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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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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臨憑一時之間說不上心中是恐懼還是厭惡,只覺脊背發冷,那股寒意仿若實質,慢慢攀上他的脖頸,似欲扼人咽喉。周邊那草木花樹,也好像帶了說不出的危機,暗待擇人而噬。

一片寂靜中,忽聽晏唯歡喃喃道:“‘青丘之山,英水出焉,南流註於即翼之澤。其中多赤鱬,其狀如魚而人面,其音如鴛鴦。’若非此事太過詭怪,我萬想不到這《山海經》中所記竟是真的!”

楚臨憑定了定神,走上一步,不動聲色的將晏唯歡護在身後,沈吟道:“此地有此等異獸,從未聽得周圍有人提及,今日卻被你我二人誤打誤撞的碰見,想必有古怪。你且小心些。”

晏唯歡微一頷首,右手撫上刀柄,皺眉道:“是我思慮不周,貿然沖出,此番倒是連累你了。”

楚臨憑拍拍他肩膀,笑嘆道:“怎還說這樣的話,我只盼時時被你連累而不可得呢。”說罷不待晏唯歡回答,又道:“我翻閱醫書時亦曾見過介紹赤鱬的文字,《太微記》曾載‘其心可保長生’。”

晏唯歡知他博覽天下醫書,既如此說了必有據可考,可仍是有些詫異:“長生之說也太過虛妄了,古今多少帝王將相欲求不死而不可得,若如此簡單......”

楚臨憑猶豫一下,還是如實道:“據說普通人若是吃了,因身脆體柔,反倒有害無益,但若是身帶靈獸精血之人便可承受住這霸道的藥性。不過靈獸之說本就不知真假,就算這赤鱬也是你我今日親眼得見方知世上真有此物。所以此事人們大多只當傳說來聽,並不當真。”

晏唯歡道:“身帶靈獸精血?那不是要與之通婚?這靈獸又不是妖精,就算找到了也變不成人形,怎會有人與之通婚?”他越說越是皺眉,本以為方詠文的目的已漸漸浮出水面,此時卻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難道方詠文為了長生不老,竟與赤鱬......”他說著擡頭看一眼那一溪人臉,饒是再冷靜自持,也不由哆嗦了一下。

楚臨憑已隱隱料知真相,見晏唯歡如此,不由一笑。只是這笑容稍縱即收,他在晏唯歡耳邊低語道:“唯歡,依我看,周兄與方詠文應是早便在一起了。”

晏唯歡先是被他在呼出的熱氣弄得極不自在,又聽到這話,皺眉道:“你又知道?即便如此,與這赤鱬又有甚麽關系......”

他剛說到這裏,突然神色一凜,只見身邊的樹木仿佛一瞬間活了一般,枝幹延展,花葉如針,張牙舞爪地向二人刺來。

同時,楚臨憑也已飛身躍起,長劍橫掃,精鋼制成的劍刃配以他淩厲無匹的內力,可謂是無堅不摧。這一劍下去,周圍頓時草木紛飛,零落遍地,連幾塊靠的近的山石也未能幸免於崩成碎塊的命運。

晏唯歡也跟著鏘然拔刀,他這柄刀名曰“毓絕”,是前朝鑄劍大師闋氏以玄鐵煆成,沈重異常,卻也鋒銳無匹。晏唯歡並沒有幫助楚臨憑對付瘋長的樹幹,而是一刀狠狠戳入地下,隨即在轟然巨響中矮身以膝蓋抵住刀柄壓下,整個草地立刻裂開,在不遠處赫然露出一個大洞來。

晏唯歡冷冷道:“誰在裝神弄鬼?滾出來!”

地下一個人大笑道:“不愧是晏大捕頭,明察秋毫之末,你若想查案,便下來。”

隨著他語聲響起,方才那些狀若發瘋的樹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楚臨憑騰出手來,知道以晏唯歡的脾氣,便是黃泉奈何也是要下去的。他擔心有什麽危險,索性搶在晏唯歡前面跳入了洞中。

晏唯歡一皺眉頭,也連忙跟了下去。

二人本來是嚴陣以待,沒想到下去後看見的竟是一座美輪美奐的地下洞府:四周懸掛著花色精致的錦帳,地面鋪滿了溫暖厚實的毛皮,一盞五彩琉璃燈掛在壁上,燈下是一套雕鏤著鳥獸圖紋的紫檀木桌椅,那一鳥一獸均是栩栩如生,纖毫畢現。桌上還擺著一只玉制酒壺,並幾個不同形狀的玉盞。雖然趕不上落望宮恢弘精美,但在這荒郊野外驟然出現,也算得上是富麗無比了。

楚臨憑看一眼桌邊獨坐之人,慢慢掀開面前的珠簾,淡淡道:“果然是周兄在此,新地遇舊友,臨憑不勝欣悅。”

他嘴上說著“不勝欣悅”,面上神情卻透著幾分冷淡,另一只手倒還沒忘了為晏唯歡打著簾子。

周覃素日與楚臨憑相交時,只覺他身上自有一種雍容溫雅的氣度,也正是因為他的這種氣質太過特殊,往往容易讓人忽略容貌。

而此時此刻,周覃才發現,楚臨憑生的眉如剔骨飛刀,眼似月下深潭,不笑的時候,就顯得格外寡情。

或者說,他平日裏對著他人的笑容不過是一種習慣,真正的楚臨憑原本就是一個寡情之人。他生命中的全部溫柔都已經盡數給予一人,天下間便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令他傾心相待了。

周覃慢慢擡手,斟了三杯酒,徐徐道:“前些日子,楚宮主在茶樓請周某喝了一場酒,今日便讓我回請二位罷。”

晏唯歡道:“不是該倒四杯嗎?”

周覃看了他一眼,笑道:“晏大人莫急,詠文該出來時,自會現身。抓走李氏父子,殺死落望宮護衛的人都是我,與他本也沒甚麽幹系。”

楚臨憑見他這樣說也不驚訝,神態冷靜,負手道:“你不否認?”

周覃坦然道:“本就是事實,有甚麽可否認的。你不是知道了,我喜歡他,我們相識十餘載,在一起也已有三年啦。他想做什麽,我自然全力相助。阿文身子不好,需要以赤鱬心為材料制藥,服用此藥就得有習武之人承受被他排出的藥毒,才能消解過於霸道的藥性。”

楚臨憑神色莫測,淡然道:“你我相識亦有三年矣。是以那日我宮中護衛死前你恰來拜訪,便是想與他裏應外合了?”

他說完這話,見晏唯歡掀了衣擺坦然落座,便也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

周覃聽了楚臨憑的話,幾不可見的一頓,聲音略低了些,道:“不錯,我本與你真心相交。可落望宮正處在京城至此地的路上,周圍再無別的勢力,我們那時路過此處,阿文服藥不可耽誤,我也是別無他法。”

楚臨憑不置可否的一勾唇角。

晏唯歡皺眉道:“如此說來你們殺了很多人?為何又要剝去他們的面皮?木盒中的赤鱬之臉又是作何用處?”

他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周覃竟是極為耐心,有問必答:“之前死的人也不是很多,只有幾個原本就犯了錯的侯府罪奴罷了。只是因中此種藥毒而死之人,屍身皆是面色發綠,一時不好處理,楚宮主又是醫毒俱精,我怕留下這一線索讓你們發現甚麽,因此只能剝去他們的面皮了。”

晏唯歡恍然,入了侯府奴籍的人,無論死多少自然都是他們自己的事,因此在之前並未驚動官府,直至這一回方詠文不知因何事出門,路上又不能耽擱服藥,這才找到了外人頭上。

他有些明白了周覃的想法:“所以你放那赤鱬之臉混淆視聽?”

周覃點了點頭,又解釋道:“若是不在屍體邊放上人臉,你們會想,這人臉上有何蹊蹺,會不會與真正的死因有關。但若放了這些一模一樣的人臉,你們只會想,是什麽東西能把人都變成一個摸樣,便可以達到混淆視聽的效果。只是沒想到河陽府有晏大人在,終於還是教二位找到了此處。”

晏唯歡眉頭緊皺,不再問下去。

楚臨憑看了他一眼,才又向周覃道:“那日你剛走,我宮中便來了個‘無臉人’,也是周兄帶進來的罷?”

周覃嘆道:“是啊,我令他引開二位,自己去偷了晏大人的東西,實在抱歉。”

楚臨憑從未聽說晏唯歡還丟了東西,不由微愕,他心念電轉,想起了前些日子王氏的話,一下子明白過來,氣結之下,猛然站起身向晏唯歡喝道:“你丟的是那灼炎花佩?”

晏唯歡幹咳一聲,看著手中的酒杯點了點頭。

楚臨憑又痛又怒,他素來涵養過人,然而這時只氣得心口發悶,一拍桌子喝道:“我還奇怪你怎那日病發的如此厲害!為何不同我說!”

晏唯歡也不答話,只默然聽著他發脾氣。卻讓楚臨憑有些說不下去,他這師弟從小到大就是這麽一副性子,教人心疼也不是,惱怒也不是。

楚臨憑平覆了一下心緒,嘆了口氣,想起他病發時的樣子,心裏又說不出的難受,沈聲道:“你怎麽就這般不將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嗯?你覺得遇事自己悶著就算給我省了心?你可知道你那日發病時我什麽感覺?”他微微一頓,低聲道:“看見你那幅樣子,我只恨不得自己瞎了。”

晏唯歡很少見他如此失態,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日在馬車上晏蒼說的話來:“你就知道自己逞強,可若是真有了什麽事別人卻不知曉,到時候豈不是更加讓人心中難受?”

“是我行事不當。”他忽然道,“師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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