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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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大多數時候是顧不上夏河的,他自己學業繁忙,很快就要院試了,他有太多書要看,太多的筆記要寫。對於木頭樁子一樣的夏河,他甚至都沒和夏河說上幾句話。

日子如水一般地滑過,方正中了秀才。這算是意料之中的,但是方家人顯然都很高興。

“秀才是第一步。”方父有些激動,“接著是舉人,然後就是進士。接下來的路會越來越難走,你不能懈怠,需勉力往前走。”

“是,父親。”方正道,“兒子謹記父親的教誨。”

這一晚方家頭上的烏雲淡了一點,連方信回家來了,一回來就去方正的屋子裏尋他。

“弟弟。”方信道,“恭喜了。”

“哥哥!”方正看到方信時目光亮了一下,他向來濡慕自己的長兄,看到方信時忍不住撲到他懷裏,“你回來了。”

方信道:“聽說你中了秀才,我就跟師傅告假,回家來向你道賀。”

方正道:“不過是個秀才,哪裏值得哥哥特意跑一趟。”

方信道:“我還帶了你愛吃的鹵肉,這家飯莊的鹵肉味道最為鮮香,你一定愛吃。”

“哥哥。”方正有些難過地紅了眼眶。若不是因為他,以哥哥的天資,何以去做個賬房先生的學徒。

方信看著弟弟難過的模樣,有心想安慰他,冷不防地看到墻角處站著一個人,嚇了一跳。

“這位是……”方信疑惑。

“是我的書童夏河。”方正道,“哥哥,我們去正廳吧。”

“你什麽時候有了書童?”方信問道。

“那一日經過村西口,看到他被人打。又聽說他沒了父母。他這樣瘦,怕是活不到第二天。我就去求祖父,將他領回了家。”方正道。

方信聽了,有些唏噓,“是個可憐的人。”

“哥哥。”方正道,“我小時候常常想,都是因為我的過錯……我每年都去寺廟裏燒香祈福,都沒有什麽成效,我想一定是我善事做得不夠。”

“傻弟弟。”方信笑了,道:“哥哥現在過得很好,有些事情,都是命該如此,不是我們人力可為的。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要朝前看才是。”

夏河隔了一點距離跟在方正的身後,這是管家要求的,跟在少爺身邊,隨時準備聽候差遣。

方家兄弟倆的話他都一字沒落的聽見了,心裏卻沒什麽太多的感覺。祖母說了,別人的好他應該記著,應該報恩,但不能強求別人一直待他好,這是不應當的。

“那麽別人對我不好才是應當的嗎?”小時候的夏河不能理解,就去問他的祖母。

祖母是怎麽回答的呢?夏河突然記不清了,“好不好,應當不應當的,都隨它去吧。”

自從方正中了秀才以後,周蔚就不再找他玩了。其實從那日的竹園挖筍事件後,周蔚就不怎麽來他家了,他也去周家找過周蔚,周蔚也只是陰陽怪氣,愛答不理的。

方正雖然性子沈悶了些,但也是個少年人。少年人沒有不愛玩的,方正看著夏河,覺得他也不是沒有玩伴,這不是有一個現成的嗎?

“你會點什麽?”方正問道。

夏河楞了一下,隨後開始回想自己都會些什麽,道:“割草,砍柴,燒火,做飯,餵雞,放牛,還有針線。”

方正打斷他道:“我不是問你這些,你會玩游戲嗎?”

夏河不會,他空閑的時候大多會想著下一頓飯怎麽解決,也很少會有人邀請他玩游戲。

“算了。”方正道,“你不會玩也沒關系,我教你吧。”

方正說著取了一張紙,道:“填字游戲最簡單,先玩這個吧。”

“我不識字。”夏河道。

“你不識字?”方正道,“好吧,那就翻花繩吧,雖然沒意思,但是我看書看得眼睛疼。”

方正在匣子裏翻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一根粗線繩,將繩子的兩端打上結。

方正道:“你兩只手撐著這圈繩子,然後翻過來。”

“對,就是這樣,現在換你來了。”

夏河看著方正白皙的雙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又粗又黑的手,道:“少爺,夏河不會。”

方正:“……”

他默不作聲地將繩子隨意地團了團,扔進匣子裏。想了想,又在匣子裏翻找著什麽。

夏河也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會,難受得很,他以為方正要發脾氣了,或許會像暴躁的姑母,又或者是陰沈著臉的姑父。

方正翻出一套木簽,道:“那我們就玩抽簽吧,雖然咱們才兩個人,但是兩個人也有兩個人的玩法。”

他在二十四根木簽上都重新畫了符號,道:“這套木簽是周蔚送的,不過他那個小沒良心已經不和我一起玩兒了。”

方正道:“這個符號是笑的意思,你要抽到了就笑一下。這個符號是擊打的意思,抽到的人打一下自己的膝蓋。”

“都明白了嗎?”他說著將木簽放在木簽桶裏。

這些符號簡單易懂,夏河看了兩眼就記住了,道:“都看明白了。”

“我先抽一個。”方正搖了搖木簽桶,掉出來一根木簽,“是哭。”

方正已經很長時間沒哭過了,還真想不起來哭要怎麽哭,他看著夏河,道:“這樣吧,我抽到的簽子算你的,你抽到的簽子算我的,怎麽樣?”

夏河哪裏會說不,點頭道:“都聽少爺的。”

方正道:“剛才那根簽子不算,我再抽一次。”

方正撿起掉出來的木簽,道:“是笑。夏河,你笑一個。”

夏河已經很長時間沒笑過了,他唯一快樂的日子是跟著祖母過的,一時間真忘記了笑要怎麽笑。他道:“那要不夏河哭給少爺看吧?”

“笨。”方正道,捏著夏河的兩頰,往兩邊拉,“你笑起來比哭還要醜。”

“啊?”夏河的臉被方正捏住,有些不能理解,為什麽笑會比哭醜。

“祖母說過,夏河笑起來好看的。”夏河悶悶地道。

方正覺得自己捏人家臉的事有些不妥,想了想道:“有空的時候我教你識字吧。算了,我先教你握筆,然後你自己學著描紅。”

在方家的日子久了,夏河發現,自家少爺是個非常溫和的人,他覺得少爺板著臉不茍言笑的樣子,比觀音殿裏的菩薩還要親切。

至於方正,和夏河相處的時間長了,也能從夏河沒有太多表情的臉上察覺到他的喜怒哀樂。比如對他呼來喚去讓他去做什麽的時候,夏河會很高興。比如一整天都忙著看書習字而沒用到夏河時,他就會有些沮喪。

在方家的日子久了,夏河發現,自家少爺是個非常溫和的人,他覺得少爺板著臉不茍言笑的樣子,比觀音殿裏的菩薩還要親切。

首先造反的是胃,夏河的胃口一向不好,方正請了郎中開了一副又一副養胃的藥,也只是讓他從半碗的飯量變成了一碗。接著是膝關節,陰雨天的時候就要發作,預知風雨的能力比身為司天監監正的方正夜觀天象還要準。

夏河過世的那日也是一個陰雨天,不過到那個時候,他已經感覺不太到疼痛的感覺了,不只是疼痛,其餘的感覺也都鈍鈍的。

“夏河十二歲就跟著少爺,陪著少爺從秀才,到舉人,再中了進士,又進了司天監。”夏河話說得很艱難。

“少爺也許忘了,但夏河一直都記得……記得那木簽,也記得那碗粥。”夏河似乎想起了那些過往,扯起了嘴角,像小時候方正雙手捏著他的雙頰那樣。

“夏河願來世,結環銜草,再報,再報……”夏河終是沒有說完最後一句。

方正看著夏河蒼白的臉,此時一陣風吹過,卷來了濕氣和涼意。他轉過頭,不知是誰打開了窗,外面雨霧蒙蒙。

“真冷啊。”他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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