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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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一直都不開心,很不很不開心。

但是如果你要問他為什麽不開心,他也答不上來。

反正,小小的塞撅著嘴,模仿著大人的模樣抱著肩,就是不開心。

縱使他爸爸又給他買了一輛新的玩具汽車,他還是不開心。

塞不願意笑。

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從那時起,他就開始不笑。他每天只會繃著一張小臉,小時候的塞臉是圓圓的,但卻不難看出清秀靈動。只是這麽個小朋友緊張著一張臉,小大人似的往那一站,大眼睛隨便一掃,親戚朋友們都感覺他萌翻了,於是比較年輕的姐姐們通常會“下手”去捏那張小臉,然後導致塞的臉越來越蒼白。

連塞都說不清楚他的臉一直蒼白是被捏的還是被小姐姐們嚇的。

所以由於這個原因塞很怕過年過節,因為這樣家裏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會來他家裏,美名其曰過節,可實際上都是來“蹭飯”的。

塞自認為看清了那些來路不明的親戚們的本質,於是,他的眼神也越發冰冷了......

塞小孩討厭過節的另一個原因是:在他五歲那年的春節那天,他媽媽和他爸爸鬧翻了,然後他們分開了。

是那種分開,永遠永遠也見不到面的分開。

春節,塞家張燈結彩,大大的別墅被不二兮兮的老爸布置得紅紅火火,春聯、對聯、福字、燈籠、鞭炮一個都沒少。那些親戚們又來了,塞爸爸滿臉笑容的接待一位又一位親戚,媽媽也沒閑著,她在廚房裏做菜。

而為了躲避年輕姐姐們的□□,塞和媽媽一起在廚房裏,他不會做菜,但是給媽媽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於是,廚房裏還很挫的塞一會端個小盆子,一會又拿個小蘿蔔,屁顛屁顛的從廚房這頭跑到廚房那頭。雖然初春料峭,但別墅裏的空調很給力,再加上各路親戚們的歡聲笑語,室內溫度便高了不少。塞跑的不亦樂乎,腦門上布了一層細細地汗。

他咧著還沒長齊牙的嘴笑著,明眸皓齒。

媽媽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又細心的拿紙巾幫他擦去頭上的汗珠。

塞其實不是不願笑,他只是不願在別人面前笑,而這些別人包括了他爸爸,他爺爺,他奶奶,他親戚,他的那些年輕姐姐。他只會對一個人展示他的笑容,那個人就是他的媽媽。他只有在媽媽面前、和媽媽獨處的時候才會肆無忌憚的笑,而不是冷冰冰的面無表情。

他覺得媽媽關心他,對他好,所以他也關心媽媽,對她好。他覺得他爸爸不關心他,對他不好,所以他也不關心爸爸,對他不好。

而塞小孩對誰不好的時候一般都會不笑。

“塞,”媽媽摸著塞的頭,短短的黑發別樣的柔順,她眼裏的那個小小身影,亮閃閃的笑著,“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呢?”

“我現在就已經長大了!”塞攥起小小的拳頭,朝著空氣揮了揮。

“不過就算你長大了,你在我眼裏也還是個小孩啊。”媽媽溫柔的說。

“我當然會一直是媽媽的小孩,但是我會快快長大的,我長大了就會保護媽媽,不讓媽媽被別人欺負的。”稚嫩的童音輕輕脆脆,塞媽媽的心臟像是個鼓,在一下一下被敲打著,每一次敲打,那個鼓就會迸出鮮紅滾燙的血液,浸潤著心田。

“好啊,那塞你要快快長大呢。”媽媽把塞抱在懷裏,塞把頭擱在媽媽的肩膀上,他看不見的是,媽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一滴地掉在了地上,碎裂,那破碎的水晶。

塞爸爸——那個不二兮兮卻風流倜儻的男人躲在廚房門的背後,他清晰的看見了妻子的眼淚,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無助,可是這時候他竟然邁不動沈重的雙腿,走上前去安慰她,他只能看著妻子的眼淚一滴又一滴的落下,像是落在了他的心頭,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有些心痛。

畢竟,那也是他曾經愛過的人。

“上菜啦!”塞媽媽笑的燦爛的把一道又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端上年夜飯的飯桌,她笑的是如此開心,以至於塞爸爸有點恍惚,他恍惚的感覺他是不是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的妻子抱著他的兒子在哭?

他掐了一下自己,然後看見了塞媽媽眼睛的紅腫。

那個證據,確實是她哭了吧?

如果不是那個女人突然上門,也許這頓年夜飯會一直這樣其樂融融的吃下去。

塞對那天的事,準確的說是對那幾個片段的事已經記不太清了。

那個女人身材火爆,妖嬈嫵媚,渾身上下散發著珠光寶氣的味道,她一身名牌,超短裙露出了大腿。

她把塞家裏的鑰匙掛在手指上,像是耀武揚威一邊得意洋洋的轉呀轉的。女人好像根本沒有感受到屋內突然寂靜下來的氣氛,也好像沒有註意到一個又一個親戚虎視眈眈卻又八卦的盯著她的眼神。她慢慢的走,嫵媚的走,她走過客廳,走過電視正上方那盞發著黃光的大大的水晶吊燈下,走過塞媽媽去年剛買的魚缸前,走過爸爸突發奇想搭出來的盆景前,明明這段路程不長,可她慢悠悠的走,似乎風花雪月都不能擾亂她的步伐。

她走過塞,又到退回來,她俯下身,卻故意比塞高一頭,她俯視著塞。

而塞也毫不畏懼的仰起頭,冷冷的盯著他。

“哼,”那女人眼裏充滿了敵意,她挑釁地捏起塞的下巴,輕蔑的看著他說,“你個狗雜種。”

塞瞪大眼睛盯著她,他還幼嫩,一時之間蒙了。

情急之下,塞張開牙齒還沒長齊的嘴,狠狠地在女人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你你你......你個狗雜種,你竟然敢咬我!”女人的眉毛都挑上天了,她後退了幾步,用一根手指顫抖著指著塞。

隨後她收回手指,故作姿態地捋了捋頭發,“果然是狗生的,見了面就咬。”

她看了看一眾目瞪口呆的親戚和臉色鐵青的塞媽媽,然後她婀娜的移步到了塞爸爸的身後。她的雙手扶上了塞爸爸的雙肩,然後又緊貼著他的肌膚扶到了頸脖上。這個過程中塞爸爸雖然肢體僵硬,但卻沒有躲避。

在一片寂靜中,連根針掉落的聲音都能聽得見,親戚們不知所措的看看塞爸爸,又看看塞媽媽。

“夠了!”寂靜在塞媽媽拍桌而起聲中結束。“夠了!”她有些歇斯底裏。

塞默然的望著他媽媽拍了女人一巴掌,然後奪門而去。

“老公,這個女人怎麽這麽野蠻?”女人妖嬈的用手掩著自己的臉,清清地趴在塞爸爸的背上。

“呵呵,呵,這頓年夜飯也沒什麽好吃的了,大家散了吧。”塞爸爸揮揮手說。

於是親戚們像逃跑的鳥一樣散的散,逃的逃。

如果這就是春節,那麽塞寧可不要這個春節。

塞的媽媽和爸爸離了婚。

然後那個女人住在了塞家。

塞每天看著女人依偎在爸爸懷裏的身影是那麽紮眼。

女人享受著原本屬於他媽媽的一切,包括這棟房子,包括爸爸的愛。

塞的媽媽回了老家,她沒帶上塞。

塞在深更半夜離開了那個家。

塞離開家的那天下著雨,氣溫也很低,塞剛一出門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冷。

他要去找媽媽,他知道他媽媽在姥姥家,他雖然不認路,但是他想他媽媽開車帶他去姥姥家的時候只用半個小時,那他走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就該找到媽媽了吧。

可是塞不知道的是,這個“沒多久”,實際上是早已過去了的“沒多久”。

塞越走越蒙逼。

因為他記得通往姥姥家的路上好像貌似並沒有這麽荒涼。

眼前,稻草和竹篙叢生,淩淩亂亂。形單影只的小徑孤零零的擺在地上,沒有路燈照明,有的只是陣陣風聲和寒冷 。沒有正常街邊人工栽培的高大梧桐樹,也沒有夜裏下班回家影影綽綽的人。塞自己走在這條荒涼的泥土道上,聽著自己的腳步踩在地上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塞有點害怕了。

夜黑風高,還下著漫天小雨,獨月高掛,那一輝清冷的月光。

但是,倔強的塞並不會因此而打退堂鼓。

他撥開稻草,走近了稻草裏,然後他發現草裏的氣溫比外面高上很多。

他隨便找了一塊石頭坐下,稻草不安分的往他的脖子上蹭,有些雨水順著草尖落到了他的衣服裏,他打了個寒戰。

然後他蜷起腿,弓著腰,雙臂環於膝上,把頭深深的埋進膝蓋裏,閉上眼。

一片黑暗和寂靜。

直到第二天,雨還在下著。那時候,那個少年踏雨而來,臉上掛著他這一輩子見過的最純凈的笑容。

他想,連母親的笑容都沒有這麽純凈,母親的笑容裏有那一份掩飾不了的疲憊。可那個少年的笑,沒有摻雜一絲一毫的雜質,他看呆了,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人有這麽純凈的笑。

少年坐在他身邊,他淡淡的話語,讓塞很疑惑,那時他在關心他嗎?

“你看看你,留這麽多血,”那個少年帶有恐嚇意味的說道,“會死的啊。”

塞看著少年做出吊死鬼的表情,舌頭伸得長長的,他臉上表情未動,可心裏卻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於是這就導致了他臉上表情的不自然。

“我......”

那時塞真是隨便一撇,就撇到了自己爸爸穿了一個黑色的風衣,半依半靠的斜斜站在那輛摩托車前,爸爸眼神淡淡,似乎是往這個方向望著,可他的目光沒有焦距,也許只是他突然想發發呆而已。

但是無論是什麽情況,塞都不想讓爸爸這麽快找到自己。

被他找到了塞能怎麽說?他說他迷路了?

太蠢了吧。

“後會無期。”他低聲對他的父親說。

於是他在那個少年面前跑了。

跑出一會他才想起來他還沒有問他的名字呢。

他想折回頭去問問少年的名字,可他發現少年已經走出了稻草地,正在與他爸爸攀談著什麽,他爸是摔倒了嗎?怎麽一轉眼他的風衣上就被附上了一層泥?

然後他看見少年往與他跑路方向相反的一個地方指了指,然後他爸爸就興高采烈的去追了。

塞低下頭,嘴角上不經意的勾了勾,連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他笑了,因為那個少年,怎麽說呢……

是......保護了他嗎?

之後的事情讓塞很無語。

他爸爸找他未果,於是便騎著那輛摩托車守在小徑的盡頭。當塞悶悶不樂的踩著小徑走的時候,一擡眼,便看見爸爸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他能怎麽做,當下立即轉身就跑,奈何那時候他的小短腿還發揮不了什麽作用,他也就跑了不到十幾步就被爸爸捉住了。

爸爸把他“五花大綁”地搞回家,他回到家裏發現家裏亂糟糟的,那個大大的散發著黃光的水晶吊燈摔在了地上,一地碎末。媽媽生前最愛的魚缸也被人打碎,紅色的黃色的小魚掉在地上,因為缺氧死了。

他回頭看站在他身後的爸爸,他發現了他臉上的疲憊和蒼老。

塞那時幸災樂禍的想,那個女人,不見了吧。

後來塞爸爸發現家裏的錢少了許多,他報了警,經警方查證那個女人是個慣犯,她吸引男性,讓他們出軌,然後等她把他們的妻子逼走之後,她再狠狠的甩了他們。女人因為其中沒有偷過錢,所以不算犯罪,但這次她一不小心起了貪念,偷了錢,砸了家,被關進了監獄。

塞也是後來才知道,女人是因為她之前的丈夫出軌,與她離婚,她氣不過,於是開始利用自己,狠心的拆散一對又一對家庭,她看著那些家庭支零破碎,她很開心。

塞厭惡那個女人,當後來他跟啟談起那個女人的時候,啟說,

“她也是很無奈吧,畢竟她也是個女人,她保護不了自己。”

後來塞德的爸爸去找到了媽媽,然後費勁了九牛二虎之力讓媽媽回來,塞不懂其中的道道,也搞不懂,為什麽媽媽被傷害了這麽深,還是願意回來。

他不懂,可是他又擁有了媽媽。

這些都是後話了。

塞在家裏安定下來之後又去了一趟那個小徑。

他本來只想打探一下少年的名字,可沒想到直接碰上了他,少年手裏拿著一袋垃圾,溫柔的笑著。

那個笑容還是毫無雜質啊!

塞也不知道著了什麽魔,轉頭就跑。

他突然害怕聽到少年的名字。

他在跑的途中偷偷的回頭看了一眼他,他明眸皓齒,眼睛裏有光在蕩漾。陽光下的朦朧的少年身影,漸漸的漸漸的消失。塞偷偷的笑了一下。

“後會有期。”塞聽見自己的心這麽說。

而在在在在後來,塞其實是忘了有這麽一個少年,在他冷在他孤寂的時候坐在他旁邊,直到上了高中他也沒想起來啟其實就是當初的人,而有一天晚上啟和他一塊坐在學校的一個臺階上,啟對 他說了當年的事,塞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他不是會表達情感的人,於是他給了啟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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