟再次回到了當初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小徑上，十三年過去了，那條小徑還是一條泥道，小徑旁還長滿了高高的雜草，不過當初能和他們一樣高的雜草現在只能到他們的膝蓋，他們兩個在小徑上走到一半，便拐彎進到雜草裏去，向著雜草的深處前行。

說實話，啟在這裏住了很長時間，但是他從來沒有在走路的時候離開小徑，唯一的一次是踏進去看到了塞，此後他再也沒有進去過，這次是第二次，也不知道是他帶著塞還是塞帶著他，他們一塊邁開匆匆雜草，向著未知的深處進發。

大約走了半小時前面就被另一條水泥修的馬路截道，塞看見了這條馬路，心裏感慨萬千。

如果當初他走上了這條馬路，那麽他就可以直接去向月的家，那麽他就不會遇到啟，那麽他們之間可能就沒有這麽多的故事……

即便他們兩個在高中還是可以分到一個班，即便他們還能成為好朋友，但是那十年的神秘感不在，也沒有那麽少而重要的回憶，他不確定，真的不確定他和啟會走上什麽樣的道路。

“你準備報哪個大學。”塞問啟，他們現在正在原路返回。

“看看分數出來再說吧，我也不知道這次發揮的怎麽樣。”啟說。

“而且我覺得你可以去A大，你的分數沒問題的。”塞說。

“可是......”啟頓了頓，沒往下說。

可是那裏沒有你。

塞雖然參加了高考，但是他在高考前的統考中考的不錯，所以被C大選中，於是他報名了C大，本來塞是可以就此休息不用高考的，可是為了陪著還要高考的那些人，他也報名了高考。

而啟在那次統考裏面考的“不盡人意”，勉勉強強被B大選中，可是啟的目標不是B大，而是A大，所以他寧願放棄保送的機會也要再考一次高。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統考發完成績的那天，塞就雷厲風行的選擇了C大，他誰也沒有告訴，自己默默的點下了確定鍵。

如果啟知道的話，他一定會攔著塞的。

塞在點下鼠標確定的那一瞬間也很猶豫，因為他的這個分數在勉勉強強提升一些就可以上B大，而那時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可是他還是點下了鼠標。

這是他自己真正的選擇，沒有人可以阻攔，他不要做那個沒有主見的小孩。

婷的水平也在A大的分數線上下，她是不會考到C大的，月估計也是B大，而雨考好了也只能在D大，翎會陪著雨。

所以說，最終還是剩自己一個人了嗎。

“別害怕！”啟說，“我會去找你的。”

“你當我是小孩啊……我早就不害怕了。”塞無奈的撇撇嘴。

啟綻放了一個純粹的笑容。

塞自從上了高三之後就沒怎麽見過啟笑的這麽幹凈了，那時候他的笑裏或多或少帶著疲憊，眼底還有深深的壓力，雖然他看起來雲淡風輕的樣子，可是塞知道他其實已經累成狗了。

塞那時也很累，可是他覺得啟比他更累。

所以他只能考C大，而啟能考A大。

這大概就是因果吧，誰也逃不出的因果關系。

總感覺有一些賤賤的樣子。

塞低下頭，額前的碎發在眼前飄蕩，腳底的雜草茂盛頑強，一如初見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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