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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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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臨憑便招呼周覃坐了下來,周覃道:“我聽說落望宮聽雨軒的雨景是此地一絕,見雨下的大便想著出來一觀,沒想到碰上了令師弟。”

楚臨憑微微一笑,搖頭道:“這種天氣還要出門,他總是胡鬧。”

周覃沈默片刻,又道:“怪不得你要時時提起這個師弟,真是一表人才。不過我觀他唇色偏白,身形單薄,怕是身有痼疾罷?”

楚臨憑嘆道:“周兄慧眼如炬,唯歡自生下來便是先天不足,後隨師父修行多年,又吃了不少靈藥。如今雖於性命無礙,卻也終是不能根治。”

周覃仿若不經意般地道:“原來是先天不足之癥?我這一看,還以為是胎裏帶毒呢。”

楚臨憑心中一震,正要細問,晏唯歡已從後面轉了出來。他此時換了一身白底雲紋的華服,行走之間廣袖飄搖,又是一番軒昂氣度。楚臨憑只得收口,拉他入座後塞了個手爐過去:“你到底為何冒雨也要趕路,手到現在還是冰的。”

晏唯歡道:“我本也沒想今夜過來......”

原來晏唯歡一路行來,到了黃昏時分竟是下起了大雨,他正路過一處樹林,附近就只一間小小的木屋,自窗內透出一絲幽微的光線。晏唯歡自小在外漂泊,此時見了也不以為意,便上前敲門想要借地避雨。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男子,做文士打扮,瞧著倒是頗為斯文。

晏唯歡拱手道:“在下河陽府總捕,路中忽遇大雨,可否借貴地暫避?”

那男子卻皺眉掃了他一眼,面露厭惡之色,冷然道:“我最是討厭與生人同處一室,特別是如你這般的不速之客,渾身是水,沒得弄臟了我的屋子。”

若是旁人見雨勢如此勁急,天色又將黑了,必是想法子也要留下來的,可惜晏唯歡生性高傲,又是個拗脾氣,聞言竟是一點頭,幹幹脆脆地轉身便走了。

那男子見他走的痛快,反而吃了一驚,大聲道:“你等等,若你身上有銀錢——”

晏唯歡卻頭也未回,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

其實那地方已距落望宮不足一個時辰的路程,他索性就一路冒雨趕來。

只不過晏唯歡並不知道,那男子本是為等他而至,已足足在林中守了一天一夜,因他尚有其他目的,生怕晏唯歡起疑,才故意表現得推三阻四,沒想到這位少爺竟是這麽付脾氣,反而弄巧成拙,受了好一番責罰。

楚臨憑面色古怪地聽完他講這一番曲折,不由撫額嘆道:“你這個脾氣,真不知道要吃多少虧,怎也不改一改。”

周覃卻是若有所思,斟了一杯酒向晏唯歡推去,問道:“晏公子所說的可是此地東北方向那一處楓樹林?”

晏唯歡看見他一雙手上都帶著厚厚的手套,但動作間卻很是靈活,顯然是習以為常,心不在焉的道:“唔、不錯——閣下叫周覃,可是裂雲掌周覃周大俠?”

無怪他驚訝,這周覃成名十餘載,掌法之精妙可開山斷石,威力驚人。傳言他因掌力反噬,雙掌不能見風,因此常年戴著手套,但見過此人真容者卻是寥寥。眼前這人看上去不過而立之年,很難把這二人想到一起。

周覃道:“‘大俠’稱不上,我癡長幾歲,晏公子若不嫌棄便稱我一聲‘周兄’罷。”

晏唯歡爽快道:“好,那你也莫叫我‘晏公子’了。”

周覃失笑,只覺得這個少年雖面色冷冷,性格卻十分直率,不難相處,倒也頗為喜歡他。他慢慢道:“晏兄弟這一番可是淋了不少雨,那林中之人也太過刻薄,你莫要在意。”

晏唯歡漫不經心地道:“倒也不能怪他,只是我自己性情不好,兩廂遇上罷了。”

周覃沒想到他這樣說,倒是一怔,一邊的楚臨憑卻一下笑出聲來,向周覃道:“我們唯歡向來心胸開闊,些許小事,即便有人得罪了他,他素來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周覃聽人說“我這愚弟”的倒是多了,卻頭一次見向別人誇讚自家師弟說的這樣直白還一臉驕傲的,他心中好笑,點頭道:“楚兄說的是。”

晏唯歡也沒想到他會這樣說,面色微紅,瞪了楚臨憑一眼。

周覃眼光在二人之間一轉,又向外望了望,忽然舉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起身道:“二位定還有許多話要說,且此刻雨歇雲散,我醉欲眠,今夜這便告辭了。”他與楚臨憑相識三載,向來來去隨心,說走便走,楚臨憑早已經習慣了。此外他也的確滿心俱是念著與晏唯歡單獨多處一會,因此也不挽留,與晏唯歡一起起身相送,直到落望宮第八門前才在周覃連連的“留步”聲中回轉。

雨雖停了,一路上仍可聽見梢頭檐下雨水滑落的滴答聲,一股雨後馨香在闌珊夜色中隱隱浮動,兩人並肩而行,厚底長靴踩在地面的殘葉上,簌簌有聲。

走了一會,楚臨憑忽道:“唯歡,我自小便聽師父說你先天不足,需好生將養,也照他的方子尋過不少溫補的藥材,卻從未多問過——你這病,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邊一片黑暗,唯有前面隔著數步有引路的婢女手提一盞燈籠,在二人身前照出一片昏紅。

楚臨憑感覺到身邊之人微微地靜默了一會,他那淺淺的呼吸似有種奇異的韻律,令人心中也像被什麽微妙的氣流拂過一般,有些麻,有些癢。

然而晏唯歡終於還是開口了,“不是病,”他平淡地說:“是毒。”

原來齊皇後懷有十一皇子的時候年紀已是不小,胎像不穩,又不慎被妍妃在殿中香料裏下毒,導致孩子出生便是胎裏帶毒,雖宮中奇藥無數,最終保住了性命,可母子二人都受損不少,這也更是間接導致了晏唯歡不得不隨著任遙子修道養心,在外漂泊多年。

楚臨憑心中一痛,忍不住攥緊了手,啞聲道:“你早就知道了?便是因此才不救妍妃?可皇帝要將你貶斥出宮時,你並未辯解。”

晏唯歡道:“她向來受寵,又未留下證據,我能知道這件事還是因為她自己有一回得意忘形,在母後病床前說漏了嘴。若是以此自辯,未必能取信於陛下,徒顯狼狽。”

這人的口氣平平淡淡,似乎那曾經尊貴無比的身份不能讓他留戀,而父親的猜疑,數年的顛沛辛苦也不會使他覺得怨憤。可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會帶有這樣的平靜與淡漠,豈非亦是一種歲月贈予的滄桑痕跡?

楚臨憑聽到這裏,忽地轉身一把抱住晏唯歡,晏唯歡下意識地一掙,卻沒有掙開。

在這個雨後的夜裏,寒風瑟瑟,師兄的懷中帶有熨帖的暖意,和一點隱隱浮動的香氣。於是他也就慢慢放松下來,把頭靠在楚臨憑肩上。

楚臨憑感覺著晏唯歡略低的體溫,雙臂又緊了緊,懷中的充實也讓他覺得心裏滿足極了,剛剛那種難以言喻的心痛似乎也好了一些,他微微側頭,在晏唯歡耳邊輕聲道:“你放心。我以後定再不會令你......”後面的幾個字微不可聞,晏唯歡沒有聽清,但他也並未詢問。仿佛心中隱隱知道,只要是楚臨憑說出口的話,都是可以信任的。

前面引路的婢女在晏唯歡開口時便已悄然退下,此時二人身側俱是黑暗,他們無聲無息地立在路上,幾要與夜色融為一體。晏唯歡一向不喜歡與人太過親近,這時候因為對方是楚臨憑,也就耐心停了一會,他自覺已經給足了面子,剛要將楚臨憑推開,卻聽到附近一聲尖叫劃破夜色岑寂。

二人同時擡頭對視一眼,猛然分開,發足向那處奔去。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麽麽噠~~~看我多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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