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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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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沒接那玉璽。

兄弟相爭骨肉相殘的事, 他尚且年幼時他的父皇經歷過,當時血染半壁江山,可謂兇險慘烈, 也許就是因為有了這樣的前車之鑒,所以在他父皇登上皇位之後就竭盡所能沒給他留下這樣的局面。

一姓之人之間的殺戮,實在是這世間最荒謬卻多少年來又反被認為是最尋常不過的一件事,就因為——

他們生在皇家!這天底下的至尊之位只有一個!

他曾經天真的以為他這輩子至少是可以不必親眼看見了, 但也許是為了報覆他順風順水的上半生,這短短數年之內他的兒子們一個接著一個的反叛。

他盯著那一方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玉璽:“珩兒離京前曾與朕提過老三的事。”

只這一句, 後面的話便不想再說了。

他閉上眼,擺擺手示意陳忠年上前來將玉璽收走,後才說道:“此時朝中正值人心不定之時, 按理說這正應該是他回京來趁火打劫的好機會。可是唐家雖然手握重兵, 可海域離著京城四百餘裏, 不得朕的諭旨號令,他們要帶兵入京就是授人以柄,就算老三好大喜功, 唐天華也絕不會這般配合他。”

黎潯回京立刻就逼著太上皇在眾朝臣面前表明了立場和態度, 其實最直接的目的還是為了先發制人, 堵唐家人和姬琮的嘴巴, 防止他們以清君側為名起兵。

而她在這時候叫所有藩王回京, 在所有人看來她這都是眼見著姬珩回不來了打算請君入甕,將在外的姬珩的那幾個兄弟都叫進京城來,一網打盡,好給她兒子讓路的。

而事實上,她雖然沒那麽大的野心要殺了所有人以絕後患,但如果姬琮真的冒險回京, 她卻絕對會叫對方有來無回的。

太上皇不可能看不透她的心思。

所以她也沒多此一舉的接茬。

太上皇又道:“城外步兵營的人馬你不要動,朕和太子只要還固守在這座皇城之內,這天下民心就始終還是定的。讓陳忠年帶你去禦書房的暗格裏取兵符,江北大營另有八萬兵馬原是為著與京城遙望,京城一旦有失,是關鍵時刻拿來收剿叛軍和保命的。唐天華那正經有編制的兵力六萬,要克他該是綽綽有餘。至於要啟用何人領兵……你自己挑吧。”

“多謝父皇。”有了他的態度和支持,黎潯便算是放心了。

此時因為姬珩的下落一事,舉國之內民心不定,太上皇確實不宜離京,他得坐鎮皇城來主持大局,縱然只有他禦駕親征前去招降唐家軍才是效果最好的,可是依著他的性子,他也還終究是不想親眼去看姬琮的下場的。

黎潯能夠體諒他的心情,而事實上,雖然太上皇出面更加名正言順,但這件事她倒還是想經自己的手親自去做的——

雖說姬珩是在抗擊漠北人途中遇險的,但若不是姬琮策劃了漠北王庭的政變挑起的事端,也就不會出這樣的事了,始作俑者還是姬琮。

她起身告退。

其實依著她現在的狀態和心情,她原是沒太有勇氣把姬星野帶在身邊的,看著孩子她就不可避免的要想到姬珩,心裏支撐著的那股子力氣幾乎隨時都有可能坍塌,垮掉。

可是姬星野有太長的時間沒有見到她了,這時候就黏人的人,見她起身就蹭上來抱大腿:“抱……”

黎潯看著他興奮的小臉兒,心中萬般思緒湧動,只能克服自己心裏的障礙,示意書雲把孩子再抱給她:“父皇,我挺長時間沒看見孩子了,年關前後這幾日我就先把他領回去了。”

她要對姬琮發難就要出師有名,要等到年宴上姬琮抗旨未到才好名正言順的發兵。

“去吧。”太上皇睜開眼,瞧著她那肚子。

他跟黎潯之間的關系實在說不上是有多好,想問問她身體的情況關心兩句又覺得怪怪的,最後便什麽都沒說。

陳忠年跟隨出來,陪黎潯去禦書房的暗格裏拿了調動江北大營用的兵符。

這個暗格的位置和裏面藏著的東西是只有歷任皇帝才知道的。

黎潯拿了兵符,帶著姬星野回到正陽宮。

姬星野先從肩輿上下來,黎潯如今身子沈,起坐都很笨拙,還落在後面。

宮女幫著姬星野上臺階進了門,然後他就像一只搖擺的小鴨子一樣撒丫子就往裏面的寢殿裏沖。

黎潯知道他是在找什麽。

她從後面跟著進了院子,院中景物依舊,和以往的每個冬天都一樣,可是她一腳跨進這個門院裏,看著兒子興奮飛奔進去的小小背影,卻有一種心臟被人猛地一把攥緊,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淚水就在眼眶裏打轉兒。

她拿袖子拭掉,然後步伐穩健的繼續往裏走。

進得正殿,又拐進裏面的寢殿,就見孩子小小的背影茫然的立在空曠的大殿裏。

沒了之前的聒噪和興奮。

聽見身後腳步聲,他又飛快的轉過身來,歪著腦袋,臉上的笑容沒了,卻自然也不是悲傷,就是用一種純真的茫然又疑惑的表情望著她。

他也有好幾個月沒見姬珩了,他們離京之前他也能蹦出一兩個字含糊的喊“爹”,但是口齒不清,現在過了三四個月沒見,他這已然是早就忘記了怎麽稱呼,所以也沒有開口問。

只是——

很顯然,他的記憶裏是清楚明白的記著那個人的存在的,記得曾經父子倆相處的一些事。

可是他還那樣小,人的記憶又是那麽容易褪色和消減的東西。

黎潯眼中的淚,一滴一滴無聲的往下落。

她突然就開始慌張害怕,怕再過不了多久,這個孩子記憶裏關於父親所有的印象都會重新歸於空白,再也留不下任何的痕跡了。

她會一直的記得,懂得這樣一個人存在的意義,可是孩子的記憶太脆弱了,如果在兒子的心目中姬珩將是沒有痕跡的……

她突然意識到,哪怕是這樣她也無法接受。

她一個人的記憶,留不住曾經和他在一起的過往。兩個人在一起之後,腦海中勾勒出的所有有關未來的藍圖軌跡都是有他的參與和存在的,硬生生的剜除……

那麽,所有的一切都將支離破碎不再完整。

原來——

無法忍受失去一個人是這樣的心情!

時至今日,她才突然有點能夠明白曾經她拋下姬珩之後他過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日子。

他們都是內心極其強大的人,這世上確實也沒誰是沒有誰就活不下去的。

是的,不會死,但是物是人非之後,心上就缺了一個口子,好像用什麽都補不上了,疼痛,空寂,明知道無能為力卻總是近乎瘋狂的想要再把他找回來,找回來……才能再把這個缺口堵上。

否則,這人生仿佛就徹底失去了光彩和意義。

做再多的事,身邊有再多的人,也依舊是很難過。

黎潯的眼淚,快速爬滿了臉頰,她卻很安靜,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原以為撕心裂肺的嚎啕哭一場才能發洩掉情緒,可是真到了這一刻才明白真正的絕望和悲傷沒有任何人能幫你,全都是你自己一個人的。

姬星野瞧著她,一開始仿佛還沒太明白怎麽回事,等見著她的眼淚泛濫成災了,就皺著小鼻子也有點兒慌了怕了的樣子一步一步蹣跚著走過來。

他伸手,去拉黎潯的手指。

孩子的小手兒軟軟的,也沒什麽力氣,根本就無法帶給她安全感,因為他才是更弱小,需要母親支撐和保護的那一個。

黎潯扶著肚子,她如今蹲不下來,索性便跪在了姬星野面前。

姬星野伸出小手去抹她臉上的淚。

她自己拿袖子以最快的速度擦幹眼淚恢覆成一個母親最好的模樣,摸摸兒子的小臉兒,問他:“星星很想他,是嗎?”

姬星野畢竟還是太小了,他聽人說話只能從某些關鍵字眼辨別意思,現在顯然是聽不懂黎潯在說什麽。

下一刻,黎潯就將他一把攬入懷中,用力的抱緊,壓抑著聲音堅定的告訴兒子:“他會回來的!我們再耐心的等一等,他一定會回來的。”

因為——

我也很想他!

分別和相思都不可怕,因為心中尚有希望和憧憬,最摧人心肝的卻是明明相思,卻又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姬星野依舊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但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母親現在很傷心,很難過,所以她抱著他的時候,盡管他被抱的有點難受卻也乖乖的,沒掙紮。

黎潯沒再哭,靠著兒子盡量的調整心情,重樹信心,一遍一遍的在心裏重覆:“他會回來的!”

也許有一天這個信念還是會崩塌,但絕不能是在現在,她還有兩個孩子要保護,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即使他不在身邊,她的日子也還是要繼續!

帶著孩子們,繼續往前走!

書雲和年念都跟進了殿內,卻沒敢往這寢殿裏走。

他們雖然都只能看到黎潯的背影,也沒聽見她哭,但是卻能想象的到她此時必然會有的狼狽。

她不想被人看見,她們便識趣的不去打擾。

黎潯這天的心情差極了,雖然盡快的又調整好了狀態,心中卻難掩疲憊,索性就拖得一日,只叫提前回京準備過年的年十九過來問了下宮裏的事,晚間帶著姬星野早早的用了晚膳,又陪著他玩,等孩子睡了她就也跟著睡了。

次日一早,她便叫人回黎家去請黎珺進宮來。

雖然去拿姬琮必須出師有名才好堵塞悠悠眾口,但是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要用信得過的人先秘密啟程帶兵先往唐家的轄區去做戰前準備,這個人選當仁不讓的就是黎珺了。

之前她聽了北境的消息,也是不放心,第一時間就去信給南邊了,叫黎雲澤和黎淺趕著去北境幫忙搜尋姬珩的下落。

在姬珩的事情上,她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剩下的就只能祈求上天眷顧了。

送信的侍衛一大早出宮,沒到一個時辰人就回來了。

季氏這個月初剛又生了個兒子,現在還在月子裏,黎潯本來沒打算驚動她,想是她也跟著揪心,就陪著黎珺一起進宮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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