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恨人心不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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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頭也不擡,自顧自地道:“我那時候還沒有孩子,可蕊娘卻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我當時看見她被李宏扶著走進屋來,就像被生生扇了個耳光一般!那一巴掌不僅疼,還打醒了我的美夢。”王氏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縱然已經時隔多年,昔年深深眷戀過的良人也已經面目全非,但她還是不能忘記那一刻的屈辱與痛苦,“我哭過鬧過,還是沒攔住蕊娘進門,對於你們男人來說,納個妾又算得了什麽?連娘都說讓我別在意這些,男人的心都是變得快的,可我自己心裏清楚,他哪裏是變了心,他的心中,根本就沒有過我!”

這段回憶多年沒有被觸及,王氏說到此處才發現,自己以為早已放下了的陳年舊事,原來都是如此的清晰。那些清美如瓊樓玉宇般的美好幻像,終究只能是黑夜間一場短暫的夢境。而天一亮,便隨著日光化在了泥土中,縱然有心撿拾,也早已汙濁不堪。

那本是一個女人一生,僅存的一點甜蜜。

一縷日光透過門縫照在王氏綴著珍珠的裙邊上,稍添幾分暖意。她住了口,稍稍側頭去看,這日天朗氣清,大片的白雲隨著風散的沒有影蹤,被窗格子割開的天空瓦藍瓦藍的。許多年前,先帝病危,大皇子和四皇子各領親兵爭位時也是這樣一個好天氣。那時候她許久沒有見到自己的夫君了,然而聽到了這個消息終究還是放不下心,左右思量,還是帶了婢女走進了蕊娘的院子尋他,不想在窗外聽見那二人的私語。

“李郎。”蕊娘長的美,聲音也很動聽,她這樣一聲喚來,正如王氏新嫁來那些日子裏對夫君稱呼。她柔柔的說著:“眼見亂軍就要打過來了,李郎若是不走,蕊娘願在這裏陪著您。”

李宏似乎是笑了笑:“這裏很危險,你先出去避一避,待事情過了,我就立刻去接你回來,好不好?”

蕊娘的聲音中似是惆悵:“妾身其實一直很羨慕夫人的武藝,在您有危險的時候可以留在這裏。”

王氏聽到這裏,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她實在很想知道,李宏會怎樣看待曾經那個為了他可以義無返顧的自己。

但李宏只是淡淡一笑,對著他的愛妾說:“你是你,夫人是夫人,蕊娘縱然是什麽都不會也不要緊。我最在乎的只是你的安危罷了。”

王氏提了提裙擺,避開那一線有些晃眼的日光,目光在楚臨憑面上一轉,微笑道:“楚宮主驚才絕艷,年少俊美,也是滿樓紅袖招的人物,想必於這‘情’字也是頗有見地。”

楚臨憑不意她一下子說到了自己身上,心中暗嘆今日應是不宜出門,短短半日竟已有兩人與自己探討此事了。想到此處,他又下意識地去看晏唯歡,卻見他正好也謔然看了過來。

楚臨憑心頭一跳。

好在王氏並沒有真的令他回答的意思,淡淡自己接了下去:“我為李宏禦敵受傷,他對我十分感激。然若是對著蕊娘,便算她有通天徹底的武功,李宏也萬萬不會讓她涉險。能不能留在京都,不在於會不會功夫,只在於有未放在心上,這便是差別了。”

晏唯歡道:“照夫人的意思,看來李達其實是蕊娘所生了?”

王氏道:“不錯。我起初還想著爭上一爭,但後來對李宏死了心,反倒想開了。蕊娘生了李達不到一年就死了,那時候我也懷了信兒,李宏就把李達抱來我的房裏,對我說,只要我願意給這孩子一個嫡子的名頭,以後李氏的家主,定是我腹中孩兒的。”

李信臉色煞白,猛地站起身來,咬了咬牙,卻沒有說出話來。

王氏輕笑道:“信兒,娘知道你想說什麽。你父親騙了咱們娘倆,是不是?你小的時候他的確裝腔作勢了一陣子,可李達越大,我便越覺得不對,他對你大哥一向苛刻,恨不能把一身本事都倒在他腦子裏。對著你呢?卻有意縱容,把你教成了這幅懦弱無能樣子!”

李信滿面通紅,顫聲道:“所以你、你就對父親和大哥下手?你到底把他們弄到哪裏去了?!”

王氏似乎沒有聽見兒子的話,喃喃道:“我用了一年的時間喜歡他,剩下的日子裏,全都是恨!他總有法子讓我更失望,我也就每天都要比前一天多恨他一點。”

“我自己如何都無所謂,可我還有信兒,他們毀了我半輩子,總不能再讓李達壓在我兒子頭上!”

楚臨憑皺了皺眉,心中不知道是同情還是可惜,插言道:“李夫人若是早就察覺了李老爺子的意思,又為何忍到如今才出手呢?”

王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楚宮主說的好輕松。自我父親去後,我王家再無男丁,要不動聲色地除去他們父子又談何容易。直到那日一個人闖來我房中,向我來討灼炎花......”

晏唯歡聽王氏回憶了這麽半天舊事,早就已經不耐煩了,這時候總算聽到關鍵部分,精神一振,擡起頭來,認真聽王氏講述。

灼炎花,性熱,生於南疆火山之上,置於寒玉中可保存。其花苞佩於身上可抗寒氣,而盛放的灼炎花則是一種難得的藥材,因此物難得,因而十分珍貴。

這一點晏唯歡和楚臨憑都十分了解,因在晏唯歡十歲生辰時,楚臨憑送他的正是一枚嵌有灼炎花苞的玉佩。

王家的那一朵則是盛放時摘下存在玉中的,那人不知從何處得知,趁李宏不在時潛入李府向王氏討要。

晏唯歡猜測道:“看來夫人手中並無此花?”

楚臨憑訝然看了他一眼,王氏卻緩緩道:“妾身常聞晏大人敏慧過人,今日得見,果然盛名無虛。你猜得對,那花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我父親送給摯友作療傷之用了,只是我這樣說了,那人自然不信。便向我道:‘李夫人若是能將此花見贈,想要何物,在下都會盡力弄來。若不能,在下便需請幾位如李老爺子同李大公子這般的內家高手來助我將花苞催開了’。”

楚臨憑聽了這話一頓,他醫術極精,知道灼炎花若是在花苞時摘下,可以在後天通過內力催開,只是那是極其耗費功力之事,中間又不能停頓,甚至很可能將一個武學高手生生耗死。如此看來,那李氏父子若當真落在那人手裏,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果然王氏接下來道:“我聽了他這話,心中突然升起一個念頭,便對那人說:‘以尊駕的功夫,若要殺了李宏或許不難,但若要不驚動他人,活著將他帶走怕是沒那麽容易。他們不會防備我,我可助你將這二人帶走,不過閣下需保證不再讓這二人回來,還有,莫要令他人想到此事是我所為’。”

後面的結果不言自明,李信面如死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晏唯歡則追問道:“這麽說那兩個冒充李宏和李達的仆役是那人所殺?”

王氏這時說的暢快,也就有問必答起來:“我未親眼見他殺人,但屍體的卻是那人擡到書房去的。”

晏唯歡道:“夫人可看清了那人的相貌?或是其他特征亦可。”

王氏聞言搖了搖頭道:“他全身罩在一襲黑色的鬥篷中,臉上也蒙了黑巾。看身形和說話聲音,應是個成年男子。”

晏唯歡若有所思,楚臨憑卻接著問道:“不知那人......給了夫人什麽做報酬?”

王氏沒想到他連這點都註意到了,一怔之下沒有回答。

楚臨憑看著她不再年輕的面容,嘆了口氣道:“夫人今日說了這些,臨憑十分感激。日後令郎若有了難處,落望宮也願意略盡綿薄之力。”

王氏自開口的時候,便知此事敗露,日後必無法再照拂李信了。這時候聽楚臨憑做出了這樣的保證,知道以他的本事,日後最起碼可以保證李信性命無憂,她放下了最後的憂慮,輕輕舒了一口氣,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遞出。

晏唯歡看見那錦盒便是一皺眉,搶在楚臨憑之前接過來打開,盒中正放著一顆拇指大小的寶石,在日光的照耀下閃出幽藍色的光芒,異華流轉,其美無比。

晏唯歡道:“月華石。”

王氏道:“以晏大人的眼光,應該認得出這月華石的成色品相均是舉世罕見。前些日子慶康郡主曾有言,誰能為她找到這世上最上等的月華石,她便願下嫁於此人——妾身本是欲以此為我兒聘其為婦的。”

晏唯歡頓了下,還是道:“這東西來路不正,就算夫人當真拿了去,也多半不能如願。”

李信忽然嚎啕大哭,撲到晏唯歡身前求道:“晏大人,求您放過我娘罷!她雖……她講了這麽多,也是幫了二位的忙......求求你不要抓她......”

晏唯歡退後一步,低聲道:“不行。”他似乎也意識到這樣說十分生硬,還想補充些什麽,卻寡言慣了,不由回頭去看楚臨憑。

楚臨憑安撫地拍了拍晏唯歡的肩膀,正要開口,王氏卻斥道:“李信!男兒膝下有黃金,你這是在作甚麽?站起來!”

李信一震,擡起頭來,他滿面淚水,狼狽不堪,終於還是聽從母親的話,慢慢站直了身子。

作者有話要說: 王氏其實是個烈性女子,所有的人都有可愛可恨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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