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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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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幺幺落進海裏時,不知撞到了什麽,只覺腹部一陣劇痛。

她下意識悶哼一聲,憋著的那口氣就散了,頓時腥鹹的海水就灌進嘴裏,窒息的感覺瞬間襲來,張幺幺大驚,拼命掙紮,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抱住她,將她從水裏拖了出去。

剛出水就是一陣猛咳,稍緩了些回頭看去,就見冷氏正一手抱著一塊浮木一手托著她,見她回頭不由咧嘴笑了笑:“原來你是只旱鴨子,虧你之前還說要各自逃命,你打算如何逃?”

張幺幺沒說話,一手抓緊浮木,一手按住腹部,她能感覺到血在快速流逝,在加上泡在冰冷的海水中,若她們不盡快上岸,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會流血而亡。

她轉頭四顧,兩人還在沈船旁邊,只是冷氏機靈,竟找到了一處堆積了很多雜物的地方,將兩人的身形掩藏住了。

張幺幺從縫隙裏往外張望,這一片海水都是猩紅的,海面上到處都是漂浮的屍體,一些幸存者像她們一般抱著浮木,等待救援。

她往後看去,卻見朝廷的艦船竟然已經將海船圍了起來,但海船上的百姓也被推了出來站成了一道人墻,朝廷的士兵自然投鼠忌器,只怕一時半會兒還拿不下他們。

張幺幺皺眉,她身上一陣陣泛冷,被海水泡著,也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可她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張幺幺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朝廷的艦船上,她對冷氏道:“冷姐,我們不能泡在海裏了,不如做個掩護,往朝廷的艦船那邊游吧。如今,也只能指望他們救我們了。”說著沈默片刻,又道:“若中途暴·露了,你便潛水過去,我身體小,到時候躲一躲也就過去了。”

冷氏看她一眼,見她臉色發白,卻沈著冷靜,應道:“我知道了。”還並不知道她已經受了傷。

一直不敢出聲的柳幺兒道:“張姐姐,你可還好?”

張幺幺道:“暫時沒事。”停了一瞬卻又道:“只是今日吉兇難料,若有個萬一,你父母兄弟、還有你丈夫的腿,恐怕還得靠你自己了。”

那邊冷氏已經開始找木板搭個簡易的掩護,張幺幺幫著找材料,柳幺兒道:“張姐姐,你放心,你一定沒事的。”

張幺幺只覺身體越來越冷,動作也開始僵硬,面上卻不顯,將一塊木板遞給冷氏,沒將柳幺兒的話放在心上。

很快掩護搭好了,不過是在一塊大木板上,用兩塊木板撐起一個屋頂一般的物件兒,底下藏著兩人,若不細看,只當是一堆爛木頭,倒能躲些視線和弓箭。

恰這時,外面又起了喧囂,卻是不知哪條船又開始沈了,船上的海盜驚懼之下又開始殺人,卻引來了船上苦力們的反彈,那邊官兵見此忙使船靠近,搭了艦板,頓時就登上了海盜的船。

見此,周邊的船混亂也起,朝廷的艦船見狀忙一一炮制,霎時這片海面就喊殺聲四起,海裏撲騰起來,染紅了一大片。

張幺幺立時精神起來,忙道:“朝廷發動攻擊了,冷姐,快,走!”

兩人撐著掩護,奮力往朝廷艦船劃去。期間船上的人如下餃子般撲通通掉進水裏,百姓、海盜、水軍,一片混亂。兩人前進的途中也受到阻力,好幾次張幺幺都差點被撞進海水裏,好在她意志力極強,死死抓住木板不松手,終於在她快要堅持不住時到了艦船附近。

冷氏也愈發虛弱,好在她的傷在肩背,之前張幺幺做了些簡單處理,雖也流血,卻到底不比張幺幺的傷口完全泡在水裏。

張幺幺此時已經控制不住的打擺子,整個人慘無人色,眼前時不時就恍惚一片。為了保持清醒,她早已咬了兩回舌尖,嘴裏溢出絲絲鮮血來,看著很是駭人。

冷氏也發現了她的不對,忙道:“小娘子,你堅持住,我們很快就可以得救了。”

張幺幺點點頭,正要說話,卻這時從冷氏側後、艦船船底突然冒出一個頭來,是個男人,他昂著頭大口大口呼吸,一手拿鑿,一手舉錘。

張幺幺瞳孔一縮,一把捏住冷氏的手,掀開頭上的掩護,朝艦船上急聲喊道:“兵爺,有人鑿船!有人鑿船!”

冷氏先是驚了一瞬,緊跟著也忙大喊道:“兵爺,有人鑿穿!海盜鑿船啦!”

她說話向來沈悶,喊起來卻聲如洪鐘,原本張幺幺喊時上面的人聽得模模糊糊,但冷氏只喊了一嗓子,就叫上面的人聽見了,頓時就有好些人往下看來。

那鑿船的海盜見被發現,頓時恨極,舉著鑿子就朝張幺幺狠狠刺來。張幺幺早有準備,擡匕欲擋,卻被冷氏先出手,一腳將那漢子踢進海裏。

張幺幺松了口氣,眼前卻愈發暈眩,拿在手裏的匕首控制不住的顫抖,卻被她捏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指節凸起泛白,看著有些猙獰。

這時從船上撲通撲通跳下來好些人,正是水軍,張幺幺轉頭看去,恍惚覺得游在最前面的那人有些眼熟,正要細看,然而背心突然一陣劇痛,身體一僵,嘴裏不受控制的噴出血來。她緩緩低頭,只見一根三棱鑿子透胸而過,瞬間,她周身的血就鮮紅一片。

張幺幺再也摳不住木板,人就往海裏落去。

海水冒頂的瞬間,她只覺背後又是一陣巨大的推力,她便沖出了海面。

“小娘子——”

冷氏目呲欲裂,一把甩開木板,正要去接,卻見一黑衣青年已經將她攔腰抱住,頓時大大松了口氣。

郁林肅只覺自己抱著個血人,他看著懷中人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還有好像吐也吐不盡的鮮血,緊繃著臉,口裏快速道:“柳娘子,你堅持住,我現在就帶你上去醫治。”

“不……用了,”她緩緩搖頭,露出一個怯怯的笑容:“郁壯士……妾此生,唯一……勇敢了一次,就是……想要救,你……”

郁林肅瞳孔一縮:“你……”

“是啊,妾……是,柳幺兒,她……她是張、幺幺……”

郁林肅神色極為覆雜,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具身體裏竟然有兩個人。

柳幺兒道:“郁,壯士……張姐姐,死時……全身,染血……她,她活著,的時候,肯,肯定過得很,很辛苦……咳——”她猛地咳出一口血來,郁林肅沈聲道:“柳娘子,先別說了,我們上去再說。”

“來,不及了……請你,好好……對,對她……”話落,她便閉上了眼睛,嘴角依然掛著一絲淺笑。

郁林肅沈默一瞬,抱起柳幺兒的身體,抓著上面垂下來的繩梯,手中借力,幾步踏了上去。冷氏此時也被其他士兵托著往上爬,至於那些鑿船的海盜,早不知死成了什麽模樣。

半空中,張幺幺看著柳幺兒半透明的身體,唇瓣抿成一條直線,一字未說。

柳幺兒再次面對她,不知為何有些羞怯,她輕聲道:“張姐姐,此一別,只怕是再不能相見了,往後,你保重。”

張幺幺臉皮僵硬:“你為何要推我出來?”

柳幺兒微微一笑:“因為妾說過要讓張姐姐你再活一次。”

“你不是說要親眼看著你丈夫站起來,看著你父母兄弟過得好嗎?你的願望我一個都未完成,你放心就這麽走了?”

“有張姐姐你在,妾一點也不擔心。”

“我只是一個與你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你不該如此信我,你應該親眼看著我做完答應你的事。”

“雖妾與張姐姐你只相處了很短的一段時日,可你那樣厲害,本可以一走了之的,但你不僅沒有,反而認真在履行承諾,所以妾相信,便是妾不在,你也會一一做成答應了妾的事的。”

張幺幺沈默,看著柳幺兒的身體愈發透明,問:“你可還有別的願望?”

柳幺兒緩緩搖頭,卻突然又點點頭,小心翼翼問她:“張姐姐,妾可以摸摸你嗎?”

張幺幺楞了一瞬,上前一步:“摸吧。”

柳幺兒輕輕摸上她的臉頰,柔柔的笑了:“張姐姐,妾與你共身這段日子,是妾最安心的時候。有你擋在妾的面前,妾便再不怕別人的輕視打罵,便是在爹娘面前,妾也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張姐姐……妾,舍不得你……”話未盡,她就徹底消失了。

張幺幺站在那裏,染血的衣襟隨風搖擺,有輕風拂過面頰,溫柔的,就好似柳幺兒前一刻觸碰她的感覺一般。

她突然就覺得心裏有些空,有些悶,眼尾染上一抹輕紅,眼睫顫了顫,便垂了下來。

客艙內,隨行的軍醫已經為柳幺兒診了三回脈,收回手,他看著郁林肅,搖頭道:“公子,這位娘子確實去了。”

郁林肅依然搖頭:“再等等,她會回來的。”

軍醫被他這話唬得打了個冷顫,求饒的目光不禁看向一旁的曹榭,曹榭想了想,上前一步,道:“爺,如今外面正在收尾,不如先讓人守著柳娘子,咱們先把正事辦了吧。”

郁林肅淡淡看他一眼:“若沒有她和那位冷娘子及時示警,只怕咱們這一船人都得遭殃,她是此行的大功臣,我救她,難道不是正事?”

他的話很平靜,然曹榭卻被他那一眼所攝,心頭一跳,知道自己說了不合時宜的話,忙道:“是屬下妄言,爺恕罪。”

郁林肅沒法與他們詳說之前的一番遭遇,擺擺手道:“你們都先出去吧。”又吩咐曹榭:“你去幫子晉,如今海盜大勢已去,但要謹防他們絕地反擊,若有情況,及時來報。”

“是,爺。”曹榭恭敬應下,和軍醫出去了。

兩人走後,客艙內便安靜下來,郁林肅盯著柳幺兒毫無聲息的面容,不由上前一步,又試了試她的鼻息,還是死寂沈沈。

他收回手,轉頭卻在她枕邊看見了那把青鋼匕。那時他將人抱上船,便是人已經斷了氣,手裏卻還死死攥著那把匕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本是他的東西,與他隨身近十年,可如今看來,竟有些陌生了。難免有些心緒覆雜,他喃喃道:“張幺幺,你可一定要回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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