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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黎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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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為搶奪獵物, 這一箭射出去的也不太禮貌。

而且——

眾所周知,活動中的目標遠比靜止的標靶更難命中。

岳元婧的箭,勢頭很足,又疾又猛, 這種目標尤其不好命中, 卻被精準的橫空攔截, 擊落。

岳元婧大為驚駭。

是的,驚駭。

她今年二十一歲, 自幼就長在軍中, 自認為絕對算得上是個箭術好手, 卻都很難有把握能命中這樣的目標。

縱楊嵩是男子,可是能這樣勝她也叫她心中頗為忌憚和不滿。

倉促間驟然回首, 卻又驚訝的發現來人居然根本就不是楊嵩,而是她一來到獵場就有刻意關註過卻又從沒看在眼裏的黎家那位大姑娘。

一個年輕的寡婦, 深居簡出,可以說在黎家的三個姐妹當中她是最沒有存在感的。

此刻, 手握長弓,策馬而來。

身上穿的是一套天藍色的輕便騎裝, 面上表情冷峻,英姿颯颯。

岳元婧是軍旅之人, 在女子之中已經算是氣場很足的那種人了,可是她卻驟然發現出現在獵場上的這位名不見經傳的黎家大姑娘在氣勢上居然毫不遜色於她。

此時不僅是她, 場外圍觀的所有人都被這位橫空出世的黎家大姑娘鎮住了。

看臺那邊, 岳元騏也沈吟著微微皺了眉頭。

賽場上的眾人也為這個變故受到了幹擾,眾人紛紛轉頭看過來。

黎淺策馬而行,行至場地當中和岳元婧隔了一段距離對峙著遙遙相望:“懷遠將軍府黎淺。郡主既然有雅興比試,那就不要沖著一群小輩的來, 好歹您也是南岳朝中聲名赫赫的一員武將,就算贏了他們也勝之不武。這一場,我來陪你比!”

岳元婧今年二十一,黎淺二十二,從年歲上算,楊嵩這樣的在她們面前確實都稱得上是小輩了。

可岳元婧歷經沙場,確實名聲很響亮,而黎家這位大小姐卻真乃一介深閨婦人,常年在家繡花教子的。

此時問題兜兜轉轉又繞回了最初——

岳元婧拒戰就要丟南岳朝廷的臉,而就算應戰並且贏了,她也依舊得不了什麽好。

畢竟是一方將帥對一個深閨婦人,贏了難道就會很長臉嗎?

更何況——

就沖著黎淺上一箭射出來的準頭,岳元婧心中也無十足的把握就一定能勝她。

黎淺當面挑釁,也沒給她留面子,沖她揚了揚手中長弓:“郡主,請吧。”

岳元婧已然是騎虎難下。

何況她確實也不服輸,用力的抿抿唇,同樣冷冰冰的揚聲回應:“卻之不恭!駕!”

策馬再次奔馳入賽場。

袁澄明那幾個開始也都還有點懵和不知所措,盯著被黎淺射斷在地上的那兩截斷箭看了又看……

一個個少年就全都熱血沸騰的興奮起來。

“走啊。”呼喝著揮舞著長弓興高采烈的也重新奔入賽場。

岳元婧是為了碾壓他們好給南岳的朝廷爭臉面的,在場中當然不會謙虛相讓,專心致志的開始獵殺獵物。

卻不想,那位黎家大小姐下場來居然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始終不肯出手獵殺獵物,反而就策馬在外圍徐行,時刻都把控死了最有利的角度,只要她出箭,她就出手攔截。

前前後後四五次之後,無一失手。

岳元婧被她防得死死,連續出手無果之後就已然是惱了,失去了平常心。

可又偏偏這是在賽場上而非是在戰場,縱然她心中恨得好幾次都幾乎要舉弓直接對準黎淺本人了,卻又不得不憑著理智克制。

最後這一場場內圍獵下來,她兩人俱都是一無所獲,反而是袁澄明那幾個公子哥兒鬥志昂揚的滿載而歸。

從賽場上下來,岳元婧的臉色已經陰沈如烏雲蓋頂。

她策馬追上正往場外走去的黎淺,單刀直入的發問:“你根本就不是為了朝廷臉面而來,此次下場挑釁就是為了針對我,叫我出醜的?”

這目的很明顯。

黎淺要是為爭勝負,直接狩獵比試就好。

可是從頭到尾她一只獵物也沒殺,就盯死了岳元婧,也不叫岳元婧爭得戰果,明明白白就是洩私憤的。

黎淺略收住了韁繩,絲毫也沒遮掩回避的回頭對上她的視線,反問:“難道你不是?”

岳元婧一時似是有些沒有反應過來她這話裏意思,蹙起眉頭,表情略顯迷惑又透著更多的防備。

黎淺索性就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你投身軍中難道真的就是為了家國大義嗎?令尊大人當年為南岳邊城守將,最後卻因為兵變而死於叛將之手,之後你投身軍中,勵志為國效力,究竟是有幾分為國,又有幾分是因為舊怨難消?因為我大覲收容了曾經叛殺你父親的仇敵,所以你懷恨在心,一直想要報仇雪恨不是?”

這位郡主的身世並不隱秘,就是當年南岳邊境叛亂,岳元婧的生父當時作為駐守邊城的一員副將,死在了攜城來投奔大覲的那位叛將手裏,當時她才剛剛十二歲,一怒之下就跑去軍營投軍,並立誓要為父親報仇。

畢竟是個小女孩兒,年紀又小,招兵處自然不肯收她,她就不吃不喝的守在那裏好幾天。

後來事情上達天聽,正好邊境出了叛逃的內亂事件之後那一帶一直民心不穩很不安定,南岳的皇帝也許真的是有感於她勵志為父報仇的決心,但也同時為了采取措施安撫邊境軍民,就大力表彰,不僅破格準了她從軍的請求,還賜了國姓將她收為義女還冊封了郡主。

黎淺是不知道這岳元婧為國為民的心思有幾分,可單就她今日在獵場上的種種表現和行事卻不難看出她對整個大覲朝廷恨之入骨的那種敵意。

否則——

以她一個從軍多年的軍中領帥人物的立場和定力,她不該這般咄咄逼人的挑釁生事,沈不住氣。

岳元婧被她戳中了心事,臉色就不由的又陰沈了幾分。

她低頭又擡頭,暗暗調節好情緒,冷聲反問:“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這難道不應該嗎?”

“應該。”黎淺道,“三年前我夫婿為國捐軀,也是死於你們南岳人之手的。既然咱們都是身負血海深仇,應當應分的……既然你明白我就是為洩私憤來的,又何故多此一舉的特意追上來質問糾纏?”

她的態度從容,目光也平和冷靜,可這樣盯著岳元婧時卻帶著不加掩飾的探究和打量。

岳元婧也許真的是武人習性,不很擅言談,竟是被她生生問住了,一時眼神飄忽的楞了楞。

黎淺看在眼裏,卻沒有過多的理睬她,撇了她,徑自打馬出賽場,依舊是面無表情的翻身下馬,將弓箭和戰馬一並還給楊嵩之後就擠出人群直接離開了。

看臺那邊姬瓔心裏憋了半天的氣此刻終於暢快的吐出來了,得了便宜賣乖:“閨閣女子,是不常在人前露面應酬的,寧王你莫要介意。”

岳元騏的臉皮也算是夠厚了,呵呵的笑了兩聲,倒是還面不改色:“就是個游戲而已,大家消遣消遣罷了,覲太子說這話豈不就顯得本王小家子氣了?”

岳元婧這時候也過來了,坐在旁邊沈默著一語不發。

戰場上腥風血雨的,她也不是輸不起的那種人,可是今天的場合不同,與在戰場上打了敗仗可不一樣,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可不輕。

但是經此一戰,這獵場上的氣氛卻是恢覆如初,重新徹底的活躍起來了。

黎淺回了帳篷,黎潯並沒有追過去,倒是姬珩盯著那邊看了許久,由衷的感慨:“一直以為你們家就你大姐姐最是沈穩安靜平平無奇,沒想到最後卻竟最是個深藏不露的?”

黎潯側目看她,那神情就驕傲中又帶了難掩的苦澀,瞪了他一眼:“你能知道什麽?若不是大姐夫出了事,她斷不會是今天的這個樣子的。”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黎淺進京並且走入眾人視線的時候都已經是一副安靜沈穩的婦人姿態,所以在外人看來,她似乎就應該是這樣,默默無聞又中規中矩的帶兒子,操持家務……

可是,他們不知道,曾經的這個姑娘是何等的風采。

她也曾經肆意明媚,鮮衣怒馬的生活過。

只是人生的際遇,人生中的那些變故和苦難,將她逼迫著做出改變,隱藏了鋒芒,成為一個合格的賢妻良母。

古往今來,所謂戰爭的殘酷,若不是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不知道它會給人帶來怎樣的慘痛。

黎潯的情緒低落,姬珩就識趣的不好再逗她了。

摸了摸她腦後的發絲,聊做安撫。

黎潯回他看了他一眼,但見他眸中含了些許繾綣的笑意定定的望著自己,猶豫了一下,就重新轉開了視線並沒有拍開他的手。

黎淺現在必然情緒不穩,需要冷靜。

黎潯知道她不是極端之人,所以也很放心,只是沒有趕著回去打擾她。

等晚間她再回到帳篷去時,黎淺卻明顯是等候多時了,慎重與她說道:“我總覺得南岳這次的來人很不正常,尤其是那位郡主,我懷疑議和只是他們使用的障眼法,背後卻不知究竟是在謀劃些什麽。等回家以後就給雲澤和叔父他們去封信吧,提醒他們一下後面盡量要小心些。”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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