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的烈火映紅了半個天際，高行站在火場之外，面色鐵青。

無數的人在奔走，一桶桶的水澆了上去，卻不見火勢見小，反而被風一吹，燎出近三尺高的火苗，呼的一下燒著了前來撲火的人，一時間哀嚎聲四起。

見有人被火燎著，周圍的人便立刻將水澆在人的身上，寒冬雪夜，這焦灼之痛和著刺骨寒風，就是內力深厚的人也招架不住，更別說是平民百姓。

山鬼苒在廣場的另外一邊指揮著人到上風向救火，又著人將傷者送到醫館，一股邪風吹來，火勢又長了三分，逼得人根本無法靠近。

高行大聲說道：“快去救火，快去！”

可是場中一片雜亂，根本無人聽見他的聲音，即使聽見也多裝作不聞於耳，在沈城，山鬼家才是他們效命的人。

“為什麽，這火竟不怕水？這麽多雪塊直接扔上去，半點用處都沒有？”高行說道。

小黑子聳了聳鼻子，湊到高行的耳邊說道：“幹爹，您聞到什麽氣味沒有？”

高行仔細的吸了幾口氣，疑惑的說道：“似乎是油煙味！”

小黑子點點頭，高行的臉色變得諱莫如深，“這火，是人禍！”想到這高行的臉上又有一種釋然的神情。

只要是人禍，就可以由沈城的官衙來立案，如此自己也好從中開脫監管不力的責任了。

想到這，高行現出了一抹獰笑，燒吧，全都燒了也沒有關系，事情鬧大了才好在禦前做些手段。

這場大火，直到黎明時分才漸漸熄滅，由於糧食本就囤積在地勢相對開闊的廣場之上，因此昨夜雖然火勢兇猛，但並未累及周邊民宅，只是堆積如山的糧食，此刻都化成了一堆焦灰。

山鬼苒一夜沒睡，他此刻憂心忡忡的看著廣場上的殘局，高行站在他的身前，小黑子用手捧著一把焦灰到他的身前，恭敬的舉到了高行的面前。

高行用眼睛打量片刻，伸手捏了一點焦灰，拇指和食指輕輕一碾，焦灰便化作了一抹黑色，粘在了兩指之間。

“竟然燒的這麽徹底，連一粒糧食都看不到？”高行似乎自言自語，其實他是說給山鬼燎聽的。

“高總管，在下已經查明，是有人在昨夜守備放松的時候，將黑油澆入糧堆，助燃火勢，從而導致顆粒不剩！”山鬼苒向高行說道。

“如此，就請五爺徹查此事，雜家也上報陛下，這救災之事還要五爺全力籌措。”高行眼風瞟了瞟山鬼苒，試圖從他的表情推斷出什麽。

他心知，沈城的守備大人得了惡疾，請旨意回帝京修養治療，剩下的屬官都是沒有實權的小吏，沈城的實際控制權在山鬼家手中。

“是，是，實不相瞞，這沈城的儲糧，有六成在鬼堡之內，其餘四成，由守備大人安置在城內官倉。但近幾年官倉之糧儲備不足，可以說是寅吃卯糧，入不敷出啊。”山鬼苒手一攤，自有屬下將一本帳簿交到他的手上。

“高總管請看，這是沈城官倉歷年的進出庫記錄，現在庫中之糧，也僅僅夠這沈城全城一個月之用。”

“而鬼堡的存糧，除去已經移交總管的一萬五千擔，也只有六千擔而已！”山鬼苒無奈的搖搖頭，“即便再籌措，五百擔已是極限，況且還要養活我這一大家子人。”

高行仔細聽著山鬼苒的話，試圖從中找出破綻，推斷他說的話裏有多大的水分，但是山鬼苒接下去的一句話，讓他徹底打消了疑慮。

“剛好鬼堡糧倉近日修建整飭，如果能得到高總管的指點，在下不勝榮幸。”山鬼苒這話一出口，高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您如果對鬼堡存糧有懷疑，親眼去看看便知。

山鬼苒如此說來，高行反而不好真的去查探，他擺擺手，說道：“五爺此話就見外了，既然鬼堡已經沒有多少存糧，那雜家稟明陛下，再做定奪。”

山鬼苒聽了如釋重負，他低聲說道：“一切就仰仗高總管了！”

兩人在廣場邊商議之時，鎮北軍大營主帳裏正一片愁雲慘淡。

吳將軍讓出了自己的營帳，軍醫正為昱乾醫治劍傷。

一盆盆的血水端了出來，縱然是吳將軍看慣了沙場喋血，此刻也不由得心驚肉跳。

只因此人，乃是定山王爺赤炎天傲最為得力的臂膀。

兩個時辰後，雙手染血的軍醫疲憊的走了出來，吳將軍一把抓住了軍醫的手腕，驚聲問道：“怎麽樣？”

“大將軍，裏面這位公子，雖然受傷極重，流血過多，但不知他吃過什麽奇藥，卻能始終吊著一口氣，下官猜測，如果能再有一丸此種奇藥，便能渡過難關，身體好好將養，也可能跨過這道鬼門關。”

“那位公子有一刻短暫的清醒，他告訴下官，去他受傷的地方打掃戰場。剛剛說完就又昏了過去。下官想著此事必然緊急，便來稟告大將軍。”軍醫說完，用袖子擦了額頭上的汗水，如此寒雪交加之時，他竟然累的滿頭大汗，可見昱乾傷勢的兇險。

吳將軍拍拍軍醫的肩膀，吩咐道：“好，你去忙啊，務必照顧好裏面那位公子。”

說完，吳將軍大步離去，吩咐參軍點了一隊騎兵，由那三名暗衛帶路，馳行而去。

軍醫看著將軍離去的背影，暗自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到了營帳之內。

此時戈姑正在為昱乾蓋好被角，她背對著軍醫，裝作外出取水離開了營帳。

軍醫走進昱乾查看傷勢，突然發現他的呼吸勻稱，臉色也有了幾分血色。軍醫連忙將手指搭在了昱乾的腕脈之上，片刻之後有些不解的吸了一口氣。

昱乾的心脈被一股真氣護住，仿佛為流逝的生命註入了活力。軍醫回頭看著營帳門簾一角垂落前露出的那截棉袍，搖頭自嘲的一笑，一定是自己想多了，這股真氣，至少是江湖中超一流高手方能施展，與一個北嶺平凡婦人有何幹系？或許，是這個公子之前吃的奇藥之效也說不定呢。

戈姑快步走出營帳，她小心的行至一個無人的角落，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微微喘了口氣，又用腳踢了些雪掩蓋住了地上的那攤嫣紅，隨即無奈的搖搖頭，自己出手救他，雖有背於曾發過的誓言，但她做不到視而不見。

天上的飛雪洋洋灑灑沒有要停的意思，一只靈鴿撲棱著翅膀飛至大營。很快，靈鴿攜帶的情報被第一時間呈送給了吳將軍。

只有簡短幾個字：籌糧被燒，再撐三日！

吳將軍心裏一涼，沈城那股暗流湧動的危機仿佛也冰寒了吳將軍的心。

撐！苦撐三日！

第一日，全營將士都只喝到了稀米湯！

第二日，很多將士寧可翻開厚厚的積雪挖出草根，也不願將饑餓的目光投向骨瘦如柴的戰馬！

第三日，鎮北軍大營裏躺滿了無力垂死的將士。

當日漸西斜，吳將軍沒有盼來送糧的隊伍，卻等來了一個令他震驚的信號。

每年，大雪封山之前，鎮北軍都會派一小隊人馬，常駐在大楚邊境的祁山之上，那裏既可以瞭望鄂族部落的動向，更可以監視瑯琊國的軍情。

就在太陽的餘暉即將落去的時候，在那個祁山之巔的駐軍，點燃了隆隆烽火，吳將軍目不轉睛的看著北端的邊境線，真不知道那一小隊人馬，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是如何撐過了這些時日！

就連大營都被國家拋棄了，可他們仍然在固守著自己的職責！

吳將軍收回了思緒，他看著身邊一雙雙饑餓無神的雙眼，心底一陣哀痛，但是前方有了戰事，鎮北軍不能視而不見，哪怕剩下一個人，也要扼守住自己的家園，不讓敵人冒犯一步！

吳將軍緩緩說道：“全營搜集所有的皮帶，皮靴，埋鍋造飯，兩個時辰後，所有願意奔赴沙場的將士，隨本將軍去迎戰！”

一股哀痛的情緒彌漫在北大營的上空，無數的將士默默的磨著長刀，他們寧願戰死沙場，也不願被屈辱的遺棄，他們的血性在這一刻被激發起來。

當吳將軍跨向陪伴自己多年的戰馬時，他沒有猶豫，這只近五百人的騎兵沖出了營門，向著北境而去。

在他們身後，是無數的步兵，他們沒有陣型，腳步虛浮雜亂無章，他們只有一個向北而去的心願。

他們知道，或許下一秒他們就會倒在風雪彌漫的路上，但他們依然前仆後繼，視死如歸！

當這支赴死的軍隊迎來第一縷陽光的時候，吳將軍看到了烽火黑煙下的祁山營哨，在哪裏，一支特殊的隊伍正向南行進。

一只只猛犬拉著雪橇，負載著所有的希望，向鎮北軍奔來。

吳將軍從馬上頹然倒地，他看著無數奔跑而來的雪橇，看著雪橇上那熟悉的王旗，潸然淚下！

漫山雪野穿來了歡呼聲，鎮北軍將士吼出了胸中壓抑許久的郁氣：“王爺，王爺救我們來了，王爺送糧食給我們！王爺萬歲！”

“王爺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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