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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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坐在案後練字的駱長霖, 筆尖微頓。

一幅將成的好字就這麽毀了。

十安看著他的筆尖,微微有些心驚——

自家公子的性情他了解,向來都穩得住, 是那種泰山崩於前都無動於衷的人,如今就為了這個區區一個與己無關的消息就壞了一副好字。

再細想起來, 又仿佛是從這次回京之後他就不是那麽的心如止水了, 情緒失常會有波動,甚至還屢屢出現控制不住脾氣的時候。

這種改變好不好?

十安不能說不好。

以前的大公子完美是完美,可是太過超然世外,他將自己活成了一件無暇的器物和擺設一樣, 更像是一尊俯視眾人的神祗,沒有情緒也沒有喜樂;而現在的他, 才更像是一個沾染了世俗煙火氣,有血有肉的人。

駱長霖垂眸盯著自己的筆尖片刻, 心中略有懊惱,但這種情緒波動也不大, 隨後也就意興闌珊的將毛筆扔了, 隨意的靠在了椅背上。

他書桌的右側有一扇很大的窗戶,他似乎很討厭封閉的環境, 這樣冷的季節裏窗戶也敞開了一道縫隙。

溫暖的陽光照耀在他身上, 讓他素來清雅寡淡的眉眼破天荒帶了幾分隨意慵懶的氣息。

“什麽時候的事了?”他問。

“四天前。”十安收攝心神, “說是途徑阜州境內, 遇到官府圍剿山匪,山匪劫持附近村鎮的百姓上山做人質, 順手把他們這一隊官差和犯人也劫走了大半。剩下的官差聯合當地官府上山搶人,那些山匪喪心病狂的將人質殺了好些,雖然最後整個山寨被剿滅……但孔昭也在遇害的名單之上。今日阜州官府呈送的交代此事詳情的奏折帝京, 同時押解丟失犯人的差役回京請罪。永毅侯府得了消息,已經掛了白幡著手治喪,就在半個時辰前也已經由世子孔帶人南下去接他的棺槨了。”

孔昭是被判流放的犯人,每年各地被判流放的犯人那麽多,雖不說絕對都是萬無一失的,但出事的概率卻是微乎其微,尤其還是遇到這種有地方官府插手牽扯其中的事故……

十安的腦子也不笨,自行說著就開始揣測:“這應該不是意外吧?會是誰做的?難道是廢太子嗎?”

“不會。別說他現在還沒緩過來,人又是在幽禁之中,就算他已經振作,這時候挽回聖心為上,縱然心中對孔昭也有恨意也分不出精力來先報私仇的。”駱長霖卻並不這麽想,“何況廢太子失勢倒臺,已然今非昔比,要動用阜州的官府配合他鏟除異己……這對現在的他來說是很有難度的。”

這樣十安就更不解了:“那……”

駱長霖的唇角於是意味深長的勾起一個弧度,眼中也多了許多的興味,篤定道:“皇帝陛下!當今的天子!”

十安楞住。

駱長霖靠著輪椅的椅背沐浴在陽光下,臉上表情也漸漸地趨於愜意:“一開始他就想替太子挽尊,可實在是被太子妃和楊嵩姐弟的高調逼得沒有辦法,最後為了安撫朝臣百姓才忍痛廢黜的太子。他這一輩子也是頭次被人逼迫至此吧,面上雖然不便發作,可心裏卻絕對是慪著氣的。太子妃已死,那麽明面上在這件事裏牽扯最深的人就是孔昭了。想他連自己的兒子都被迫舍棄了,現在氣不過要拿孔昭的性命出出氣就太合情理了。”

這位皇帝陛下,可沒有他做給世人看的那麽大度的。

但至於孔昭是否真的已經死了,事發地點山高皇帝遠了,那可就說不準了。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

這趟孔去把他的遺體帶回來下葬之後,孔氏一族的家譜裏他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死人,他確實是死了,消失了,不會再出現在這錦繡帝都曾經他熟悉的那些人面前。

駱長霖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這京城之地,皇城和朝堂之上,這些人之間呼嘯往來的勾心鬥角似乎遠比他想象中的更有意思。

阜州離著京城也就兩百裏地,孔快馬加鞭的趕過去,又用棺槨將兄長的遺體帶回了京城,前後也就用了六天時間。永毅侯府打開府門開始辦喪事,侯夫人在兒子的靈堂上哭得死去活來,幾度昏厥,也不可謂是不慘烈的。

永毅侯也是一夜之間就老了許多,告假了一月在家看護妻子並且給兒子辦後事。

孔府的白事,姬珩和黎潯沒露面,只象征性的叫人送了一份吊唁的禮物過去,和別家都是一樣的份例,並無特殊。

姬珩最近得了皇帝特旨,開始按部就班的跟著上朝,如今少了中間周旋的姬瓔,皇帝也開始當面交給他一些差事去做。

黎潯這段時間就除了偶爾回娘家走動走動便足不出戶的關在王府裏養胎。

夫妻兩個誰都沒有對著廢太子落井下石,姬珩每次進宮還是像往常一樣,會特意繞去正陽宮一趟給林皇後請安,只林皇後心生不滿,因為他在禦前沒有替姬瓔遮掩醜事而導致的太子妃被逼死一事東窗事發。林皇後找皇帝哭鬧求情多次都被拒之門外,她也就此將姬珩視為了眼中釘。姬珩頭幾次過去她都把人叫過去冷嘲熱諷,意思無非就說他是個白眼狼。姬珩全都逆來順受的聽著,並不與她爭辯。

林皇後找茬的目的其實也不單純是為了出氣,不過是打感情牌,想激發出姬珩心裏的內疚,想要姬珩去皇帝跟前替姬瓔求情的,幾次下來姬珩並不上當,她卻有些心力交瘁,後來姬珩再去,她便直接把人晾在外面不見。

總歸姬珩是把面上該做的都做齊全了,不對姬瓔落井下石,也不聽林皇後的教唆,就只是規規矩矩的任她責罵。

後宮裏的消息沒有哪一樣是能瞞過皇帝的,皇帝對他此舉不說有多滿意,但至少是沒挑出不是來的。

姬瓔和太子妃的事,當時那麽巧黎潯也在太子妃那還機緣巧合的做了人證,他其實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懷疑的,只是當時的情況一切都很自然,他沒找出刻意為之的跡象,再加上皇帝是很清楚自己這位六皇子對他那王妃的寶貝程度的,當時黎潯被困在火海,煙熏火燎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出事,再加上徐太醫的口供為證……

他也就沒有線索繼續深挖了。

姬珩卻是將他父皇的性情給摸透了,他自幼在林皇後宮中長大,又一直追隨姬瓔,他沒把姬瓔的事瞞皇帝,一來是敬重父親,不想欺君,二來也確實可以解釋成氣的是姬瓔險些將黎潯困死在火海中。這兩重理由全都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自然無從挑剔。

而落在皇帝的眼裏,他只是實事求是的陳述了事實,事後也不曾對姬瓔落井下石,這已經是顧念兄弟情義的表現了,總歸算是差強人意了吧。

當然,他不知道的是當時東宮火起時徐太醫其實有機會第一時間沖出去阻止太子妃的,他只是被黎潯拿刀架著脖子給威脅了,雖然就是被趕鴨子上架,既然反正都要說瞎話,那他就從一而終的跟著黎潯說了也總好過是被姬瓔再次收買威脅一次,好歹是太子妃的死和姬珩夫妻沒有直接的利益關系,皇帝幾乎不太可能懷疑他是在幫著黎潯說謊,但太子和太子妃之間矛盾已深,他要是被太子收買了,卻是很容易被皇帝懷疑的。

反正就是一言難盡,上了賊船之後就只能守口如瓶的一條路上走到黑了。

出了正月,二月初九春闈開試。

往年的春闈多是駱璟良負責的,今年駱璟良在新年伊始就被擄了官,而姬珩初涉朝政,資歷不足,皇帝自然不敢把這事兒往他手上交,姬琮又專武事更勝於學識,這次春闈就很有點棘手,皇帝最後無奈,還是選了姬琮去主理此事,並指定了四位翰林大學士淵博之人協理。

春闈九天考下來還算順利,之後就是把試卷封存起來等著幾位閱卷官評定個三六九等出來了。

春闈放榜是在四月中,有許多外地進京趕考的舉子都會在京城滯留等候放榜,所以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京中又熱鬧了好些,那些有未嫁姑娘的人家,姑娘們相約出門踏青的次數都多了好些。官宦人家也多有留意,擦亮了眼睛試圖從這些舉子裏挑出出類拔萃的先下手為強……

總歸每年春闈放榜之後都是京中各家男女婚配的高峰期,這是不爭的事實。

姬珩沒管這檔子事,只管專心的做著皇帝交給他的一些別的差事。

黎潯的肚子也日漸起來了,他忙完了公事就回家陪媳婦兒,雖然最近外面各家姑娘花紅柳綠的到處晃悠,他卻應酬都幾乎不去了,這倒是也叫某些官員和他們家待嫁的閨女很是失望沮喪。

畢竟——

榜下捉婿抓個乘龍快婿回來雖然也體面,可這位信王殿下明顯已經今非昔比,去她府裏做個姬妾攀上的就是皇親了!

也不知道這位殿下是不是謹慎謙遜過了頭了,明明家裏王妃大著肚子,他卻沒個納人的苗頭露出來。

而在閱卷官查閱考卷期間,皇帝卻叫陳忠年趁夜悄悄去了一趟封存考卷的庫房神不知鬼不覺的往成堆的考卷裏多混了一份。

閱卷官傳閱試卷選出了他們評定出的前三十八名的卷子,按照大覲朝開國之後的慣例要送進宮給皇帝禦覽的,可是選這些卷子的時候他們卻一致發現之前傳閱時候看到的頗為驚艷的一篇文章居然不翼而飛。

遺失士子的考卷可是要獲罪的,眾人齊刷刷捏了一把汗,當時還不能拆卷,於是一群人徹夜未眠逐一清點了試卷,卻又發現這些試卷的數量和參考的人數是完全吻合的,也就是說單從數量上說是不存在遺失一事的。

難不成……

是有人圖謀不軌換了某位優秀考生的卷子?

但是逐一核對批閱卷子的考官筆跡,現存的卷子裏也沒有字跡不對有被調換過的痕跡的。

一群閱卷官多忙了一整夜,最後沒查出個首尾來,但好在是卷子的總數是對的,大家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就咬咬牙沒再去找那份被遺失的卷子,把現存的前三十八名呈送進宮了。

之後又是殿試,依舊順利。

皇帝欽點了三甲出來,四月十五放榜那天整個京城都沸騰了,熱鬧非常。

黎潯本來就不是個愛湊熱鬧的,加上現在挺著個肚子也不方便,她沒去看狀元游街,年念卻拉著書雲去了,書雲回來的時候就很興奮了,樂滋滋的回稟:“王妃您知道麽,褚家公子中了探花了,細算下來這可是咱們大覲朝出過的最年輕的探花郎了,方才游街的時候沿路姑娘們扔的荷包他接的最多。”

這天姬珩下午無事,就沒去宮裏,拿了一些書信公文就在臥房裏陪著黎潯。

他處理他的公務,黎潯在給孩子繡肚兜。

聞言,她就皺了眉頭,篤定的轉頭看姬珩:“是你做的手腳?”

前世褚思揚雖然也考的是這一科,成績也不錯,可也只中了二甲第八名。

姬珩擡了擡眼皮,居然是比她還不高興的樣子,冷嗤道:“你以前不總覺得是本王仗勢欺人欺負他麽?索性還他一次唄!”

黎潯:……

登高易跌重,這算什麽提攜?!

人家褚思揚是有真才實學的,靠著自己的才華和能力,一步一步走上來才是最穩妥的,現在被他這麽一弄,一個年紀輕輕的舉子就這麽出頭,不知道要被多少同科的進士視為眼中釘,這對初入仕途的他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只會導致他步履維艱。

黎潯覺得他不可理喻,但又不能為了這個跟他吵,否則他只會借題發揮,沒準又要波及褚思揚了。

氣鼓鼓的兩天沒怎麽搭理他。

然後等到杏林宴後更離譜的就來了……

晉陽長公主親自登門提親,褚思揚和潁川郡主訂了親。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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