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彌漫了三日的飛雪終於停了。帝京的天氣雪後初晴，皇苑裏的梅花開的團團簇簇，甚是妖嬈。

皇帝今日興致不錯，披著白色的裘皮大氅，一路踏雪尋梅，呼吸著冷冽的空氣，他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仿佛吐出了心頭多日的抑郁。

幾個入宮時間不長的美人被召來相伴，這些時日皇帝一直病著，她們都沒有機會被皇帝寵幸，甚至連見都難見到皇帝一眼。

今日被召來陪伴皇帝，一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加上本來都是雙十的年華，一個個的楚楚動人。

這些美人一路上嘰嘰喳喳，嬉戲打鬧，又給整個沈重的皇城增添了幾分輕快的氣氛。

皇帝遠遠的看著這些美人們走近，臉上露出了一絲不為常人察覺的羨慕之色。

年輕真好。

淩玉隱在不遠處，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皇帝的眼睛裏那抹微光，做為為數不多知道皇帝秘密的人之一，淩玉的眼中多了一絲覆雜的情緒。

他是皇帝的金衛首領，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安靜蟄伏著，仿佛利刃被藏在刀鞘裏，只等著鋒芒盡露刀鋒染血的那一刻。

今日一早，皇帝問起了帝京的異動，淩玉把自己查到的情況如實的稟告給了皇帝。

帝京之中，有人在暗中大量的收購藥材，其中的十數味藥材正是治療凍傷的常用藥材。

這個消息讓皇帝有了隱隱的警覺，雖然他意想中是有人暗中收購糧食、衣物，沒想到卻是有人收購藥材。

不過想想也就明了了，這凍傷藥對於鎮北軍也是很重要的。

皇帝很惱怒。

查，立刻查明是誰在做這些事情。

皇帝此刻便是帶著這樣的心情在賞雪。

淩玉看著滿園的雪色，一時晃神，仿佛看到了若幹年前戰族祖地，也曾有這樣明媚的雪後艷陽，明晃晃的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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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瑤站在一間陳設奢華的房間裏，她推開窗，看著那輪日影。

山鬼燎在離開之前，與歆瑤有著一番對話。

“吾兒的蠱毒你既然識得，可有辦法解去？”

“有！”

“什麽條件？”

“醫者自然是要付給診金了。”

“如果你是付診金便可以請到的醫者，只怕也醫不好吾兒的。除了醫聖，這世間能請到的名醫，我都請遍了，但都束手無策。”

“所以家主斷定我是一個講條件的大夫？”

“你有條件，可以講出來。”

“我要沈城鬼堡的糧食和衣物。”

歆瑤此話一出，山鬼燎臉上露出了一抹精光，沈寂了半響沒有說話，而後便一揮手，讓人將她押來了這個房間軟禁了起來。

就著看景的間隙，歆瑤向隱在暗處的逸星辰發了個暗號，告訴他稍安勿躁，自己無事，才慢悠悠的踱回了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滋滋的喝了起來。

她篤定，山鬼燎必會回來再談。

室內沈寂下來，沒有人前來打擾，九極鼎裏沈香裊裊，淡淡的煙氣裏，歆瑤手托著腮似乎在沈睡，神情安詳。

突然，不遠處的地面上一幅青磚地，在緩緩移開。立時從裏面電射一般竄出兩個人，兩人各執一柄長劍，一前一後對歆瑤形成了一個夾擊之勢。

歆瑤明明聽到有異動，仍然閉著眼撐著腮，任這兩個從密道潛入的人慢慢向自己靠攏。

就在此二人還有幾步遠的時候，歆瑤突然睜開眼，看著身前的人沁出一抹笑意，而後身體極速的向後倒去，一點液體自她藏在手中的小瓶裏，就著上身後閃的慣性潑了出去。

身後的人沒想到遭此突變，一個躲閃不及，便被那點液體潑在了肩膀之上。

“啊~”一聲慘叫，這人扭頭看著自己的肩膀，牛皮制成的護肩已經被液體消融，很快露出了血肉和森森白骨。他痛苦的嚎叫聲傳的很遠很遠，那種生不如死的痛楚讓他恨不得立時死去。

而歆瑤身前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隨著歆瑤身子向後傾去，她的腳一擡，腳尖便踢出一團黑色密集的東西，眨眼之間，那人面目紮滿了多如牛毛的細針，那人扔了劍用雙手捂著臉，蜷身在地上痛苦的掙紮。

而歆瑤手一拍地，呈一字型穩住了身形，一個轉身便站了起來。

竟然拿自己做餌，山鬼燎為了引蛇出洞，還真是不怕得罪了大夫，尤其還是唯一一個可以治好他兒子的大夫。

歆瑤冷冷一笑，等著山鬼燎現身。

果然，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幾個勁裝男子走了進來，將那兩個人綁了出去。又有幾個人飛速的從地道下去，片刻後返回，對著山鬼燎回稟道：“家主，地道口被人封毀了。”

山鬼燎點點頭，一揮手屏退了左右。他不動聲色的看著歆瑤，這個年輕大夫老是給他一種如坐雲端的感覺，明明沒有任何的武功，卻能在瞬間放倒兩個一流高手，靠的是無雙的智機和果敢。

而他的手段更是狠辣，一出手便要了刺客半條命。或許他能一招令敵致命，只是今日留了刺客半條命給自己用吧。

想到這，山鬼燎心中越發的覺得這個姚大夫高深莫測。

歆瑤坦然的坐在一端，沒有笑意的笑了笑，看夠了沒？

“多謝你留了他們半條命，否則我這半日的綢繆就白費了。”山鬼燎開口說道。

“應該的。”歆瑤打著呵呵，她決定先聽聽山鬼燎的條件。

“沈城鬼堡的糧食不能動，可不可以換一個條件？”山鬼燎試探的說道，他早就得了京城那位貴人的話，雖然那位不如從前了，但有些勢力仍然掌控在他的手上，不能得罪。

“那便沒得談了。”歆瑤站起身，仿佛無所謂的走向房門。

“哦，對了，令郎的毒蠱，除了醫聖大人，別的庸醫千萬不要試了，免得適得其反。”歆瑤轉頭看似不經意的叮囑了一句。

“還有，大家既然這樣了，不妨把話說開，我本是想替老夫人治病的，條件還是這個條件，沒得商量。”歆瑤微闔著長長眼睫毛，神態平靜，看起來格外的溫柔無害。

山鬼燎聽了此話一楞。

母親的病情他知道，只是盡人事聽天命。但聽到歆瑤如此說，又不由得多了一絲的希望，他沈聲問道：“你真能逆天而為？”

歆瑤也不回答，只是從藥箱中拿出了一只玉盒盛著的藥材，從容的遞給了山鬼燎。

玉盒入手溫涼，打開之後，只見明黃的軟緞之上，靜靜的躺著一段人形的藥材，顏色紫彤，氣息沈香，這，這……

山鬼燎一生見過珍稀無數，此刻也不禁手指微微顫抖，如果他猜的沒錯的話，這大半株紫參，至少也有千年的年頭了。

他胸膛幾個深深起伏，努力平覆了心中的驚濤駭浪。

“老夫人經我的調理，至少可以再多半年的天命。”這句話經歆瑤說出口，再次沖擊了山鬼燎本就不穩的心緒。

半年？

別說半年，只要能讓老夫人恢覆神智，交代族中世代口口相傳的秘辛便足夠了。

但是如果母親真的能再多活上半年，將是何等的喜事？

山鬼燎幾乎是想都不想的脫口而出：“好，一言為定！”他知道，自己此次，欠了一個天大的人情。

歆瑤一手負在身後，微昂著頭說道：“一言為定！”

三日後，山鬼家在帝京的族地發生了幾件大事。

二房之首，當代家主的同父異母弟弟——山鬼思被家主以雷霆之勢鎮壓，二房其餘族人均被除去族籍，趕出帝京。

第二件大事便是家主嫡子山鬼淳，半年來首次露面，盡管氣色不佳，但也掃清了他已歸天的謠言。家主當日宣布，山鬼淳為下一代家主的人選。

最後一件事可謂是驚天動地，老夫人醒了，且氣色絕佳，在此之前帝京的達官顯貴都知道，老夫人已經油盡燈枯，如此逆天之變讓人不禁浮想聯翩，紛紛通過各自的關系想要知道其中的隱秘。可惜，除了知道蘇記的一位年輕大夫，給少夫人請了一記平安脈之外，便再也探聽不出什麽消息了。

於此同時，一封印有家主手書的特殊信箋，飛到了沈城鬼堡的管事之人手中，他接到手書後，至少看了三遍，確認無疑後，便神色匆匆的召集了鬼堡內眾多管事。

一條條命令發了出去，整個鬼堡都沸騰了起來。

老張這幾日一直牽掛著自己頂著風雪離去的婆姨，雖然吃過藥之後，他的內傷已經基本好了，但他仍然沒有開工，向工頭請了假，他呆呆的坐在自家的門檻上，望著院外兀自出神。他恍惚覺得，下一刻他的婆姨便會披著落雪回到家中，像往常一樣數落他的不是。

只有在失去之後，才感受到擁有的好。

正在出神間，一只大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老張定睛一看，竟然是工頭！

“快，快到地堡，有大事！”

老張一個激靈，他站起身跟著工頭向地堡跑去，還有更多的人被招募了回來，一擔擔糧食從暗無天日的地下送了上來，整車待裝，聚集在沈城北門。

老張看著密密擠擠的糧擔，突然眼睛被淚水糊住，他似乎知道了這些糧食的用途，似乎知道自己的婆姨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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