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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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歷覺得自己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裏他回到了小時候,見到了最敬愛的皇瑪父。

皇瑪父正站在桌案前揮毫潑墨,見弘歷在門外張望, 便招手笑道:“弘歷,過來。”

弘歷快步跑過去,就見皇瑪父將那宣紙拿給他看,紙上是一個端莊沈穩的福字。

“好看麽?”弘歷聽見皇瑪父問道。

他連忙點點頭,稚嫩的童聲分外可愛:“好看。”

康熙於是從桌案的一角拿起一方檀木盒子, 遞給弘歷道:“這裏頭是這個福字的章子, 朕親手刻的,今後弘歷心悅誰, 就將這枚章子交給誰。”

弘歷望著和藹的皇瑪父,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後來呢?睡夢中的弘歷想著, 後來這枚章子去哪了?

他聽見一把女子的聲音:“皇上,臣妾福薄, 恐怕今生無法再伺候皇上了。”弘歷將那枚章子塞進女子的手中, 將她的手攥得很緊。

然而女子卻漸漸地, 進氣比出氣少了。她眷戀地瞧了這塵世最後一眼,手上一脫力,那枚章子順著她冰涼的手滑落在床邊。

弘歷聽見自己用嘶啞的聲音沖吳書來囑咐道:“孝賢皇後仙逝,這枚福字章隨皇後棺槨一同送往陵寢。”

再後來,弘歷的夢境漸漸平穩下來,他終於找到了自己心悅的人,然而章子已經隨葬,思及皇瑪父的話,他連夜挑燈,親手給青年刻了一枚章子。

“和珅”,弘歷每刻一刀,心裏想的都是這枚章子只屬於那人,只屬於他一個人。

在睡夢中旁觀著過往自己的一舉一動,對弘歷來說實在是新奇的體驗,他在心中暗笑道:“刻錯啦,應該刻申禾才是。”

然而年輕的自己,已經將章子送出去了,燈光下是青年微紅的臉頰,弘歷看著青年欣喜地收下了章子,滿意地笑了。

待新賜的和珅府邸落成,弘歷命人將聖祖爺親筆所書的福字拓刻成石碑,安在了密雲洞內,任何人都無法將它移走,一旦移動,勢必傷及龍脈。

弘歷對自己的設計很滿意,但青年這一回卻顯得有些不安,弘歷再問時,他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這些年,弘歷禪位給永璂,用和珅的話說,就是提前過上了“退休”的日子,他雖有著太上皇的身份,許多的事情卻早已撒手讓永璂去辦,自己則偕了和珅外出游山玩水。

弘歷這一生,雖然有過幾次大規模地南巡和東巡,可到底待在宮裏的時間居多。從前他以為,將全國上下的景致都建在那皇家園林裏,自己就擁有了全天下,可到了今天,跟著和珅走過那麽多的名山大川,看過那麽多的自然風光,他才明白縱然富有天下,也比不上與心愛的人朝夕相守。

他們攜手到過土爾扈特部的駐地,看著小世子牙牙學語的模樣,弘歷覺得心頭被幸福填滿了。他們攜手到過江南,互相笑話對方是醋壇子和色胚子,看到秦淮河畔漂亮的姑娘就挪不開眼睛。最終還是弘歷腆著臉求饒道:“萬千粉黛,比不上博君一笑。”

午夜夢回,弘歷再也不會被那種漫無邊際的孤寂感吞沒,他總是借著昏暗的燈光,凝視著和珅熟睡的臉龐,總覺得他們還有很多的時間,有時又覺得時間過得太快。

他終於明白愛一個人的滋味,從前聽那些皇家秘聞,得知順治爺為了孝獻皇後甘願遁入空門,削發為僧,弘歷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裏到底瞧不上世祖爺這般兒女情長的做派。

但到了今天,弘歷卻覺得,如果和珅比自己先離開,自己恐怕比順治帝強不到哪去。也不知道是太過在意眼前人,還是年歲越大心越軟,夢中的他聽到那一聲聲含著哭腔的呼喊,只覺得心如刀割。

憑著身體裏的最後一股勁兒,弘歷拼命地將眼鏡睜開一條縫,他瞧著和珅通紅的眼眶,像過往無數次那樣,想替他將眼淚抹掉。

然而他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擡不起來了,如今的他,多希望上天能再給自己一些時間,讓自己不至於將和珅獨自留在這時空之中。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門外甚至傳來了嬪妃的啼哭聲。和珅緊緊地攥著他的手,弘歷掃了眼四周。

很好,房子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弘歷顫聲道:“和珅,再給朕說說你的家鄉吧。”

和珅聽見他的聲音,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淌下,這一次,他沒有再侃侃而談,只是勉強笑道:“太久了,我已經記不清了。”

弘歷像是有些失望,他消瘦的手臂,撫上和珅眼角的細紋:“朕走了,你怎麽辦呢?”

和珅深吸了口氣,啞聲道:“弘歷,我會替你再多看幾眼這大清的江山,你放心,不會太久的。”

這句話,就是一枚開關,弘歷的眼神聚焦在他的臉上,仿佛看了這麽多年,還沒看夠。漸漸的,那眼神一點點地渙散,和珅感覺到,手中握著的生命在逐漸消逝,然而他卻無能為力。

直到那眼神中的最後一點光也消逝了,和珅覺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蒙上了一層幕布,是時候,該謝幕了。

永璂等人跪在門外等了許久,都沒有聽到屋裏的動靜,正忐忑間,就見殿門打開了,和珅踉蹌著走了出來,永璂從未見過這樣的和珅,從前那種溫潤自若的光華都被抽離了,只剩下一身寂寥。

和珅的眼珠子遲鈍地往下移了移,看清了跪在地上的眾人,他啞聲道:“皇上,駕崩了。”

仿佛為了應和他的話,四周霎時間響起一片哭聲。

和珅恍若未聞地朝前走去,眾人自覺地為他騰出一條道兒,永璂凝望著他的背影,好像他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

很快,這種感覺應驗了,多年來勤勤懇懇地和大人,病倒在任上。

永璂為他請了最好的太醫看診,可那麽多藥灌下去,卻絲毫不見起色。太醫們眾說紛紜,只有永璂知道,在積勞成疾的背後,恐怕更多的是心病。

永璂恩準和珅在家休養,如今的和珅,就相當於半賦閑在家,他灌下一碗稠黑的藥汁,披上大氅出門。

仿佛命運的指引一般,他竟來到了那面福字碑前。

“今後弘歷心悅誰,就將這枚章子交給誰。”

“朕為你刻的章,喜歡麽?”

“那福字碑底下是龍脈,他就是想搬也搬不走。”

太多的記憶湧入腦海,和珅只覺得一陣暈眩,就失去了知覺。

“病人怎麽會突然暈倒?”

“我也不知道啊,我們就想去看一眼那塊碑,這小兄弟在我們前頭,無聲無息地就倒下去了,估計是絆到了?”

醫生正和將申禾送到醫院的游客說著話,病床上的青年就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申禾的腦子全然轉不過來,他啞聲道:“劉全,現在什麽時辰了?”

他一出聲,將床邊的一聲和游客都嚇了一跳,游客驚喜道:“你醒啦,剛剛你突然就倒下去,可把我們嚇壞了。”

申禾楞楞地看著眼前的白大褂,心中隱隱有個可怕的猜想,還沒等他開口,身旁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申禾拿起手機,看著不斷閃爍地屏幕,怔楞了片刻,才找到久違的接聽鍵。

電話一接通,話筒裏就傳來了教授氣呼呼的聲音:“申禾,你現在在哪,我不是告訴你研討會的地址了麽,剛才負責人打電話給我,說一屋子人都在等你。”

申禾聞言,臉上擠出一個虛弱的笑,看在旁人眼中,卻比哭還難過。一切又回到了原點,那他與弘歷所經歷的一切,到底算什麽,黃粱一夢麽?

教授見他沒有說話,接連著“餵”了幾聲,申禾吸了吸鼻子,答應道:“剛才路上出了點意外,現在沒事了,我馬上趕過去。”說著,他翻身下床,一個沒站穩險些栽倒在地上。

醫生趕忙將他扶住,叮囑道:“以後外出的時候小心些,在人多的地方不要急,慢慢來。”

申禾嘴上答應著,心裏卻覺得空落落的。

他站在醫院的門口,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和車,只覺得這座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是那麽的陌生。

在古代的時候,他無數次地懷念現代的生活,可當他真的回來了,卻發現自己像一株浮萍,找不到立身之地。

他甚至有點害怕馬路上疾速駛過的車,好不容易憑著手機裏的地址,找到了開會的地方,居然是在小胡同的一處宅子裏。

申禾進去的時候,裏面只剩下一個低頭在整理資料的男人。

他開口道:“不好意思,請問這裏剛才是在開會麽?”

男人聞言擡起頭,望著他笑道:“會已經開完了,我是負責人,有什麽問題,問我吧。”

申禾怔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眼前的男人,居然和弘歷長得一模一樣。

眼前的男人見他楞住了,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地變深:“不記得我了麽,申禾。”

(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 答應三天後放番外的,正式完結啦,謝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和鼓勵,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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