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關燈
郡守府裏——

自打聽到那一道道悶雷聲以及滴答滴答落在屋頂瓦片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安靜了, 楞楞站在原地,睜大眼睛。

屋內唯有小公主哭得可憐的小奶音還在斷斷續續響起。

此時其餘人已經無暇顧及了, 便是連一旁哄著的仆從都下意識去開了窗,呼啦啦的冷風湧了進來, 帶著雨水陰涼的氣息, 因為雨下得急, 還從開著的窗戶飄灑了些進來。

濕潤清涼。

仆從被打進來的雨落了滿臉,他摸了摸臉,濕濕的, 再看窗外的天空黑壓壓的,一派暴雨天氣的模樣。

仆從:“……”

於將軍打了個激靈, 跨步走來,沒忍住瞪大眼睛, 雙手撐在窗臺上, 絲毫不介意雨水打在臉上, 他楞楞看了好一會兒, 忽而哈哈大笑出聲, “天不絕吾等啊!”

笑著笑著,眼睛酸酸澀澀的仿佛落了淚, 又仿佛沒有, 臉上一片濕潤,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高興地回身走過來,一把抱起還在哭泣的小團子, 笑道:“不必回了,不必回了,哈哈哈哈!”

“小公主想待到什麽時候就待到什麽時候!”說完扭頭去看還在發呆傻楞著的仆從,道:“還不快去煎藥給公子服用?”

先前缺水的關系,連一副藥都煎不出來,仆從抹了把臉,誒了一聲,跟著笑了起來,“奴婢這就去!”

小龍崽突然被抱了起來,有些不滿揪了揪將軍叔叔的衣領,“放我下來,我要大哥哥!”

瞧這黏糊勁兒,於將軍笑了下,公子沒白疼這小家夥!

雨一下,他心裏松快得很,代郡有救,公子有救,他也不必當逃兵,心情正好,便從善如流將懷中踢打的小團子放回床上,笑看著她雙手雙腳並用,又爬到了公子旁邊,緊緊扒在他手臂上,小腦袋枕在胸口上。

小龍崽斷斷續續抽泣道:“哥哥快點好,快點醒過來,朝朝不喝水了,都給你喝。”

突然下雨註定是個不平靜的一天,沒過多久,楊郡守等一眾官員找上門來了,一是報喜,二是想同公子商量商量接下來怎麽做,如何應對,這雨也不知道會下多久,是一時半會兒,還是一天兩天,往後還會不會下,這都是未知數,得今早做好安排才是。

楊郡守早早的也吩咐了衙門裏的所有人去接雨水,儲水以備不時之需,而百姓無需吩咐也早已行動了起來,照這樣看,如果這雨能堅持下一天,就能很大緩解這邊的用水問題,如果下更久,那些幹枯的河流井水說不定起死回生,就是連那些耕地也有救了,尤其是那些種稻谷的水田。

剛敲了門,裏頭只有個於將軍守著,小公主趴在公子床上抹眼淚,楊郡守踏門進來,他身後跟著一高一瘦的司禮監。

見到於將軍揚起笑臉,“將軍原來在這兒。”

於將軍也高興,難得有興致跟他打招呼,可惜他說話粗不大中聽,“恭喜楊郡守大人官兒保住了,命也保住了。”

楊郡守:“……”

兩個司禮監倒是未說話,他們現在臉上還止不住的興奮笑意,餘光向床上撇去,又移開了目光,心裏默默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遇到一點事就愛哭鼻子,也不知道公子什麽時候醒,誒!

公子不曾醒來,剩下的事只有同於將軍商量了來辦,畢竟公務緊急不容耽誤,幾人移步邊上的書房,輕輕關上房門。

小龍崽抽了抽鼻子,在哥哥燙燙的俊臉上蹭了蹭,小奶音一抽一抽的,“大哥哥不怕,朝朝給你福氣,一會兒就好了。”

龍受盡天地寵愛,得天獨厚,福澤深厚,得龍喜愛者或與龍長期相處在一塊兒的確能得幾分福氣庇佑,她小胖手捧著哥哥臉,嘴裏嘟囔著:“福氣給哥哥,快好起來,快好起來。”

男人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大約半個時辰後,藥煎好了,仆從捧著一碗藥進來,低頭輕輕道:“公主先讓開,讓奴婢伺候公子喝藥。”

小龍崽也知道自己笨手笨腳怕會添亂,也沒逞強說要給哥哥餵藥,聽話地坐到床的裏側去,把位置讓給仆從。

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子還有些意識,迷迷糊糊地很是配合喝藥,一口一口都咽了下去,熱乎乎的湯藥灌下去,又蓋了薄被,不一會兒那張俊臉微微發汗,臉上的通紅卻是褪了下去。

小龍崽也不哭了,瞪著眼睛盯著哥哥不放,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她視線太強烈了,青年微微顫動睫毛,終是睜開了雙眼。

他有片刻的恍惚,眼裏閃過一絲迷茫,很快恢覆了清明。

邊上強烈的視線,和一聲奶聲奶氣的歡呼聲傳到耳朵裏,扶蘇側頭望去,他的小皇妹眼睛亮晶晶的,喊道:“大哥哥,你終於醒了!”

高興完了又委屈看著他,一雙澄澈的圓眼睛直直盯著人,叫人心軟,“哥哥怎麽都叫不醒,朝朝好擔心!”

扶蘇恍惚想起迷迷糊糊中仿佛聽見小皇妹奶聲奶氣的聲音,嘰嘰喳喳說著要給他福氣,讓他早點醒來,還聽見她哭了好久。

他下意識打量了下小皇妹的眼睛,果真紅通通的像小兔子一樣,一雙圓流大眼像被雨水洗禮過一般,清亮透徹。

雨水?

他忽而蹙緊眉頭,側耳凝聽,果真聽到滴答滴答的雨水聲,不是錯覺。

“這是下雨了?”

仆從趕忙笑道:“公子您沒聽錯兒,是下雨了!下好大的雨呢!”

跟著有人進來,報告道:“回公子,雨方才又突然停了。”

仆從:“……”

小龍崽茫然眨巴眼睛,小胖爪揉了揉。

扶蘇突然想起什麽,側頭去看小皇妹,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那封奏折,父皇如同兒戲一般的回覆……

剛想到這裏,仆從就嘰裏呱啦地如同倒豆子一般將公子昏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說了一遍,說小公主醒來後找不到哥哥,就跑了進來,還趴您床上哭了好一陣子。

“這不,剛剛餵您喝了藥這才停下來呢。”

扶蘇是何等的聰慧敏銳,他似是已經摸到了事情的關節,只是還有些雲霧撥不開,他思忖了下,問:“朝朝是何時開始哭的?”

仆從楞住,大公子這問題好生奇怪,焉有人這樣的問法?他到底是說道:“……大約、大約剛到巳時。”

扶蘇:“那又是何時下雨的?”

仆從凝神想了下,“仿佛、仿佛也是巳時一刻?”

“雨何時停的?”

仆從和公子一道看向門外來報信兒的小廝,小廝撓了撓頭,“就剛才,前不久呢,不到一盞茶功夫吧,小的思來想去,還是進來稟告一聲。”

扶蘇神情一頓,父皇批閱的四個字在腦海裏越發清晰,“弄哭朝朝”,他半闔上雙眼,示意仆從帶人下去,一副準備休息的模樣。

屋內僅剩兄妹二人。

扶蘇看向裏側乖巧趴在床上,睜著雙眼一派天真懵懂的小皇妹,良久嘆息了一聲,伸手捏了捏她柔軟的小胖腮,安撫道:“朝朝乖。”

小胖崽一早上沒吃飯哭了這麽久,似是累了,在哥哥溫柔的眼神下,小腦袋一點一點,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扶蘇半坐起來,一只手放在小皇妹背上輕輕拍著哄著,一邊凝眉思索。

他並不是蠢人,相反他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來得要更有智慧,他天生有顆七竅玲瓏心,此時此刻已然敏銳地察覺到了小皇妹與尋常人的不同之處。

上回由一個夢而來的挖寶事件,加上這次……

父皇似是早就知道了?

思來想去,腦海裏亂七八糟想了一通,最後仰天長嘆輕輕道:“也不知是福是禍。”

小皇妹這般福澤深厚,年紀又小,若被有心之人發現起了壞心思……

方才在仆從面前的問話他並不擔心,一則那是他的貼身心腹,二則那孩子天生神經大條,即便事實擺在跟前他也察覺不出來,再說這樣離奇的事誰能相信呢?

哭一哭就能下雨,老天爺親閨女呢?

怕是話本子都不敢這麽想。

話說回一炷香之前,隔壁書房內還在議事的幾個大人,話還沒說完,就感覺雨停了,沒聲兒了。

於將軍罵了一句娘,開了門窗,果真雨停了。

幾個大人:“……”

這怎麽就停了呢?!明明剛才還一副要下到地老天荒的模樣,那黑沈沈的天空,烏雲密布看不到邊際的模樣,誰能相信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左右,就頃刻間散了去,一片晴朗?

院子裏,細細碎碎的議論聲也傳了進來。

“奇了怪,怎麽好端端的就停了?”

“剛下得歡,一點都看不出要停雨的征兆啊!這雨是怎麽回事兒?來得突然散得也幹脆,真他娘的稀奇!”

“老話不是說了嗎,六月的天兒小孩兒的臉,眼下雖然已經過了六月,但也差不離,反正都是一個季節。”

“別說那麽多了,剛才大人喊我們儲水,你們做了嗎?接到多少水了?”

有人憂心忡忡道:“這一次下雨才一個時辰,也不知道下一次下雨是什麽時候,不多備點水心裏都不踏實!”

斷斷續續的議論聲從院子裏傳出來,幾個大人走出去,環視了一圈,接著仰頭望天,還真……他娘的說停就停!

瞧,天藍得多漂亮啊!

漂亮個鬼!

他們心裏泛起一絲慌亂,這次下雨莫非是偶爾?什麽時候還會再下一次?這一次下的雨能撐多久?

這一切都是未知數,而未知才讓人最慌的地方。

今日之前他們還在坐以待斃,束手無策,今日之後,又得惶惶不可終於,日日望著天過活,指望著什麽時候老天爺再垂憐一次,再下個一次半次的。

雨停之後,各家各戶因為接水接得早,倒也都滿上了,家裏能裝的器物都裝滿了水,雨停之後遺憾之餘,只剩下滿心的慶幸。

這可真是一場及時雨啊!及時救了他們一命,靠著這短短個把時辰的雨,他們能挨好些天了!

扶蘇緩了緩,便起了身換了衣服走出去,臨走前,在小皇妹的小圓腦袋上親了一口,給她蓋上薄被才出去。

門外仆從早已候著,笑道:“公子快去用飯,奴婢吩咐了廚房給您熬了碗肉糜粥養養胃。”

楊郡守等人聽說公子醒來早已在一旁等著,等公子用完飯便迫不及待地圍上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言辭之間充滿著惶恐茫然。

普通百姓想不了那麽長的事,他們只慶幸接了水用,即使擔憂以後會不會下雨也不會想太深,而官員則要從大局想,想得更深更廣。

“下官擔心以後還跟之前一樣,好幾個月不下月,這可怎麽辦?要不要趁著現在派人去臨郡求救?”

扶蘇聽罷,目光在一眾下屬焦急茫然得臉上一掃而過,心中有些啞然,缺水?不下雨?

想到隔壁躺在他床上乖乖睡覺的小胖團子,他的小皇妹,不由得失笑出聲。

缺水?不會的。

先前他也曾為此苦惱過,對這個天災束手無策,甚至於急得病倒,而現在這個仿佛天大一樣的難題,在一個不足四歲的孩子身上,如同兒戲般輕飄飄的就能解決。

輕松之餘心裏難免有些覺得好笑。

現在這些下屬焦急慌亂不安的心情跟今日之前的他有何不同?

幾個大人看向公子,神色莫名,公子好端端的笑了下,是什麽意思?

扶蘇輕咳了下,一派溫潤貴公子模樣,含笑道:“不必擔憂,方才那場雨並非是無緣無故下的。”

“諸位應聽過祈雨之事?”

兩個司禮監互相對視了眼,撓了撓頭,尷尬道:“公子,說來慚愧,我等折騰了數天並沒有求來雨滴。”

楊郡守也道:“是啊,兩個司禮監看天還行,祈雨什麽的並不是這塊料。”

倆司禮監:“……”話說這麽說……但是你他娘的能不能給留點面子?!

楊郡守也是武將之身,性情耿直,話說完了才意識到有些不妥,歉意地看了眼兩人,補救道:“話雖如此,兩位司禮監大人也是盡心盡力了。”

他心裏嘀咕到,他還沒說完呢,這兩位大人興許沒那福氣,也不討天老爺喜歡,非但沒求來雨,還越求越幹旱,一天天熱的喲!

“……”

話題歪到這兒,於將軍靠譜了一回,拐了回來,問:“公子是何意思?莫非這場雨真是咱們求來的?”

“要真是這樣,是哪位能人異士幹的,叫他出來,好讓我等好生感謝一番。”打好關系,接著求雨什麽的。

扶蘇含笑看著他們你言我一語,說得差不多了,才道:“我曾聽說,有一種人鐘靈俊秀,天生福澤深厚,受盡天地眷顧,若遇著危機可遇難成祥……”

兩個司禮監瘋狂點頭,“公子說得對,這種人最受我們這種人喜愛羨慕了,這種人若修玄修道必定如有天助,靈氣非常,就說求雨之事,換成咱們這種沒天賦的求到死也難求一回,而公子所說的這種人,受盡天地寵愛,故而他所思所想便受眷顧,只要心誠便很容易求來。”

“傳說中祖師爺似乎也是這種人,自小就氣運非凡,一身修為深厚,老了也如同青年人一般俊秀。”

扶蘇嘴角翹起,他只需引出一個話頭,他們便將因由補全了,他含笑點頭,“你們說得不錯,其實這場雨……”

該說不愧是父子嗎?

秦皇因女兒捐獻金子一事不願她吃虧,故而下了聖旨廣而告之,他的親兒子,他女兒的兄長,扶蘇公子同樣如此。

哪怕性格有很大的不同,他們的想法做法都不謀而合。

即使不能對外宣稱皇妹一哭就會下雨,扶蘇也不願讓小皇妹的功勞因此而抹滅,他將小皇妹塑造成一個福澤深厚的孩子,身為皇帝的女兒,大秦的小公主,她福氣深厚,得天庇佑,危機時刻招來雨似乎也說得過去?

至於福氣一說,若是普通人可能會招來有心人的覬覦,或許危險,但一個受盡寵愛的福氣小公主,只會錦上添花,沒人敢打她的主意,相反還更容易被此說法說服,他們更容易相信這是一個得天庇佑有福氣的公主。

待到合適時機,再讓皇妹在大庭廣眾之下設壇“求雨”,屆時便說皇妹年幼福厚,以一顆赤子之心求得雨來,庇佑百姓,到時候事實擺在眼前,又有誰能懷疑?

如此一來既解決了代郡幹旱一事,又有助於小皇妹的名聲,還能間接加強皇室的名望,一石三鳥之計,妥帖極了。

公子矜貴而優雅,修長的玉指摩挲了下袖口精致的紋路,嘴上噙著一抹淺笑,愉悅想道:何況父皇封了小皇妹為“福娃”,本就打著祈福的名義而來,他何不將此稱號坐實了呢?

父皇啊,果真有遠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