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不棄

關燈
皇帝想讓她死, 卻又不能讓姬珩把這筆賬算在他的頭上,這就好比是正在犯困的人被人遞了個枕頭上來,他索性就將計就計利用了皇後母子給他的契機, 他被算計中毒昏迷,姬瓔趁此機會挾私報覆將黎潯給殺了!

這樣, 即使姬珩會對他心生不滿, 但卻不至於將這筆賬直接算他頭上。

以這位皇帝陛下的心態和一貫的作風,他就算選中了姬珩做繼承人,約莫也不會得寸進尺,還想著費心費力再去增進什麽父子感情了, 只要一切都能平平穩穩。

這一次,在他幾乎自身不保的情況下, 就算黎潯因為他沒能看護好而出了什麽意外,姬珩會介意, 但卻不至於懷恨。

對皇帝而言,只要不是姬珩與他反目成仇, 徹底翻臉, 那麽就算是父子之間的感情比現在還淡泊些,只要能相安無事的過也就成了。

從某種程度來說——

他倒真的是個很想的開的人。

不貪心!

他心裏應該也很清楚, 姬珩從小就是被他忽視的那一個, 妄想在這時候再捆綁什麽父子深情又哪有這樣不勞而獲的好事?

他是自私, 但同時也清醒!

自己付出了多少, 就只想拿多少回報,並不得寸進尺。

這也就是為什麽皇帝曾對她動過殺心, 黎潯卻依舊能夠心平氣和和他在這裏講道理的原因……

不僅僅因為愛屋及烏,他是姬珩的父親,這位皇帝陛下到底也算不上什麽大奸大惡!

所有隱晦暗藏的心思都被當面翻了出來, 皇帝身處高位多年的最起碼的修養就是教會了他能游刃有餘的控制自己的情緒,在任何的情況下都保持他帝王的威儀,不至於會沖動失態,顏面無存。

他看著黎潯,微微嘆了口氣,反問:“既然知道朕容不下你,你還敢當面將這些話都講出來?”

他承認了。

睚眥必報的黎潯這一次也沒有任何憤怒的情緒,她只是據理力爭,冷靜的反問:“您為什麽容不下我?我記得您曾說過,您是很喜歡我的。”

皇帝於是就笑了。

“朕不想留你,”他說,“不是因為你本身怎麽樣,而是因為珩兒對你的態度。作為一國之君,朕相信他會比朕更合適,可是你的存在就可能隨時帶給他變數。他可以寵你,甚至也可以愛你,但是這裏……”

他的表情,隨著談話的深入也逐漸嚴肅下來,微微坐直了身子,擡手指了指自己腦門,“你的頭腦就是在這宮裏最大的忌諱。不可否認,你輕易就能左右他做任何的決定,朕不想有朝一日我大覲的朝廷會變成你一個女人的天下,這個險,我冒不起。”

讓黎潯死,並不是他處心積慮的計謀,就只是臨時起意。

黎潯猜的沒有錯,他雖然因為姬瓔的苦肉計而對其動了惻隱之心,將其接回宮裏養傷,但與此同時卻比姬瓔做太子時更加嚴密的防範這個兒子了。黎潯和姬珩都在懷疑姬瓔的苦肉計並非只是為了博皇帝的同情,而對於將他做繼承人培養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來說,他可比姬珩夫妻更了解自己的這個兒子了。當然,防範的同時,他內心其實也並不好受,任何一個人,對盡心竭力維護教養了二十年的兒子的背叛都不可能是全不動容的,他當時把姬瓔接回宮裏來,又何嘗不是在自欺欺人的想要再賭一把,希望只是他自己的疑心病,希望對方能夠懸崖勒馬,就此收手,那樣他們父子之間都還能有一個好結局。

後來姬瓔和林皇後聯手對他下蠱,當時姬瓔和林皇後身邊的心腹都有被他暗中攻克拿下來的,他在他們下手之前就得到了訊息。

也的確是如黎潯所料,他其實那時候想要發難,一樣可以讓林皇後母子無從狡辯,人贓並獲……

但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起了這個念頭,想要在給姬珩正名托付江山之前把這個對姬珩有著超凡影響力的女子給鋤去!

他的這個兒子明明很優秀,他有頭腦,有勇氣也有能力,可偏偏從頭到尾他做的一起都是以這個女人的利益為出發點的,這不是一個男人,一個帝王該有的格局!

如果黎潯能笨一點,蠢一點,他也許還不至於太過在意,可偏偏——

那個丫頭又聰明絕頂,和他那個兒子一樣的優秀,有眼光有格局,甚至可能心更狠,手段更絕……

所以一念之間,他就起了歹念,想借這次宮變的契機讓黎潯死於非命,了卻後患。

可是他又不能讓這個女人的死壞了他們父子間最後的一點情分,就幹脆順水推舟,讓自己中了姬瓔的蠱,不過因為早有準備,他中招並且病發之後立刻就讓陳忠年幫著他隱匿了起來。

他做了這麽多年的皇帝,養替身也是非常時期自保的手段,他手底下早就有,只是沒有想到唯一一次用上卻是拿來對付自己親生兒子的。雖然這世上沒有長得完全一樣的兩個人,但是像個七八成的人還是能找到的,讓手巧的宮人稍加修飾,便可亂真,再加上當時他“已經中蠱昏迷”,替身也不需要說話模仿他的日常行為,這就導致本來就心虛和慌亂的林皇後這個枕邊人都沒能發現病床上的人已經是個被調換的假貨了。

這樣,他隱匿起來,等黎潯死後,姬珩平定了外面的風波過來,他就可以說那時候是因為他中毒昏迷不省人事才讓姬瓔趁機殺了黎潯,以此撇清了自己,維系他和姬珩之間最後的一點父子情分。

面對皇帝嚴厲的指責,黎潯也沒有任何的心虛和回避,依舊是辭色鋒利的反唇相譏:“但是無可否認,在您心裏您也得承認我這樣的頭腦會是掌管後宮最合適的人選,不是嗎?”

回應她的,就僅是皇帝的沈默。

即使撕破臉了,他在內心深處也依舊不得不承認,他對黎潯的容不下就僅僅是因為忌憚,而事實上打從心底裏他也是承認並且欣賞這個女子的優秀的。

上一回他私下跟黎潯說的話也並非口是心非,他是真的很喜歡這個聰慧又漂亮的小姑娘,如果黎潯真的是他的女兒而不是兒媳,他真的會很高興,會給她所有的寵愛,和這世間最好的一切,因為她的聰慧的頭腦使得她配得上這一切。

可是——

換個身份,就不行了。

皇帝心中無聲的嘆息,可他的表情依舊冷靜且強大,註視著黎潯,沈沈的笑了:“所以,現在你想怎樣?信王可還不是太子呢,你想捏著這個做把柄,逼朕退位?否則你就會將這件事告訴他?”

這丫頭在威脅他!

“不。”黎潯當機立斷的否認了,“這是個秘密,不是把柄,我也從沒想過拿這個威脅您,無論我的提議今天你我之間能不能談攏,我都會替您保守這個秘密,永遠……不會叫他知道。”

他這樣說,皇帝還是很有些意外的。

“哦?”他唇角勾了勾,又靠回椅背上,看表情自是不肯相信的。

“陛下。”黎潯深吸一口氣,卻是與他截然相反,表情變得越來越認真起來,她說,“我不怪您,也不恨您,即使您曾對我動過殺念,但是從你的身份和立場上,我雖不讚同,卻能理解您的所作所為,理解您作為一個父親一個帝王的立場。從您的立場上,您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我沒資格怪您,但……我不恨您,卻僅僅因為您是他的父親。”

黎潯也是個有仇必報的人,她向來都不大方的,何況皇帝曾經一念起,要算計的是她和她腹中骨肉的性命。

依著她正常的為人和邏輯,就算她能理解皇帝的立場上做出的這些事,她也會狠狠的報覆回來的。

但是這一次卻沒想過。

僅僅——

因為老皇帝有著姬珩父親的這一重身份而已。

她可以毫無負擔的挑唆姬珩站在她的立場上與任何人為敵,也不介意做天下人口中的紅顏禍水,可是……

但凡還有餘地,她卻還想給他留。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動,顯然還是對她不敢掉以輕心,只是微抿了唇,暫不言語。

“陛下您的擔憂的確不是空穴來風,我說請您退位讓賢,也並不是在跟您打商量的,只要我想……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能讓他為我做到。”黎潯說道。

皇帝的瞳孔驟然一縮。

黎潯又道:“我請您退位,是私心,因為我不想讓您再淩駕在他之上,妄圖插手和操縱他的任何。橫豎這個皇位對陛下您而言也不過一條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罷了,既然您拿在手裏已然覺得是負擔,現在有人有能力也有這個意願接手,何樂不為呢?”

說著,沒等皇帝開口,就又是話鋒一轉,“但是如果您只是在一個帝王的立場上為了您的江山天下和繼承人憂心,我可以給您一個安心,我能保證即使我登上後位,即使將來大覲的皇室繼承人由我所出,我黎氏一族,也絕不會擅權。我不想操縱他,也不想控制他,我只是……想要陪著他。”

話到最後一句,黎潯的眼中突然難抑的湧現出巨大的悲哀來。

不知道為什麽,即便姬珩不再跟她訴苦了,可是隨著兩人相處的越久她就越是容易開始介懷以前,仿佛漸漸開始明白前世她丟下姬珩以後他所承受的那半世的荒涼與孤獨。

她想要彌補他一些,是真的想要矢志不渝的陪著他一起走完這一生。

她這種閱歷和經歷的人,其實稱不上有多怕死,可是她現在不能死也不想死,因為——

確實不忍再留下姬珩一個人了。

如果再次失去她,她甚至不敢去試著想象姬珩會怎麽樣。

皇帝瞧見了她眼中情緒的波動,卻不過一聲冷笑:“你覺得朕應該相信你嗎?”

“陛下,我比您更了解您的這個兒子。”黎潯道:“如果我死了,他應該是會如您所願,變成一個真正無堅不摧的強者,一個沒有感情和軟肋的帝王,可是往後餘生,他都會在痛苦和煎熬當中度過。他會很自責,他會很痛苦,他永遠都不會再有快樂了。”

皇帝嗤之以鼻,往旁邊別開了視線。

黎潯卻知道,他有在聽,於是她接著往下說:“在您的心裏,江山真的比親生兒子更重要嗎?說句僭越的話,他從小到大,您這個做父親的除了給了他一個衣食無憂的身份,您還給過他什麽?在過去的這二十年裏,他一直一直的都是一個人,您能了解他內心的孤獨嗎?也許您的一生也是這麽過來的吧?可能您覺得這也沒什麽大不了。可即便您從未重視過他,這麽多年下來至少他對您這個父親也是心懷著敬畏,並沒有因此而怨恨。而他的後半生,你舍得再把他丟進深淵裏,讓他在痛苦和煎熬當中一個人去度過嗎?你不要試圖操縱他,如果還想維持住眼下這個父慈子孝的表象,那就好好考慮下我的建議。”

該說的都說完,她也並不曾等著皇帝的最終表態,果斷的屈膝一福:“兒臣告退,您好生將養吧。”

轉身,走了出去。

院子裏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皇帝的視線卻始終落在角落裏的一盞宮燈上,目光沈沈,久久未動。

半晌,唇角揚起孤寂的笑容,呢喃了一句:“朕的一生可沒那小子那麽慘……”

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宮殿裏,靠著椅背不知覺的就睡了一覺。

陳忠年去穩住了後宮各方回來,見他坐在椅子上就睡了可嚇了一跳,慌慌張張的上前將他搖醒:“陛下?您怎的在這就睡了?當心著涼?”

皇帝睡得迷糊,緩緩的睜開眼,似乎緩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今夕何夕。

他唇角揚起落寞的一個笑容來,像個孩子似的把臉藏在了陳忠年懷裏,悵惘的呢喃:“朕剛才夢見父皇和母後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吐血,一抒情就容易剎不住車,又是沒走動大劇情的一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