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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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幫我撿一下球可以嗎?”年僅五六歲的桀拉開大大的笑容,他趴在他老家的院子欄桿裏,對著欄桿外走在還沒修成的水泥路的小女孩說。

“我?”小女孩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接著又擺頭往左右兩邊看了看,發現並沒有人,除了她。

“對啊,不然還能是誰呢!”桀眨著大大的眼睛笑著。

“那我怎麽給你?”女孩從墻角裏撿起那個小小的白色棒球,棒球上沾了一點土黃色的泥巴,不過女孩絲毫不介意。

“嗯......”桀照舊趴在欄桿的縫隙裏,胳膊平鋪,把腦袋放在手肘上,他知道棒球沒法通過欄桿的縫隙進來,因為棒球太大了。

“要不然你扔進來吧!”桀想了一會,突然開心的說,認為自己想了一個好點子。

“你為什麽不出來拿呢?”女孩看著男孩清秀的面孔,覺得就像一陣風吹過了自己,自己像是一瓣輕飄飄的花,在風的歌頌下飄來飄去,自由的在天空裏游蕩。

“我媽媽出去前把門鎖上了,我出不去。”桀苦著臉說。

“那好吧,”女孩後退了幾步,甩了甩胳膊,“我要扔了,你小心點!”

桀看著女孩擺出一副很努力的架勢,不禁想發笑。

他趴在欄桿裏,看著女孩的裙子因為用力而前後左右的擺動,像是一層層粉色的波浪,女孩面容精致,頭發蓬蓬的剛好及肩,她撅著一張小嘴。

“啊啊……”女孩大叫一聲扔出了白色的棒球,棒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的被桀伸手接住。

他擦了擦棒球上的泥,發現擦不掉,泥巴已經幹在上面了。

他又看了看女孩,發現這個女孩真好看,跟那些被曬的黑乎乎的,頭發留得短短的假小子們一點也不一樣。

“餵!”他喊了一聲叫住完成自己“使命”,正要離開的女孩。

“幹嘛呀?”女孩回過頭來,面容在陽光的照射下朦朧的看不清楚,一半太陽被她擋在身後,另一半太陽小小的露出來,光線照在她粉撲撲的臉上。

“你是住在這的人嗎?”桀問。

“對,我一直住在這。”女孩頓了頓,“你是剛搬過來的嗎?我以前沒見過你!”

“我媽帶著我來姥姥家這裏避暑,城裏太熱,鄉下涼快一些。”桀說。

“哦。”女孩淡淡的應了一句,轉身就要走,粉紅色的裙子在空氣裏緩緩飄動,系在腰上的腰帶張揚著自己的身姿,仿佛要把誰的魂魄勾引住。

“別走啊,跟我說會話唄!”桀看見女孩沒有停留的意識,趕忙出言挽留。

“我跟你有什麽話好說的。”女孩撅著嘴,但不同於剛才要扔棒球時撅著的嘴,桀感覺她好像有一點不開心,還有一點生氣,雖然桀也不知道是那句話惹她生氣了。

後來,晚上的時候他撒著嬌問姥姥,姥姥才說那個女孩其實是留守兒童,父母都外出打工,家裏只有老人在照顧她。

所以,她才會覺得跟一個“城裏人”並且擁有完整的母愛的人沒有什麽話好說吧?桀這麽想。

其實,那時候女孩只是對自己的父母感到不了開心,並沒有對桀有偏見的意思。

“那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桀問道。

“櫻,櫻花的櫻。”女孩背對著桀揮了揮手,似乎在做告別。

“那麽我叫桀,就是桀驁不馴的那個桀。”女孩已經走遠了,可是桀還在趴在欄桿的縫隙裏,努力把胳膊伸出去,揮舞著。

女孩沒有回頭,自然也沒有回答他,桀不知道女孩聽到了沒有。

“櫻啊,真是一個好聽的名字哦。”桀微微的笑著,那抹渲染了無數人的陽光也同樣渲染了他的臉龐。

傍晚的陽光正好,不焦灼也不是夜裏的微涼,它照耀了夏天驕傲的一顆顆花朵,綻放的繽紛在夕陽的背景下更是不那麽真實,就像是虛幻的一般,似乎大聲說話,或者不小心打一個噴嚏就會把所有的一切破壞,像碎裂的玻璃,一片一片的紮在地上。

夏風徐徐的送來,吹在小孩子們的身上。

桀和櫻坐在鄉村外面的田野地裏,因為這裏是丘陵的緣故,所以建的是梯田,他倆席地而坐,背靠大樹,樹上的枝條垂直而下,輕輕柔柔的搭在桀的肩膀上,像女孩微軟的發絲,散發著花一般的清香,還有軟軟糯糯的感覺回蕩。

放眼望去,所有的東西都是綠色的,偶爾有一兩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閃爍,但很快就被洶湧襲來的綠色覆蓋,好像那些色彩斑斕從未出現過,它們只存在於人類的想象當中一樣。

桀偏過頭看了一眼靜靜坐著的櫻,晚風扶起她的發梢,已經快到腰上的頭發柔順光亮,很想讓人有摸一下的沖動,桀按壓下了自己蠢蠢欲動的小手,暗暗告誡自己這樣不好。

“櫻。”他緩緩的,用那種清洌的聲音叫著她的名字,他知道她喜歡這種聲音,很幹脆,很明朗。

“幹嘛呀。”小女孩般的聲音,似乎從那時起,他長大了可她還沒長大。

如今桀已經到了上小學的年紀了,他媽媽讓他回城裏上小學,可是桀知道櫻的父母肯定會讓櫻在村裏的小學上課,桀不想和櫻分開,所以他求著他的媽媽讓他在她姥姥家一直住著,然後順理成章地上了這個小鄉村的小學。

上了這個小學後他發現,原來那時候他看到的那些頭發短短的、黑黑的假小子們都長得漂漂亮亮的了,她們穿上學校的校服裙子,用幹凈的水把臉洗幹凈,再擦上一些防曬霜,就變的和櫻一樣白了。

桀感到很不可思議,後來他問了櫻,櫻跟他說她們其實是在畫黑臉,鬧著玩呢,哪有小孩在五歲的時候就那麽黑。

然後桀就問櫻為什麽她不畫,櫻跟他說她不想畫,因為如果畫成了黑臉她爸爸媽媽回來就不認識她了。

桀突然就感覺到了一點點悲傷,但只有一點點,從櫻的身上淡淡的散發出來,飄逸到空氣裏,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她們都孤立我,因為我不畫黑臉。”櫻說。

“哦。”桀拖著長長的尾音說。怪不得他每天都能從他家院子欄桿的縫裏看見櫻漫無目的地踢著小石子走來走去,從早晨走到晚上,晚上就回家。

其實男生們也不喜歡跟桀玩,他們一致抵抗城裏來的孩子,桀也不知道為什麽。

所以被孤立的櫻和桀只能別別扭扭的一塊玩,不過在一段時間以後,他們倆個感覺相處的還挺融洽,於是交流慢慢變多,打鬧也變多。

就像他們現在,隨隨意意的找一棵樹,找一片田野,隨隨意意的坐下,等風吹過來,等斜陽落下去。

女孩的手放在樹根下,桀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隨即又去看夕陽拉下的殘紅,可是他的手慢慢的,慢慢的向櫻靠近,一點一點,最終他觸碰到了櫻手上光滑的肌膚。

他的心一橫,猛的抓住櫻的手,他本來指望著櫻能給她一點反應,結果櫻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示,也沒有把手抽回去。

這個時候,他們十歲,正在上四年級。

桀走在城裏寬闊的街道上,穿著修身牛仔褲,一件藍色套頭衫,簡單的小白鞋。

如今他已經初三了,他和櫻從小鄉村裏一塊上完了六年的小學,又一塊讀完兩年初中,他們兩個在小學裏好好的學習,終於在考到了城裏。

桀在大街上溜達。

其實也不是溜達,只是想給櫻買一個生日禮物,她要過生日了。

說起來,快十年過去了,從五歲那年他認識她開始,他還沒有真正的給櫻過一個生日。

櫻總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於是小時候天真的桀還真以為她不在乎,於是這些生日也沒有給她過,但是最近桀突然腦袋開竅了,明白女孩不過是一群嘴硬心軟的生物,所以他在大街上轉悠,希望能夠買到一件好的禮物,能夠彌補這十年的空缺。

突然櫥窗裏有一個東西吸引了他,那是一個洋娃娃,穿著粉色的裙子,在八音盒上翩翩起舞,八音盒放出的音樂叮叮的像流水一樣,還有粉紅色的櫻花花瓣在八音盒的透明玻璃球裏飛舞,配合著流水一般的音樂,倒是有一種絕美而哀傷的感覺。

但是桀可不懂這種感覺,他只是單純的喜歡這個翩翩起舞,穿著粉紅色裙子的小人。

於是他付錢買了它。

八音盒提在手裏沈甸甸的。

裏面的小人只要上了弦,配合著音樂,永遠不知疲倦的舞在櫻花紛飛中。

要不是那一場意外來得太突然,桀本來是有可能把他一眼就看中的八音盒送出去的。

那天下午的陽光是昏黃色的,讓人昏昏欲睡,桀和櫻並肩走在放學的路上,桀出於紳士風度走在靠馬路的那一邊,把他的女孩保護在裏面,可如果他再之後得知這樣會害死櫻,他打死也不會走外面。

那天他們走過那家正在維修的十來層商場,桀記不清楚條巨大的鋼鐵是從哪掉下來的,但是桀眼睜睜的看著櫻被樓上掉下來的長條形的鋼鐵前後貫穿,鋼鐵是從後面穿到前面的,穿過了櫻的整個胸膛,然後斜著從小腹出帶著血刺出。

好紮眼啊……那一刻,冰冷的鋼鐵反射著血紅的猩光,血腥味四散蔓延,那些肆意流動的血像是一條條毒惡的蛇,一口一口的撕咬著櫻的生命,有一些溫熱的血濺到了桀的臉上,他看著面前的女孩無力地倒下,他突然很想哭。

這是他一直保護的女孩,這是他一直愛的女孩,這是他從那個偏遠的小鄉村裏帶出來的女孩,她必須和他暧昧的一同死去,她必須在前一天晚上躺在他蒼老的臂彎裏,他給她講人生中最後一個睡前故事,然後他們一同睡去。

這才是他想要的結局,現在眼前的這一幕算什麽!是誰在搶他的女孩,是誰在奪走她的生命!

是老天爺啊……它說這個女孩不能活著,於是這個女孩就死了,在青春的盛世裏充滿遺憾地死去。

桀無力的在跪倒在地上,跪倒在女孩身邊,他幻想著他第一次跪倒在櫻身邊一定是在求婚的時候,第二次是在結婚的時候,沒想到天意弄人,他的第一次下跪,毫無準備的給了櫻的死亡。

“桀......”失血中,櫻很輕很輕的說。

“櫻,櫻!”桀喜出望外,他本來以為櫻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的閉著,他本來以為櫻已經死了呢!“櫻,你堅持住,馬上會有人來救你的!我保證!”

剛才已經有好心的市民打了救護車的電話,桀好像已經隱約聽到救護車如天使一般的鈴聲降臨在他的腦海裏。

“桀,你聽我說。”櫻閉著眼睛,用很微弱的聲音說,她是真的堅持不住了,其實在意識中,她已經被死亡帶走了,可是她想如果她就這麽死了,桀那個小子一定會很傷心很傷心吧,所以她拼盡她這一生全部的力氣,她只想再和桀說一句話。

“桀......謝謝你,你是個好人。”櫻微笑著說,血跡在她臉上流淌。

“這個時候了,你還在為我發好人卡嗎!”桀恐懼的輕輕抱住櫻,懷中的櫻很輕,所以桀不太敢用力氣,他怕一用力,那個女孩就真的像是櫻花一般飛走了,四散到空中,飄蕩著。

“堅持住!你可以堅持住的。”桀大聲地嘶吼,他感到有些東西蔓延在他的胸腔裏,死死抓住他,不讓他離去。

“不,我知道我不行了,你聽我說,”櫻臉色蒼白,但嘴唇卻有一絲紅潤,像回光返照一般,“我一直都喜歡你,我也知道你喜歡我,我一直都幻想著某一天咱們可以結婚,生子,養孩子,把孩子送出家門,然後華發,老去,最後我們一起擁抱著死去。我很期待,但是我卻不能奔赴這場盛大的舞臺,我可能要失約了。”

桀劇烈地顫抖,他懷裏的櫻也跟著他一起顫抖。

“別哭啊,沒事。”櫻張開眼睛,伸手擦去了桀臉上的幾滴淚珠,但是很快,又有新的淚流了下來。

“別哭啊,你一哭,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櫻很美很美的說。

“放心啦,我會在離你最近的地方看著你,看著你長大哦,”櫻大喘了一口氣,“不過等到你有喜歡的女孩的時候我會乖乖的離開的,我可不想當電燈泡。桀,你要開開心心的,開開心心的活下去,帶著我的那一份,別傷心,像個男子漢一樣,桀。”

“櫻,櫻!”桀已經哭的泣不成聲,他想說他還有生日禮物沒有送給她,他想給她過他們之間的第一個生日,他想說他喜歡她,他想說你是我的不許被死亡帶走,他想說很多很多,但最後所有的所有都化作了候頭的哽咽,他哭泣著,看著櫻的生命一點點流失,他無能為力。

“答應我,開開心心的......活下去,好嗎?”

“好,好,我答應你,你別說話了,我答應你啊!”

救護車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不一會,便有醫護人員疏散群眾擡櫻上車。

“遇見你,是我這一生都不悔的經歷。”這是櫻在擔架上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這一生的最後一句話。

櫻的手垂在擔架邊緣,那張沾滿了血的精致面孔永遠的偏向了一邊,然後,再也沒有偏回來過。

桀邁著空蕩蕩的步子,佝僂著脊背,剛剛那個戴眼鏡的醫生宣布了櫻的死亡,那一刻,桀真的很想把拳頭揮到那個人的臉上,可是他沒有,他沒有力氣了。

那一瞬間,他的心空了,缺了,開始流血了。

櫻最後的那個面容在他的腦海裏已經模糊不清,不止她模糊不清,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了。

老天從他的生命中硬生生的,鮮血淋漓的剝奪走了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女孩,女孩留著血,硬撐著最後一口氣,修長而白皙的,卻沾滿鮮血的手拂過他的臉畔,她輕輕對他說讓他開開心心的活下去。

可是怎麽開心!怎麽可能開心!

巨大的悲傷向他湧來,他腳步一個踉蹌,眼前一片眩暈,黑漆漆的空間向他襲來,他沒能撐過去,軟軟的倒在不知道哪個病危病房前的椅子上。

那是一個透明窗戶的病房,病房裏那個人在床上安然地沈睡。

櫻......櫻她因該也在沈睡吧。

桀昏了過去。

當他再度醒來的時候,他發現長椅的另一端坐了一個女孩,十五六歲的樣子,長發披散下來,遮住側臉,巨大的帶檐帽子遮住正臉,帶一個口罩。

她靜靜的看著病房裏。

桀雙眼通紅,心裏還沒有從櫻死了的悲傷中脫離,但是他看到那個女孩安安靜靜看著病房的那扇窗戶的時候,他的心突然就靜了下來,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他累了,他沒有力氣再去放肆的咆哮發洩了。

“你醒了?”那個女孩突然轉過頭來。

桀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剛才昏倒在椅子上,我怕出什麽事,就叫我爸爸給你看了看,他是個醫生,”女孩說,聲音裏透漏著疲憊,“他說你太累了,休息一會就好,放心,你沒得什麽絕癥。”

“謝......謝謝。”桀呆呆的說。

“不客氣。”女孩又轉過頭註視著病房。

“那你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桀看著女孩,指了指病房裏的人。

“以前是。”

桀其實並不知道,女孩說的以前是的意思,不是現在病房裏的這個人以前是她重要的人,而是以前這個病房裏有個人,是她重要的人。

可惜啊,他生命中的那個重要的人已經遠去了……

像櫻花一般,不是漸行漸遠,而是突然消散,給他了一個盛大而又悲傷的落幕。

伴隨著驚人的紅色鮮血,鋪蓋在地上,就像鮮紅的嫁衣,只是新娘已經死去。

桀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就離開了,盡管他還是腿腳發軟,但是他真的不想再在這呆下去了。

這裏總有悲傷的氣息,包圍著他,環繞著他,讓他逃不掉。

但是他還是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因為櫻說過,他也答應了,要開開心心的,帶著櫻的祝福,活下去。

開開心心的,帶著櫻的那一份,用盡力氣的活下去。

桀的臥室裏,八音盒還在不知疲倦的響著,裏面穿著粉色裙子的小人在櫻花紛飛中跳著舞。

“櫻,我不會忘記你的,你出現在我生命十年的光華裏面,你照亮了我這十年,雖然我們無法走到最後,但你永遠都在我的心裏,我的心永遠為你留著一塊位置。從此以後,我不再悲傷,我會像你所說的那樣堅強,我會開開心心的過完我的這一輩子,經歷所有一個正常的人生該經歷的事情,然後等我死了以後,我再去天堂裏講給你聽,我會給你講所有所有的事情,但是你要等我哦,一定要等我。”

——摘自桀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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